第五章 雪间芽-冬日忆
雪下了好多天,一直没停。缘侧上的积雪积了厚厚一层,鸟居的石基也看不见了。清梦趴在暖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尾巴从桌被底下伸出来,搭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神乐在旁边看书,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暖桌下,她的尾巴搭在他脚踝上,和往常一样。
“小团子。”
“……嗯。”
“你的故乡……九龙,它的冬天是怎样的呀?”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清梦惊㤉的问道。
“你看!你看!”她的尾巴晃得稍快了些,手中举着她刚才看的书。书中画着一幅插图,插图里彩灯挂满长街,人群熙熙攘攘,天上是漫天的烟火,组成了一条龙的形状,把整座城照得通亮。
“这上面写的是九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在身后晃得快了,“九龙冬天的时候真的这么热闹吗?烟花真的有这么大?还有这些灯——满街都是?”
“……嗯。”清梦说。
“好厉害!”她把书翻来覆去地看,“我们这边的冬天就冷冷清清的,你看这里——还有组成龙形状的大量烟花?真的假的?”
清梦顿了一下。“都是真的……”
“哇——”她又把书举高了一点,像是要把那张插图看进眼睛里,“那一定很好看。龙在天上飞,想想就厉害。”
清梦把目光移开,没在看向那张插图,转而望向窗外。雪还在下,很轻,很密。
那些事情,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但有时候,它们自己会回来。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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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都城忆安府的冬日,是从角楼上的第一声爆响开始的。
“兄长——兄长!你走快点!”
明德跑在前面,步子又急又碎,袍角在风里翻飞。他回头看了清梦一眼,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珠子,又转回去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快点快点,马上要开始了!”
清梦跟在他后面,走得不快。角楼的台阶又高又陡,他怕摔了,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提着袍角。夜风从城墙上灌过来,吹得他尾巴在披风底下缩了缩。
“兄长——”明德已经跑到顶了,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清梦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喘了两口气,站到他旁边。从这里望下去,整座忆安府都在脚下。皇宫的琉璃瓦、御街的灯火、远处百姓屋顶上没化完的雪,全被月光镀了一层银。
“冷吗?”明德问。
“不冷。”
“骗人,你鼻子都红了。”明德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踮起脚,绕在清梦脖子上。围巾太长,绕了两圈还垂下一大截,毛茸茸的,蹭得清梦下巴痒。
“……你自己不冷?”
“我不冷,我穿得多。”明德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锦袍,又趴回栏杆上,“你看——要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金色的菊花,花瓣四散,缓缓坠落。清梦抬起头,瞳孔里映着那朵光。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色、黄色、紫色,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染成了白昼。
明德没有看烟花。他在看清梦。看清梦被光映亮的侧脸,看清梦微微张开的嘴,看清梦眼睛里那一闪一闪的星星。

好看吗?”明德问。
“……好看。”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明德笑起来,声音被烟花的轰鸣盖住了一半,但清梦还是听见了。那笑声脆脆的,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
许久,烟花停了下来,没再炸了。正当清梦以为己经结束了的时候,烟花又再次在夜空中炸开。组成了一只凤凰。
火红的尾羽从炸心向两侧舒展,金黄色的翎毛在尾端碎成点点火星,像一只真正的凤凰从火中诞生,振翅欲飞。清梦张着嘴,瞳孔里映着那只凤凰的影子。它悬在天上只一瞬,然后缓缓坠落,羽毛一片一片熄灭,消失在夜色里。
“是凤凰!”明德兴奋地拍着栏杆,“你看见了吗兄长?是凤凰!”
清梦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轮已经升起来了。这一次是老虎,金黄色的,条纹是深红色的,张着嘴,像是在吼。它比凤凰更大,占了大半边天,吼声被烟花的轰鸣代替,震得清梦耳膜发麻。
“老虎!”明德喊。
然后是鹿。一群鹿,不是一只。它们从地面升起,排成一列,角连着角,背连着背,像是在奔跑。烟花的火光勾勒出它们的轮廓,淡金色的,在半空中踏过一道弧线,然后碎成无数细小的火星,像它们跑过的脚印。
“是鹿群!”明德的声音更大了,“它们在跑!”
