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的今天,我的父亲违约了。这让我难以接受,但我必须坚持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母亲……
今天早上,我很早便从租下的学区房走出,成为第一个到学校的人。天还有些黑。
我看过天气预报,今天晚上会下雨。哎……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呢。
嗯……班上选了成绩最好的人当班长,完全不出所料,那人便是我。从小学到初中,一直如此。
高中生活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明天的功课早已在学校里预习完,所以晚上就只能发呆。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终于,半夜了。我撑起伞走出家门,在路边还亮着灯的花店买了一束花。前方那个十字路口,我忘不掉它。
七年前的今天,我的父亲在那里……出了车祸。那时的我完全无法接受,现在也是。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个家并没有因为父亲的离开而拆散。总的来说,它依然坚韧——至少在我们看来是这样。
雨水滴答滴答地响。听啊……像不像一首悲惨的乐曲?呵呵,算了吧。
路中央的樱树完全是自私的。她自顾自地盛开着,从不在乎外人的感受。
和我计算的一样,半夜的这里一辆车都没有,人也是。这一带本来人烟就稀少得可怜。
我走到樱树旁,放下花,刚闭上眼睛准备哀悼——
“呼!呼!呼!”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像尖锐的闪电般劈进我的耳中。
我微微皱眉,走到樱树的另一侧。
没见人影?我向四周张望,还是没有人。
最后,我低下头——
倒着一个人。
我承认我被吓到了,随即冷静下来。
那是一个女孩子,身体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风,身上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但光看身高,完全像是初中生……不,比初中生还要矮一点。
我的目光移到她脸上……是西园同学?
她看上去快不行了。就算现在打急救电话,赶过来起码也要一个半小时——这个地方别说医院,连最基本的卫生所都没几个。
“西园同学?”我试探着喊了一声,但她没有回应。
“西园同学,你看上去需要帮助。”
“不,我不用,松坂同学。”
终于说话了……可她开什么玩笑?!明明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我不想让这个十字路口再送走一条生命了,至少今天不行!在这个日子,绝对不可以!
“恕我无礼了。”
我拉起梓,让她靠在我身上。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几乎没什么重量,身体也冰凉得惊人,连我也不禁一颤。
我撑着伞,慢慢地走着,希望尽量让她舒服一点——尽管这不太可能。
随着雨声渐渐远去,我带她走进了家里。
家中不算豪华,但比起普通人家要好一些。暖气开着,空气中飘着令人安心的香气,书架上的书被分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看了看肩旁的人——额,似乎已经睡着了。但一直穿着湿衣服是绝对不行的……问题来了:这里没有她的衣服。
经过不到一分钟的沉默,我顾虑重重地决定,先让她穿我的。
好吧,就这么行动吧。哎……
我将她放躺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把她的头轻轻搁在我腿上,随后用吹风机为她吹干头发。
在我准备为她换衣服时,才发觉她的手背有伤,而且还在渗血。我便从医药箱里取出创可贴,小心地为她贴上。
最终还是到这一步了吗?
此刻我脑海里浮现的,并非看光对方身体的羞耻,反而是一种令我害怕的预感——
而最终,我所担心的……还是发生了。
当我脱下梓的衣物时,率先占据视线的……不是表面那层伪装的肌肤,而是……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青紫印记。
我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咬住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但怦怦狂跳的心脏却出卖了我……真是令人胆战心惊……不,说是心惊肉跳也不为过。
我就这样一边为梓换衣服,一边为她上药。她似乎感觉到了,眉头轻轻颤动。
请再忍耐一下下吧——我心中默念。可光是看着都会觉得痛,更何况是本人呢。
终于……终于换好了。我长叹了一口气。
梓穿着不合身的校服——光是袖子就比她的手臂长出一截,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很难想象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至少在这一刻,她是安全的。
我为梓盖好被子后,自己也去洗了个澡。不只是冷汗,连同那种火烧眉毛般的焦急心情,也一并被温暖的热水冲走了。
半夜,我入睡之际,一声突然的“啊啾”将我惊醒。
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沙发旁,伸手摸了摸梓的额头——哎,不出所料,发烧了。
但这不意味着之前的努力都是白费。至少……嗯,她现在睡得还算安稳。至少,和刚才比起来是这样的。
我就这样靠在沙发边,守着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屋檐断续的滴水声,像缓慢的节拍器。黑暗中,父亲忌日的潮水般悲伤,与眼前这具布满伤痕的躯体带来的骇然,在我心中无声地冲撞、混合,最终化为一滩沉重的疲惫。意识浮沉间,我能听到她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那声音奇异地锚定了我,让我没有彻底滑入关于七年前那个雨夜的噩梦。
