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路口，她才开口：“如果你愿意帮我形容味道，也勉强可以。”
“为什么我要喝？”
“因为是你买的。”
“信上只说买一瓶，没说必须喝。”
“浪费食物不好。”
“你还挺有道德观念。”
“当然。我可是品行端正的女主角。”
“你又擅自把自己归类了。”
便利店自动门打开时，熟悉的提示音响起。
暖色灯光和空调的冷气一起迎面而来。
店里没什么人。
我走向饮料柜。
七濑澪跟在旁边，一排排查看饮料。
“这个是咖啡牛奶。”
“嗯。”
“这个是香蕉牛奶。”
“嗯。”
“居然还有哈密瓜味。”
“你以前没见过便利店吗？”
“见过。只是比我记得的暗，也没有这么多会发光的招牌。”
“你记得的便利店到底是哪一年的？”
“我也想知道。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和梦很像。”
她看着玻璃柜门里排列整齐的饮料瓶。
“醒来以后，会记得某些颜色、某些声音，却不记得它们属于哪里。”
我没有接话。
冰柜最下层只剩下一瓶草莓牛奶。
粉红色包装，上面画着一颗看起来甜得过分的草莓。
我伸手拿起来。
就在瓶子离开货架的一瞬间，便利店外的雨声停了。
太突然了。
仿佛有人关闭了某个开关。
七濑澪立刻回头望向窗外。
屋檐还在滴水。
但是天空已经不再落雨。
“雨停了。”
她说。
我也看向窗外。
心里沉了一下。
信上写的是“请在雨停之前，买一瓶草莓牛奶”。
到底怎样才算买到？
拿在手里？
还是付完钱？
“快点。”
七濑澪催促。
我拿着饮料走向收银台。
前面偏偏有人在确认无法使用的优惠券。雨声已经停了，信纸毫无反应。
轮到我时，店员扫过条形码。
“怎么支付？”
我拿零钱时，一枚硬币滚进货架底下。
“神崎悠斗！”
我立刻换成纸币。
店员找零，将草莓牛奶递给我。
在我接过瓶子的瞬间，口袋里的信纸微微发热。
成功了。
我松了口气。
七濑澪也像终于能够呼吸一样，肩膀放松下来。
我们走出便利店。
雨后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云层边缘却泛着一点浅淡的白。
湿润的街道倒映着建筑和电线杆。
我把草莓牛奶递给七濑澪。
“给你。”
她看着饮料。
没有立刻伸手。
“怎么了？”
“你忘了吗？”
她抬起手。指尖穿过瓶身，便利店的灯光落在半透明的手指上。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却仍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果然不行。”
“刚才不是还生气？”
“生气和碰不到东西并不冲突。”
她收回手，指节攥紧又松开。
“我不想每次都说没关系。”
这句话没有笑容保护。
我拧开瓶盖，插上吸管。
“神崎？”
我喝了一口。
甜味瞬间在舌尖扩散开来。
比想象中还甜。
带着人工香料的草莓味，以及牛奶特有的柔和口感。
是很普通的便利店饮料。
普通到平时的我绝不会特意记住它的味道。
可是七濑澪正认真地看着我。
“怎么样？”
她问。
“很甜。”
“有多甜？”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甜就是甜。
总不能用甜度计给她提供具体数据。
我想了一会儿。
“甜到让人觉得，今天下雨也不是很糟。”
七濑澪愣住了。
随后，她低下头笑了起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
“你让我说的。”
“不过还不错。”
她抬起脸。
眼睛像雨后的天空一样明亮。
“那就当作我喝到了。”
“这也能算？”
“因为味道被你记住了。”
她指了指我的胸口。
“然后你告诉了我。”
“所以现在，它也算是我的记忆。”
我不知道该怎样反驳。
她的逻辑一向很任性。
可这一次，我不想反驳。
“再喝一口。”
她说。
“为什么？”
“我要确认第二口味道会不会变化。”
“不会。”
“你不试怎么知道？”
“饮料不是每一口都随机刷新味道。”
“也许第二口会甜到让人觉得明天上学也不糟。”
“那属于虚假宣传。”
我又喝了一口。
七濑澪盯着我。
“怎么样？”
“没有刚刚甜。”
“真遗憾。”
她嘴上说着遗憾，脸上却一直带着笑。