烟花越放越快。孔雀、狮子、麒麟越来越多的动物,真实存在的,虚构出来的——一只接一只,从地面升起,在天上停留一瞬,然后坠落。每一只都比前一只更大,更亮,更逼真。清梦看得忘了眨眼,眼睛酸了也不眨。只是……不知为何,那上面没有狐狸,更没有九尾狐……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
然后,龙来了。
它从东边的天际升起,先是龙头——金色的,鬃毛是火红色的,眼睛是两颗白色的光点,亮得像两盏灯。然后是龙身,一节一节从云层里探出来,鳞片是金红色的,每一片都清晰可见,像鱼鳞,又比鱼鳞更大、更亮。最后是龙尾,拖着一长串火星,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清梦屏住了呼吸。
龙在天上游动。不是静止的,不是一幅画,是活的。它的头微微摆动,身体随着烟花的节奏一伸一缩,像是在云层中穿行。鳞片一片接一片亮起,又一片接一片熄灭,像心跳,像呼吸。
“龙……”明德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龙游过整片天际,头朝下,缓缓坠落。它落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龙尾还拖在天上,龙身已经沉入夜色,鳞片一片一片熄灭,只剩龙头还亮着。
然后龙头也灭了。
但那不是结束。龙坠落的地方,又亮了起来。一朵、两朵、三朵——无数朵小烟花从地面升起,组成了一群鹿。比之前那群更大、更多、更密。它们在龙坠落的地方奔跑,角连着角,背连着背,蹄子踏过夜空,留下一串串金色的脚印。
“是鹿……”清梦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鹿。
“它们去追龙了吗?”明德问。
清梦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鹿跑得很快,一只接一只,从地面升起,跃过城墙,跃过御街,跃过皇城的屋顶,朝着龙消失的方向追去。追到天边,追到烟花灭了的尽头,变成一颗颗小火星,然后看不见了。
“它们追到了吗?”明德又问。
清梦还是不知道。但他觉得,也许追到了。也许那群鹿追上了龙,跟着龙一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烟花停了。夜空中只剩下几缕青烟,被风吹散。明德趴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头,看着烟消失的方向。
“兄长。”
“嗯?”
“明年还能来看吗?”
“能。”
“后年呢?”
“能。”
“每年都来?”
清梦想了想。“……每年都来。”
明德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边那弯月牙。
烟花放了一阵,没再组成图案了,普通的烟花也渐渐稀疏。明德拉了拉清梦的袖子:“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御街呀,今天元宵节,御街可热闹了。”明德已经往台阶下跑了,“我上次听人说,有好多好玩的,还有糖葫芦——”
清梦跟上去。“老师说,晚上外面不安全……”
“怕什么,有我呢。”明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而且——有人跟着咱们呢。”
他朝身后努了努嘴。清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黑黢黢的巷口,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明德说的是真的。那些奇怪的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老师说他们是保护明德与自己的人。
御街果然热闹。两旁的店铺挂着各色彩灯,红的、黄的、绿的,一盏连一盏,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街上挤满了人,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卖剪纸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清梦被明德拉着往前走,人很多很热闹,而他却有些紧张。
“兄长,你看——”明德停在一个剪纸摊前。
摊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剪纸,有花鸟、有福字、有仙鹤。最显眼的是一张龙的剪纸,盘成一团,龙头昂起,五爪张开,鳞片一片一片剪出来,在灯下泛着金红色的光。
“这个好看。”明德说。
清梦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龙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金箔贴上去的,在灯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老板,这个多少钱?”
“公子好眼力,这是老手艺了,五十文。”
明德从袖子里摸出钱,递过去,把剪纸拿起来,塞到清梦手里。
“拿着。”
清梦愣了一下。“……给我?”
“嗯,你不是喜欢龙吗?”
