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出现的那天，下雨了。
不是小说里那种恰到好处、专门用来制造浪漫气氛的小雨。
而是从早晨开始就毫无节制地砸向城市，仿佛天空积攒了一整周的不满，决定在今天一次性发泄完毕的暴雨。
我撑着伞走到学校时，裤脚已经湿了一半。
鞋子里也进了水。
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令人心情复杂的声音。
这种天气非常适合请假。
遗憾的是，当我想到这一点时，人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早啊，神崎。”
相马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向我抬了抬手。
他的头发湿得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
“你没带伞？”
“带了。”
“那你为什么淋成这样？”
“伞被风吹翻了。”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
“听起来像是你的风格。”
“什么叫我的风格？”
“总是在很普通的事情上遭遇微妙的不幸。”
“这话应该由每天被奇怪事件缠上的人来说吗？”
相马随口反问。
我动作一顿。
“什么奇怪事件？”
“比如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
“...”
我看着他。
相马也看着我。
几秒后，他笑了出来。
“开玩笑的。昨天上课时看你一直低头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你终于被古文逼疯了。”
“只是背课文。”
“上课现场背？”
“提高记忆效率。”
“神崎，你撒谎的时候表情比平时更僵。”
“那是你的错觉。”
我避开他的视线，把书包塞进抽屉。
指尖再次碰到熟悉的信封。
我已经不再惊讶了。
这才是最值得警惕的事情。
正常人在连续三天从抽屉里摸出神秘信件后，应该考虑报警、驱邪或者转学。
而我现在的第一反应是：
今天又是什么麻烦任务？
习惯真是可怕。
我拿出信封。
黑色钢笔字依然工整。
第三封信：请在雨停之前，买一瓶草莓牛奶。
我看了两遍。
然后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别的文字。
草莓牛奶。
前两封信分别要求去天台看夕阳、寻找不存在的书。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至少多少带着某种神秘色彩。
第三封信却突然变成了便利店购物清单。
难道拯救即将消失的少女，关键是补充糖分？
“找到今天的信了吗？”
少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抬起头。
七濑澪正蹲在窗台上，脸几乎贴着玻璃，观察外面的雨。
雨水沿着玻璃不断滑落，将她的倒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
她今天出现得比平时更早。
或者说，她也许一直都在，只是我刚才没有发现。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从哪里来的？”
“那里。”
她指了指窗外。
“你从窗外进来的？”
“听起来很帅吧？”
“听起来像怪谈。”
七濑澪从窗台上跳下来，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信。
看到任务内容时，她眼睛一亮。
“草莓牛奶。”
“你很喜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因为我没喝过。”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看向她。
“你连草莓牛奶都没喝过？”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歧视没有喝过草莓牛奶的人。”
“我只是在确认。”
“那我正式回答。”
七濑澪把一只手放在胸前，以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
“七濑澪，十六岁，喜欢夕阳、书和甜食。目前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喝过草莓牛奶。”
“你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十六岁的？”
“刚才。”
“不要随便补充设定。”
她没有理会我的吐槽，继续盯着信上的文字。
“在雨停之前。”
“看来有时间限制。”
“今天的雨这么大，应该一时半会儿不会停。”
“天气预报说下午转小雨，傍晚停止。”
我点亮手机，把天气页面转向她。
七濑澪凑近屏幕，盯着不断移动的云图。
“这是手机？怎么没有按键？”
“现在的手机大多没有按键。”
“它还能预言天气？”
“是预报，不是预言。”
她认真点头，视线仍黏在不断移动的云图上。
“真可靠。”
“只是常识。”
“神崎悠斗偶尔也有适合当男主角的地方嘛。”
“我不想当。”
“已经晚了。”
她笑着说道。