直到第一缕灰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冰冷地切在眼皮上。
“叮铃铃——”
我猛地睁开眼睛。我居然在沙发旁睡着了,而且本该在工作日关闭的闹钟没关……这简直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失误之一。不过,也好。
我站起身,看了看沙发上睡得正香的梓。哎?这也太能睡了吧?不过也不怪她,如果换作是我,估计还得睡上几天。
今天是周五。至于我为什么没去上学——额,当然是为了照顾我们这家“私人医院”里唯一的“病人”啊。为此,我早早地就请好了“两人份”、为期一天的假。
我盯着沙发上睡得安稳的梓。嗯,该做早餐了。
走进熟悉的厨房,思索片刻后——要不就做粥吧。这样想着,手也不自觉地动了起来。
两杯大米,先洗净。随后……该加水了。
我看了看梓。呃……本来打算加八杯水的,现在看来可能需要十杯。
哗哗哗——白米混着清水倒入电饭煲的声音,莫名带来一丝令人喜悦的踏实感。
然后,我按下开关。“叮”的一声。之后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我走出厨房,倒了一杯水,自顾自喝起来。或许是我“嗒嗒”的脚步声吵醒了梓,总之,她醒了。
我看向她,只见她缓缓睁开眼睛,淡紫色的眼瞳里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迷茫。
我拿了个新杯子,倒了半杯温水,然后缓缓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将水杯轻轻递过去。
“喏,你感冒了,先喝点水吧。”
梓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惊到了,随后用她那细如蚊蚋的声音开口:
“谢……谢谢。”
她似乎还想坐起来,但或许是因为感冒的缘故,怎么也起不来,只好继续躺着。
我在她旁边侧身坐下,双手托着下巴,但声音却比动作更轻柔:
“西园同学……”
“……”她没有回答,但却把头偏向我这边。
“西园同学,作为我救你的报答,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梓轻轻点了点头。
“昨天晚上,西园同学是……什么情况呢?”
梓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背上的创可贴。
“是……是我没有听家人的话。”
“啊?”
我不由惊呼出声,但理智告诉我这绝不可能。
“西园同学,我不是心理医生,你完全可以对我说实话,好吗?”
梓抬头看了看我的眼睛,然后应了一声:
“嗯。”
她闭上眼睛,似乎酝酿了一下用词:
“我被……父亲。”她停顿了一下,我感觉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被家暴了。你明白了吗?”
当我听到梓用如此平静的口吻,吐出‘家暴’这个教科书般的词汇时,我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词语本身没有问题,而是她陈述它的方式——像在汇报一个与己无关、无关痛痒的事实
“那么,西园同学,下一个问题——”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叮当”一声。我回头望去,原来是粥煮好了。
我没有理会梓诧异的目光,只是径直走进厨房,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走了回来。
我将粥轻轻放到梓的手上。
“慢点喝,小心烫。”
她有些新奇地看了我一眼:
“松坂同学也会自己做饭吗?”
“嗯,我跟母亲学的,现在这些步骤已经倒背如流了。”
“嗯……母亲么……”
梓端起粥喝了一口,但似乎是为了掩饰什么。
其实,当她说出“被父亲家暴”时,我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在我的刻板印象里,父亲应该像一棵温暖的大树。虽然偶尔会听到“暴力”这个反面的词,但如今它如此直接地出现在我面前,还是第一次。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当我的视线回到梓的脸上时,却发现她和刚才不一样了。
是我眼花了吗?不,她脸上那分明是眼泪。
“那个,西园同学……”
“怎……怎么了?”
“你的眼眶红了。”
“是……是我想起我奶奶了。”
原来如此,是想家了吗……我心中暗想。
“那么,西园同学,你的感冒好些了吗?”
“谢谢,已经好多了。”
只见梓用手指反复摩挲着碗沿。
“西园同学,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道。
“松坂同学,我有一个请求。”梓的脸颊微微泛红。
“嗯,我在听,请说。”
“那个……我现在无家可归。”
我笑了笑:“那么,西园同学的意思是……想住在我家喽?”
“嗯……”
“当然可以,如果西园同学愿意的话。”
我说出这句话并非完全未经思考,而是不忍心、也舍不得赶走这位让我耗费了如此多心思的“小孩”。
我们俩就这样沉默了很久,直到梓突然开口,打破了宁静:
“太大了,太大了。”
“是说房子吗?那倒确实,毕竟这么大的家就我们两个人。”
“不是,是衣服。”
“外套吗?那也说得过去。”
“不不不,松坂同学,”梓思考了一下用词,“我现在穿的,从里到外,全部都太大了。”
“哈——?!!”
看着梓认真纠结于衣服尺寸的模样,昨夜让人后怕的经历,仿佛也被这过于宽大的布料温柔地包裹、隐藏了起来。一种微小的、近乎脆弱的平静,在这个清晨的厨房里缓缓弥漫开。我知道,我们还有太多问题需要面对。但至少此刻,粥是温的,人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