清梦低头看着那条龙,又抬头看了看明德。明德已经在看别的摊位了,踮着脚,伸长脖子,像一只好奇的小鹿。清梦把剪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
“兄长,你看这个——”明德又指着另一个摊子。
清梦走过去,看见明德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只鹿。不,不是画,是剪的。只是剪得不太好,鹿角歪了,腿也一长一短,有一只鹿的眼睛剪成了一个圆洞。
“这是什么?”清梦问。
“逐鹿。”明德说,“我剪的。”
清梦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明德。明德的脸被灯笼映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什么。
“……很好看。”清梦说。
“真的?”明德的眼睛更亮了。
“嗯。”
“那你收着。”明德把纸塞到他手里,“我家里这种剪纸多得很,都是我剪的。父皇说我不务正业,母妃说我剪得丑,但他们不懂。”
清梦把那纸逐鹿也折好,和龙的剪纸叠在一起。两张纸,一张精美,一张粗糙。一张是买的,一张是剪的。他都很喜欢。
明德又拉着他逛了好几个摊,买了一串糖葫芦,一人一颗轮着咬。山楂酸得清梦眯起眼,明德在旁边笑他。又买了两盏兔子灯。
清梦提着那盏兔子灯,灯里的蜡烛摇摇晃晃,光透过红纸映在他脸上,暖暖的。
远处又升起了烟花,一朵接一朵。明德停下来,仰着头看,嘴里还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清梦站在他旁边,没有看烟花。他在看明德。明德的侧脸被烟花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长长的,嘴角沾着糖渍。

那年是他第一次在忆安府过元宵,不知为何,那天晚上的记忆总是如此的清晰,在每个冬日,都会在心中再次回响。曾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这将会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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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放完了。御街还是热闹的,人群慢慢散去,三三两两,提着灯,咬着糖葫芦,笑着说着。明德被人接走了,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兄长,明天见”。清梦点了点头,看着他钻进轿子里,帘子放下,轿夫抬起杠,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御街还是亮的,灯笼还没熄。他提着那盏兔子灯,光映在脚前的地砖上,一晃一晃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笑着,有人说着,有人唱着。他是逆着人群走的。别人往御街深处去,他往外走。越走人越少,越走越安静。灯笼还是那些灯笼,但声音渐渐远了。他走向坊巷,把御街的喧闹甩在身后。坊巷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偶尔露出一枝枯树。月亮挂在头顶,冷冷的,白白的。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不一会儿,他就到了家。
清梦的家很大。门牌上刻着“钱府”二字,就在坊巷的边上。推开大门,绕过影壁,是长长的走廊,廊柱上的红漆有些斑驳,但地上扫得很干净。走廊尽头是正厅,正厅后面是书房,书房再往后,是大片大片锁着的院落。
从钱府的大门望出去,远处能看见宫城的轮廓。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宫城的不远处,有一座太师府,老师常去那里办事。老师说,那不是小孩子该进去的地方,等清梦长大后,再带他进去。钱府旁边也有不少大院子,住着别的官员。清梦有时候会听见隔壁传来小孩的笑声,但他没去过。老师说,不要随便串门。
而往后远一些的地方,有一座大学府。老师有时候会去那里教书,穿着那身灰扑扑的袍子,夹着一摞书,走过长长的巷子,消失在转角处。大学府里的学生常常来钱府拜访,带着各种东西——糕点、笔墨、书册、小玩意儿,有时还会带精美的玉石饰品。他们看见清梦,会弯下腰来,笑眯眯地说:“小公子又长高了。”
老师说,贵重的千万不能要。清梦就摇头,说“谢谢,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学生们笑着把贵重的东西收了回去,下次来又带别的。普通的吃的或小物件,老师说可以收。清梦就接过来,说“谢谢”,然后跑回后院,把家里果树上摘下来的果子装一篮子,送给那些学生。
老师说,要记得说谢谢,要记得回礼。
他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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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很大,但冬日的时候,显得更大了。
学生们回了乡,连仆人们也都回家了。老师说,一年到头,也该让他们回去团团圆了。偌大的宅子,只剩太师和清梦两个人。
清梦坐在书房里,腿够不着地,晃啊晃。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忽然问:“老师,我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太师正在裁纸,剪刀停了一下。
“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了。”太师说。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太师没有回答。他只是叹了口气,望向了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宫城冰冷的琉璃瓦。
清梦实在是记不清爹娘的样子了。他只记得娘亲的手很软,会摸他的头。父亲的声音很低,说话的时候胸膛会嗡嗡震。姐姐会抱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响得满院子都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自他来到这里后,整个钱府,似乎只有他和老师姓钱。
他不明白。这里明明叫钱府,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姓钱?为什么在忆安府从来没看到过其他的九尾狐?为什么别的狐狸看见自己都躲着远远的?为什么老师要把那些做出来的九尾狐样式的东西藏起来?