上午的雨没有变小。数学课上，七濑澪追问移项为什么要变号，我回答“就像南半球看北半球的景色是相反的”，她居然认真接受了这个解释。
“今天的雨声很吵。”她忽然说。
我起初没有在意。直到一阵雨点砸上玻璃，她隔了半拍才皱眉。接下来的几次也一样，现实里的雨先落下，她听见的声音总晚半秒，仿佛来自故事中另一扇窗。
午休时，她盯着我的便当看了很久。
“想吃？”
“只是在研究人类进食行为。”
“你说得好像自己不是人类。”
她的视线移向窗外。雨水穿过她放在玻璃上的手，没有留下痕迹。
“我记得有人答应过，下次下雨就给我买草莓牛奶。”
“谁？”
“只剩这句话，其他都忘了。”
我脑海里闪过旧屋檐、摊开的笔记本，以及一个女孩抱怨“你每次都说下次”的画面，刚出现就被雨声冲散。
“你脸色很差。”
“想起数学作业没交。”
“你早上交了。”
七濑澪没有拆穿得更彻底，只把脸转回窗外。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雨小了很多。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但云层已经开始变薄。天气预报难得准确，雨大概会在傍晚前停下。
我收拾书包时，七濑澪坐在窗边，望着越来越稀疏的雨丝。
“快停了。”
“嗯。”
“便利店在校门口右转，大概五分钟。”
“你连位置都知道？”
“昨天跟着你回家时看见的。”
我停下动作。
“你昨天跟着我回家了？”
“只跟到校门口。”
“那不叫跟我回家。”
“但是直接说跟到校门口，不够有冲击力。”
“请不要为了效果歪曲事实。”
七濑澪笑嘻嘻地从桌子上跳下来。
“快走吧。”
“你这么着急？”
“任务有时间限制。”
“只是买一瓶饮料而已。”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对你来说，只是一瓶饮料。”
我怔了一下。
七濑澪已经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拿起书包，跟了上去。
走出教学楼时，雨依然没有完全停。
细密的雨丝被风吹斜，落在地面上，泛起层层水纹。
我打开伞。
七濑澪站在伞外。
“进来。”
我说。
她看着我。
“我不会淋湿。”
“我知道。”
“雨会直接穿过去。”
“我也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我进伞下？”
“因为...”
我想了一下。
“你站在外面，我看起来会像一个对着雨说话的怪人。”
“原来是为了保护自己的社会形象。”
“没错。”
“真不坦率。”
七濑澪走到伞下。
她明明不会被雨淋湿，仍然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也能看见雨后的街景从她肩膀里透过去。
走过第一个路口，我从伞骨的反光里发现她没有看前方，而是在看我的侧脸。
“看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每次紧张都会绷着下巴。”
“我没有紧张。”
她向里挪了半步，透明的袖口擦过我的手臂，没有触感。心跳却在那一瞬间快得很不讲道理。
我把伞往她那边移了一点，假装只是为了躲开迎面的风。
“神崎悠斗。”
“干嘛？”
“我的左肩露在外面了。”
“你又不会湿。”
“可是共撑一把伞时，男生应该把大部分伞面让给女生。”
“那是针对会淋雨的女生。”
“你这是超自然歧视。”
“没有这种词。”
“从现在开始有了。”
我只好再把伞向她那边偏。
结果自己的右肩很快被雨打湿。
七濑澪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你明明可以让我站在外面。”
“闭嘴。”
“耳朵红了。”
“是冷的。”
“现在是六月。”
“雨水很冷。”
“原来如此。”
她故意拖长声音。
我们沿着学校外的坡道向便利店走去。
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撑着伞。
有的女生挽着手挤在同一把伞下，有的男生干脆把书包顶在头上奔跑。
没有人看七濑澪。
在其他人眼里，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撑着伞，时不时对着身边的空气说话。
幸运的是，下雨天每个人都只顾着脚下，没有谁特别注意我。
“神崎。”
“嗯？”
“我们现在像不像在约会？”
我差点踩进水坑。
“哪里像？”
“放学后，雨天，共撑一把伞，一起去便利店买饮料。”
“我们的目的是完成超自然信件发布的限时任务。”
“这也是很有特色的约会。”
“不是约会。”
“你否认得太快了。”
“因为事实明确。”
七濑澪抬头看了看伞顶。
“如果没有信，你还会陪我来买吗？”
“不会。你又喝不了。”
七濑澪停住脚步。
这次她没有笑。
“你总是这样。”
“怎样？”
“先把做不到的事说成没有意义。这样就算失望，也能假装自己从来没期待过。”
雨点砸在伞面上。她站在伞下，却比站在雨里更遥远。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事实。”她盯住我，“我想喝。哪怕只能让你告诉我味道，我也想知道。”
说完，她径直往便利店走。我握着伞追上去，第一次意识到，七濑澪并不总会温柔地配合我的逃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