我们站在便利店门口，共同完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行为。
我喝草莓牛奶。
她通过我的表情猜测味道。
偶尔有行人经过，没有人注意她。
在所有人眼里，我大概只是一个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喝粉色饮料的男高中生。
社会形象已经无法挽救。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特别在意。
也许是连续三天的异常事件降低了我的羞耻感。
也许是因为七濑澪笑得很开心。
就在这时，信纸再次发热。
第三封信，完成。
还剩四封信。
深蓝色笔记本在书包里自行翻页。第三封任务浮现时，纸角多了一小块粉红色水痕，像那瓶草莓牛奶真的洒进了故事。
我把信纸收回口袋。
回家的直路只要八分钟。我却在下一个路口拐向河堤。
“走错了。”七濑澪提醒。
“知道。”
“河边至少多走十五分钟。”
“雨刚停，回去太早也没事做。”
她没有问第二遍。
我们沿着湿漉漉的堤岸走。谁也没有任务要完成，只看水洼里的云被自行车轮压碎，看远处电车亮起车灯。七濑澪偶尔说一句毫无意义的话，我也开始能在她开口前猜到吐槽。
河堤的路灯依次亮起。她经过第一盏灯时，脚下没有影子。我停下来想确认，一辆自行车恰好从我们之间穿过；到了下一盏灯，树枝的阴影又覆盖了地面。仿佛这个世界连证据都不肯完整留给她。
走到桥下，她忽然说：“这算约会吗？”
“算绕路。”
“神崎式约会的名字真不浪漫。”
我没有纠正她。
桥下那台旧自动贩卖机里，恰好摆着一排褪色的草莓牛奶样品。粉红色包装、湿纸气味和水滴敲在铁皮上的节奏叠在一起。
一行歪斜的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下雨的时候，他终于记得了约定。
那不是现实中的承诺，更像某篇童年故事里的句子。故事里的女孩坐在窗边，名字只差一步就能被我想起。
我转向她。
“七濑。”
“嗯？”
“你是不是我小时候写过的那个人？”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空白。
“为什么这么问？”
“我刚才想起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有人答应过，要在下雨的时候买草莓牛奶。”
七濑澪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不是我？”
我问。
桥下只有水滴落下的声音。七濑澪先看向左边，又强迫自己转向右边。
“没有。我们三天前才第一次见面。”
“你撒谎的时候，视线会躲开。”
“这是刚增加的错误设定。”
她背过身。
“明天见，神崎悠斗。”
她的轮廓散进雨后的光里。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手中还拿着那瓶只喝了两口的草莓牛奶。
它其实一直像第一口那样甜。
可第三口喝下去时，我只觉得有些苦。
回到家后，我把那本从图书馆带回来的空白笔记本放在桌上。
深蓝色封面。
《放学后的第七封信》。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翻开第一页。
仍然是空白。
第二页也是。
我继续翻。
直到中间某一页，一小块粉红色的痕迹出现在纸张角落。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把草莓牛奶洒在了上面。
我没有再碰那块水痕。纸页却在台灯下逐渐显出几行稚嫩的字：
女主角：七濑澪。
她讨厌别人不守约，最想喝一次雨天的草莓牛奶。
字迹和旧作文角落里那句被我涂掉的话属于同一个人：十二岁的我。
这不是完整答案，却足够证明我的怀疑并非凭空产生。
我猛地合上笔记本。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
又一滴。
我看向桌上的草莓牛奶。
瓶底只剩下一点粉红色的液体。
我终于开始明白。
七濑澪不是第一次和我见面。
只是我们之间，至少有一个人忘记了。
而她明明记得。
却不愿意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