他问过太师一次。太师沉默了很久,说:“等你再大一些,再告诉你。”
清梦没再问了。他只是把那些问题藏在心里,和那些被藏起来的九尾狐样式的物品一起,压在书箱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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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坐在书房里,腿够不着地,晃啊晃。太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剪刀和红纸,低着头,裁纸,叠纸,动作很慢,很稳。
“看好了。”太师说。
清梦凑过去。太师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他捏着剪刀,从纸的边缘剪进去,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剪出来的纸屑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桌上,像红色的雪。
“这是尾巴。”太师把纸展开。
一只九尾狐,蹲在那里,九条尾巴散开,蓬蓬松松的。不是剪影,是镂空的,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剪出来,细得像头发丝。
“哇——”清梦的眼睛亮了。
太师把剪纸递给他。“照着剪试试。”
清梦接过剪刀,手指头太短,使不上劲,剪出来的口子歪歪扭扭。他想剪一条尾巴,剪断了。想剪耳朵,剪豁了。纸团了一个又一个,桌边的废纸堆了一小摞。
太师没催他,也没说“别急”。他只是把新裁好的红纸递过来,一张,又一张。
清梦剪了很久,终于剪出一只勉强能看的。九条尾巴,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歪歪扭扭,像九条毛毛虫。
“老师,这个……”他把剪纸举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太师接过去,看了看,放在桌上,把清梦剪的那只九尾狐和自己剪的那只并排摆在一起。一只精美,一只粗糙。一只像画,一只像小孩的涂鸦。
“这只也很好。”太师说。
清梦看着那两只九尾狐,一只胖一只瘦,一只尾巴蓬松一只尾巴像虫子。他忽然笑了。
“老师,你累不累?”
太师抬起头看他。
清梦说:“我每天读书,写字,背书,都觉得累。老师你要教皇子和我读书,还要上朝,还要管那么多事,有时甚至还主动去学府教书,你累不累?”
太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不是那种“没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往上弯,连那双一直沉沉的褐色眼睛里,都好像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累。”他说。
清梦不信。
“那……我什么时候能帮上老师的忙?”
太师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轻,像风吹过水面。
“现在太早了。”他说,“你只要把我教你的那些记住就好了。读书,背书,写字。把这些做好就行。”
“然后呢?”
“然后……”太师低下头,又开始裁纸。剪刀在红纸上走,沙沙沙,像秋天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然后等你再大一些,再说。”
清梦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太师剪纸。灯光映在太师的脸上,把他的浅灰色的头发与尾巴毛色照得暖了一些。他的眉毛很浓,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很认真。清梦忽然发现,太师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好看”,是那种……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如果太师不那么累,如果他多笑一笑,如果他穿的不是这种灰扑扑的袍子,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老师。”
“嗯。”
“你笑起来好看。”
太师的剪刀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清梦看见他的嘴角动了动。
“以后多笑笑好不好?”
太师没说话。他只是继续剪纸,沙沙沙。过了一会儿,他把剪好的纸展开。又是一只九尾狐,蹲在那里,九条尾巴散开,蓬蓬松松。比第一只还好看,尾巴上的毛更细了,眼睛的地方剪出了一个小小的圆孔,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把剪纸递给清梦。
“收好。”
清梦接过来,小心地夹进书页里。
那只剪纸九尾狐,他一直留着。纸黄了,边角卷了,尾巴上的毛断了。但他一直留着。就像那些话——“现在太早了”“等你再大一些”“我希望你能每天过得开心一点”——他一直记得。
只是后来,他再也没有机会帮上老师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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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雪还在下,少女还在高兴地晃着她的尾巴。他感觉自己不经意间回忆了很长时间,时间却似乎没有过去多久。
“九龙的冬天,人们会剪纸,把自己种族的样子剪出来贴在窗户上,有时也会贴别的动物。每当元宵节来临时,都城忆安府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盛大烟花表演。人们把烟花排好,燃放的时候,那些排好的烟花会组成各种动物——真实存在的,虚构的——最后还会变成一条游行的龙。龙是那里历朝历代的古老象征,它融合了多种动物的形象,也正是这些动物、这些种族,组成了这个国家。龙最后会变成一群鹿,鹿族是现任的统治者……”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可以听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那些事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可刚才,它们就那样从嘴里跑了出来,像窗外的雪,一片一片,落下来就收不回去了。
屋里很安静。神乐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安安静静地垂在暖桌边。清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搭在暖桌上,指尖有点红。
“……我去煮点东西吃。”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等一下。”
神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有看他,正低着头翻柜子。翻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叠红纸和一把剪刀,放在桌上。
“往年这个时候,”她说,“我都是贴松竹梅的。”
清梦看着那叠红纸,没说话。
“不过今年,”她把剪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想贴点别的。”
“什么?”
“狐狸。”她说,“九尾狐。”
清梦愣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说,九龙过年的时候会贴自己种族的样子吗?”她歪着头看他,“我们也贴。”
清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很久没剪过了……”
“试试吧”她把一张红纸推过来,“你先剪一只趴着的,九条尾巴放在前面那种。”
清梦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剪刀。
红纸在手里折好,剪刀从边缘切进去,拐一个弯,再拐一个弯。纸屑一小片一小片落在桌上,像红色的雪。他的手指很稳,比小时候稳多了。剪到尾巴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一刀一刀,细得像头发丝。
神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的手。
“小团子,你怎么这么厉害?”
“剪久了,自然就会了。”
“你以前经常剪?”
清梦没有回答。剪刀在纸上走,沙沙沙。他自己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剪纸的手艺竟然并没有退步多少。
过了一会儿,他把剪好的纸展开。一只九尾狐趴在地上,九条尾巴蓬蓬松松地散在前面,尾巴上的毛一根一根剪出来,细得像头发丝。狐狸的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什么。
“哇——”神乐把剪纸拿起来,对着灯看,“好厉害!”
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放回桌上,拿起另一把剪刀,从旁边剪了过去。
“我在它旁边剪一只,”她说,“稍大一点的,坐在地上,尾巴盖在你那只身上。”
清梦看着她的手指。觉得她捏着剪刀剪纸的样子有点笨,纸边也剪的不算太好。
“这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带她拐了一个弯,“尾巴要这样剪,毛才会蓬。”
神乐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她没说话,顺着他的手势剪下去。
“再慢一点。”他说。
她慢下来。剪刀在纸上走,沙沙沙。
“对。”
他松开手,看着她自己剪。她学得很快,一刀一刀,越来越稳。狐狸的轮廓出来了,坐着的,尾巴垂下来,刚好盖在另一只狐狸的身上。尾巴上的毛她剪得没有清梦那么细,但每一刀都很认真。
“好了!”她展开剪纸,举起来给他看。
一只稍大一点的狐狸,坐在地上,尾巴垂下来,盖住了趴着的那只九尾狐。两只狐狸叠在一起,像在互相依偎。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笑了,把剪纸翻来覆去地看。清梦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灯影在上面轻轻晃。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痒痒的,说不上来是什么。

“怎么了?”她抬头看他。
“……没什么。”
她把剪纸贴在窗户上,又剪了好几张。有站着的,有蜷着的,有尾巴翘得老高的。清梦也剪了几只,尾巴散开,蓬蓬松松。他们把剪纸一张一张贴在不同的窗户上,贴满了神社所有的窗户。
神乐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好看。”
清梦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剪纸。雪还在下,光透过红纸落在脸上,暖暖的。
冬天很冷。但他不觉得冷。不是衣服的原因,不是暖桌的原因,也不是围巾的原因。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贴在窗户上的狐狸,一只挨着一只,尾巴叠着尾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的,暖暖的,像被谁轻轻摸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觉得,很开心。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
她还在笑,眼睛亮亮的,尾巴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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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又过了几日。雪停过,又下过,缘侧上的积雪化了又积,积了又化。
日暮时分,神乐端了两碗面过来。油豆腐乌冬,汤底是酱色的,油豆腐泡得鼓鼓的,浮在汤面上,撒了一小把葱花。这是她的拿手好菜,冬天吃了好多回。清梦接过来,筷子夹开油豆腐,汤汁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面一起送进嘴里。很烫,很鲜,豆腐吸饱了汤,咬下去的时候汁水在嘴里化开。
神乐坐在对面,也在吃,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好吃吗?”她问。
“……嗯。”
“那就多吃点。”她又晃了一下尾巴,低头继续吃。
清梦以前觉得,面就是面,能填饱肚子就行。但她的面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吃着吃着,会觉得冬天没那么长了。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汤也喝干净了。神乐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他的碗收过去,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放在一边。
“走。”她站起来。
“去哪?”
“你跟我来就是了。”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尾巴一晃一晃的,眼睛里全是笑。
清梦跟上去。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他跟在后面,不知道她要去哪,也没问。她今天好像很高兴,比平时还要高兴,尾巴晃得厉害,步子也轻快。从神社后面绕过去,沿着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路往上爬。雪很深,她的脚印一个接一个,他踩着她的脚印走,省力一些。
“到了。”
她停下来,站在山坡上。从这里望下去,整个山谷都在脚下。神社的屋顶、缘侧的灯光、山谷白茫茫的雪,全看得见。视野很开阔,风也不大,月亮刚升起来,挂在远处的怀樱原上,又大又圆。
“你在这里等着。”她说。
清梦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开。她跑进旁边的林子里,身影被树影遮住了,只听见雪被踩碎的咯吱声。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小团子——闭上眼睛!”
他愣了一下,还是闭上了。风从远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和树木的气味。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跑回来,在他旁边站定。
“倒数五下。”她说,声音有点喘,但很高兴。
“五——四——三——二——一”
他睁开眼。

第一束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一朵菊花,花瓣四散。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红色、蓝色、紫色,一朵接一朵,从地面升起,在深紫色的天幕上绽开。
然后他看见了星空。从地平线往上,浅蓝色慢慢渐变,到头顶变成深紫。那条星河是浅紫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从东边一直淌到西边。
那些颜色他见过。在镜子里。在自己眼睛里。如今它们铺满了整片天,像是有人把他的眼睛变成了星空,又像是星空变成了他的眼睛。他不知道星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那片深紫、浅紫与淡蓝交织的画卷。神乐也仰着头看,尾巴轻轻晃着。
烟花一朵接一朵,在星河间绽放。金色的那朵像是从某颗星星里长出来的,红色的那朵落在浅紫的星云边,把那片颜色染得更暖了一些。蓝色的那朵贴着星河炸开,光顺着河面流淌,像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不是抢占,是镶嵌。像有人在黑布上绣花,一针一针,把光的丝线缝进夜空里。
“好漂亮。”她说。
清梦看着那些烟花,疑惑的问:“酒狐,你……什么时候弄的?”
“今天早上。”她说,“你还在睡觉的时候。”
清梦愣了一下。他想起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神社里了。他以为她下山去了,原来是在准备这个。
“烟花是夏日祭剩下的,”她说,“我收起来了,想着明年再放掉。前几天听你说了九龙的事,就想……试试看。”
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清梦看着她,她没看他,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尾巴在身后轻轻晃。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把夜空染成白昼。她的脸被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晃。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也跟着弯,像月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她。烟花明明在天上,他的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到她脸上。烟花炸开的时候,光落在她身上,他就看愣了。他摸了**口,心跳有点快。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快。他以为是刚才爬山上来的缘故,但他已经不喘了。心跳还是快。
烟花在她眼睛里炸开,一朵,又一朵。他想起初遇时,她蹲在河边,低头看他。她的眼睛就在他眼前——外圈是黄的,像日出又像日落;中间是褐黄的,像大地;最中心是黑的。他己经很久没有那么近看清一个人的脸,看愣了。她学他说“看?”,他没说出来。她笑了,又低头去洗他的尾巴。那条缠在她手腕上的尾巴,轻轻紧了紧。
他想起她端来樱花酿,凑过来问“怎么样”,尾巴一晃一晃,满脸期待。他怕说低了不好,说“还行”。她笑了,“明明就是好喝”。他想起星空下,她没看星星,看他眼睛里的那颗星,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她。烟花还在放,光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他想,原来被看着,是这样的感觉。雪还在下,很小,很轻。她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没说出口。他只是就这样看着,尾巴尖搭在她袖口上,软软的,轻轻的。她没有缩回去。
晚风吹过来,她的发丝从耳边散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雪落在她头发上,肩上,落在那条蓬松的尾巴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伸出手。只是觉得,那些雪不该落在她头上。他踮起脚尖,指尖碰到她的发顶,轻轻拂去那层薄薄的白。一下,又一下。雪从他指缝间滑落,凉凉的。他踮了好一会儿,脚踝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下来,直到她头发上的雪都弄干净了。
她转过头来。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耳边,没来得及收回去。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影子,近到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暖暖的,落在他的下巴上。她的眼睛里有烟花,有星空,有那片淡蓝、深紫和浅紫。还有他的眼睛。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忘了动。
风停了。雪还在下。只有一瞬。
然后他缩回手,退后半步。脚踝的酸意一下子涌上来,他晃了一下,站稳了。“脚……脚酸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做了什么坏事被发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尾巴从她袖口上滑下来,垂在雪地里。
她没说话。他也没敢看她。但他知道她在笑,因为他听见了——很轻,像雪落在树枝上,又弹开。
“喜欢吗?小团子。”她忽然问。语气还是那样,笑着的,轻轻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喜欢”,又觉得不只是烟花。想说“好看”,又觉得不只是星空。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笑了,又转回去看烟花,尾巴晃得快了一些。
他站在她旁边,离她很近。肩膀没有碰到,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暖意。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他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伸过去了。尾巴尖搭在她袖口上,软软的,轻轻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缩。就那样搭着。
烟花放了一阵,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朵升上去,炸开,变成无数细小的火星,缓缓坠落,消失在夜色里。天空暗下来,只剩那条浅紫色的星河还亮着,从东边一直淌到西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清梦看着那片星河,心里忽然浮起一些事情。不是九龙的烟花,不是太师的剪纸,是更近的、更冷的。
以前的冬天不是这样的。没有暖桌,没有被子,没有这个可以站着发呆的地方。他语言不通,胆子又小,身子骨也弱,去帮工没人肯要。偶尔能找到些简单的活,搬东西、扫雪、跑腿,拿几文钱,够买两个饭团。有一次被人骗了,说带他去个好地方,结果被关起来。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他们说九尾狐的血能长生,喝了就能活很久。他拼了命才逃出来。后来的每一个冬天,他都躲在洞里,或者废弃的屋子里,裹着捡来的破布,缩成一团。那时候他想,如果能有一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就好了。不用很大,能挡住风就行。
现在有了。
他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她还仰着头看星星,尾巴轻轻晃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淡淡的。他想起初遇她时,她给他洗尾巴的样子,明明不认识,却比自己还在意干净与卫生。想起第一个饭团,凉的,米很香。想起那杯樱花酿,苦的,后来甜的。想起她教他弹琴,手指按着他的手指,耐心地教了好久好久。想起她做的金裹玉,外面的皮煎得脆脆的,里面的糯米软软的,他吃到尾巴一直在晃。想起那天她给他系围巾,低着头,一圈一圈绕在他脖子上,她的尾巴在他手边蹭来蹭去。他答应过她,也要给她做一条。想起暖桌下,她抱着他的尾巴,脸埋在毛里,含含糊糊地说“毛绒绒……喜欢……”。想起刚才,烟花在她眼睛里绽放,她踮起脚尖——不,是他踮起脚尖,拂去她头发上的雪。她转过头来,他们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说不上来的那种快。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以前冬天结束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离开的。没有地方留他,也没有人等。他以为这就是活着的全部——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回头,不留恋。
原本,等春天山谷里种下的樱树开花的时候,他也该离开了。他已经完成了与她之间那个种樱花的约定。
但现在,他的脚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还站在雪地里,没迈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他只是觉得,这里的冬天很暖。不是暖桌,不是衣服,是她。他不敢再想了。他怕想了,就真的走不了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种子一样,轻轻的,痒痒的,在土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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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酒。”
“嗯?”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我可以……再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风从远方吹了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然后她笑了。
“你不是一直住在这里吗?”她没看他,还在看星星,尾巴晃得比刚才快了一点。
“嗯!”在愣神了一会儿后,他笑了笑,尾巴不自觉的跟着她的尾巴同步晃动着。
雪继续下着,很小,很轻,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他们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但清梦知道,他暂时不用走了。不是因为没有理由走,是因为有一个理由留下来了。
那个理由,他还说不出口。但他知道,它在。就像这片星空,就像这场烟花,就像她尾巴尖上那一点点微微的光。它在那里,刚刚发芽。
许久,晚风又一次的吹过来,带着一丝丝的寒意,冻得清梦直发抖。
神乐看着他,笑了笑,说道:
“差不多该回去啦,小团子,过会儿说不定会更冷哦。”
“好……”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心中不知在想着些别的什么。
她转身往回走,尾巴一晃一晃的。他跟上去,踩着她的脚印,离她两步远。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他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雪光映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发顶与尾巴上,她的尾巴在月光的照耀下在雪地里一晃一晃,像一盏灯。他看了很久,又看了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在看。只是觉得,前面的路很暗,但她走在那里,就不暗了。
她忽然回过头。他来不及移开目光。
“……怎么了?”她问。
他张了张嘴,有些紧张。“没……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回去继续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踩进雪里的脚印,很深,很稳。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他也没有告诉她。他只是跟在后面,看着那条尾巴在雪光里轻轻晃动,没有移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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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星空下……
雪落在废墟上,落在那个人的头顶与角冠上,敷了薄薄的一层白。他站在荒台边,看着侍位在寒风中搭一间简易的屋子。木料是拆了破庙的梁柱,歪歪扭扭地立着,勉强能挡住风。
他苦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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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雪间芽 完(下面还有一些小彩蛋哦)
作者:约梦
协作:星愿_Ec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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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写四、五章的时候,我想写一些冬日的故事。可这冬日故事的核心该是什么呢?_(:з」∠)_我想了很久很久,最后觉得可以主要围绕着冬日的温暖来写。
冬日的温暖,或许并不是衣服,不是暖桌,而是有一个愿意陪在你身边的人。她会在日暮时分端来一碗自己做的乌冬,会在暖桌边和你一起剪纸,会亲手为你缝一件衣服,送一条自己做的围巾,会偷偷把夏日祭剩下的烟花拿出来,在你还在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山上,一排一排摆好。
她没说“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只说“放掉可惜了”。她没说“我想让你看到故乡节日的样子”,只是仰着头看烟花,尾巴轻轻晃。他站在旁边,没有看烟花。
烟花落下,在雪间种下一颗种子。那些关于过去的回忆,其实也是另一种温暖。只是它们属于开端,开端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清梦与神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种子,也终会有发芽的那天。
他还没发现,但春天会知道的。
(。・ω・。)ノ♡ 感谢你读到第四章。冬天很长,本章也很长。雪很大,但假如暖桌底下有一条尾巴搭在你脚踝上,或许春天就不会太远。如果你也曾在某个冬天,有过一个不想离开的地方、一个不想松开手的人,那这颗种子,也是替你落下的。
愿你在雪间,能找到自己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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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放的是太师的基本资料,方便你在读故事的时候随时翻回来看看(。・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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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师
· 九尾灰狐,既是太师,也是太傅。既要铺佐皇帝也要教导皇子,这是钱家每任被选出的人的使命。
· 他有时会在空闲的时候去学府里教书,但其实并没有人要求他去做。每当有人问起,他只是说想为这个国家培养一些好苗子
· 很年轻,但看起来很老。不是年纪,是累。毛色与发色为浅灰色,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 眼睛深褐色,很沉,像一潭不动的水。他看着人的时候不打量,不审视,只是在等人说完
· 总是戴幞头,黑色的,软脚,带子垂在两侧。清梦没见过他不戴的样子
· 穿浅灰色窄袖袍,布做的,纹样与布料看着华丽与昂贵,但搭配上浅灰色反而不怎么好看了,清梦不明白他为什么爱穿这种颜色的常服
· 腰间系着革带,但玉佩藏在衣服里面,从不露出来。清梦不知道上面刻着什么字,老师也不告诉他,人们也都只称呼他为“太师”
· 他说话很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从不说“大概”“可能”“也许”,他说“是”或“不是”,“可以”或“不行”
· 清梦小时候怕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太准了。他说的话像钉子,钉在那里,不会动
。他经常走起路来没有声音,清梦经常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他吓到。他很少笑,只有笑起来时候看起来才真正的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 后来清梦才知道,太师不是老,是累。不是天生灰,是慢慢褪的。就像那块藏在衣服里的玉佩,他从不给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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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发一下之前的漏下的明德立绘:

另外,以下为清梦童年时的立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