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我盯着抽屉把手看了两分钟。
“里面装着人生?”相马回头问。
“差不多。”
逃避不会改变结果。我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躺着一封白色信封。
但今天的信封和之前不同。
它明显厚了一些。
我拿出来,发现里面除了熟悉的任务信纸,还装着另一封颜色泛黄的旧信。
旧信封边缘已经起毛,正面写着收信人的名字。
七濑澪。
我的手停住了。
这个名字依然是用黑色钢笔写成的。
字迹比任务信上的稍显稚嫩,笔画也不够稳定,像是某个孩子努力模仿成年人写字的样子。
却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我先打开任务信。
第四封信:请把这封没能送出去的信,交给旧音乐教室里的某个人。
旧音乐教室。
泛黄信封带着一股潮湿旧纸味。与此同时,远处音乐教室传来学生练琴的单音。两种感觉碰在一起,我竟知道旧楼三层的钟停在五点十七分,也知道那架钢琴最后几个键已经走音。
这些知识没有画面,更没有疼痛,只像身体比我先记起了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
“已经收到第四封了吗?”
七濑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我抬头看去。
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本课本。
准确来说,那本课本正摊在窗台上,她只是把双手放在旁边,做出正在阅读的样子。
“你看得懂?”
我问。
“太失礼了。”
“昨天你连移项为什么变号都不知道。”
“我是在考验你。”
“那你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你只会用‘规则’来敷衍别人。”
七濑澪合上并不能真正碰到的课本,从窗台上跳下来。
她的目光落到旧信上的名字,整个人定在窗边。
“这是写给你的。”
“先别打开。”
她答得太快,甚至没有试图用玩笑遮掩。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害怕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害怕。早读声填满教室,她却一直盯着那封信,直到我把它和任务信一起收进口袋。
“放学后去旧音乐教室。”
“你知道在哪里?”
“旧教学楼三层。”
“你去过?”
“...”
我停顿了一下。
“应该没有。”
“应该?”
“只是听说过。”
我确实知道那间教室的位置。
可是我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里听说的。
就像我知道旧教学楼侧门的锁偶尔关不严,知道三层走廊最里面的窗户无法完全合上,也知道音乐教室里有一架坏掉很多年的钢琴。
这些信息自然地存在于我的脑海里。
但当我试图追溯它们的来源时,记忆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七濑澪看了我一会儿。
“那就放学后见。”
“你上课时不是也会出现吗?”
“今天不会。”
“为什么?”
“我要去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她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
“女主角登场的气氛。”
说完,她的身影在我面前渐渐变淡。
“等一下。”
我压低声音叫她。
但几秒后,窗边已经空无一人。
只剩下一本无人翻动的课本,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摊开着。
她第一次在白天主动离开。旁边的座位重新空下来,我竟然花了一整节课才习惯没有人打断。
上午第二节课后,我去了图书馆。
那本深蓝色笔记本还放在我的书包里。
严格来说,我应该把它交给管理员老师。但它既没有编号,也没有借阅记录,甚至没有任何能证明它属于图书馆的东西。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
即使把笔记本还回去,它也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就像那些信一样。
我在旧书区找到昨天放置它的位置。
两本厚重的百科全书之间,留着一道窄窄的空隙。
书架后方的木板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我蹲下来仔细看。
那不是普通磨损。
而是有人用尖锐物品刻下的文字。
因为年代太久,大部分笔画已经模糊。
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音乐...”
“故事...”
以及最后的一个名字。
“澪。”
我伸手触碰那道划痕。指腹沿着“澪”字最后一笔移动,手腕忽然自行转向书架深处,做出把一本笔记本塞进去的动作。
动作熟练得不像想象。旧纸和木板的气味也与昨晚的深蓝色封面完全重合。
我回过头,身后只有空书架。
“同学?”
管理员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
我站起来。
“只是掉了一支笔。”
“找到了吗?”
“找到了。”
又是一个很差的谎言。
可老师没有追问。
我离开图书馆时,心跳依然很快。
那段记忆过于具体,不像幻觉。可我仍无法解释,为什么以前的自己会把笔记本藏进这所高中的旧书架。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旧信。
纸张隔着制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也许答案就在里面。
但我答应过七濑澪,在到达音乐教室之前不打开它。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特别信守承诺的人。
只是最近,我开始不太想让她失望。
放学铃响起时,天空比早晨更加阴沉。
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可能再次下雨。
我收拾好书包,独自前往旧教学楼。
七濑澪没有出现。
旧教学楼已经很少使用。门轴、潮湿墙壁和褪色海报共同散发出被时间遗忘的味道。
我走上三楼。
越接近最里面的教室,熟悉感就越强。
墙壁上的裂痕。
坏掉的日光灯。
靠窗放着的一张缺腿课桌。
我明明不应该来过这里。
却知道前面的拐角处会有一扇被木板封起来的门。
转过拐角。
木板封住的门果然在那里。
我的脚步停住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走音的钢琴。我的脚在思考之前先迈向右侧,避开那块会松动的地板。转过拐角时,我甚至提前知道门边会放着一张缺腿课桌。
这里没有突然袭来的记忆。只有七年前留下的习惯,正从身体里一件件醒来。
“神崎悠斗?”
前方传来熟悉的呼唤。
我抬起头。
七濑澪站在旧音乐教室门口。
她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露出轻松的笑容。
灰暗的天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让她看上去比平时更加透明。
“你怎么了?”
她问。
“没什么。”
“你扶着墙的样子不像没什么。”
“只是这栋楼空气不好。”
“你撒谎的时候,理由越来越随便了。”
“和某个连过去都不愿意承认的人比起来,我还算诚实。”
话一出口,周围只剩细碎的环境声。
七濑澪看着我。
眼神中闪过一丝受伤。
我立刻后悔了。
可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最后,还是她先笑了一下。
“也是。”
她转过身。
“进去吧。”
旧音乐教室的门没有锁。
我伸手握住门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又想起天台门口那把突然出现的钥匙。
好像这几天里,所有本应关闭的地方,都在等待我重新打开。
门被推开。
灰尘浮在昏暗的光柱里。旧椅子和谱架堆在墙边,最里面是一架积灰的黑色钢琴。墙上的钟停在五点十七分。
七濑澪走进去。
她的脚步没有声音。
却像对这里非常熟悉,径直来到钢琴前。
“你来过这里。”
我说。
她没有回答。
“图书馆书架后面刻着你的名字。”
她仍然背对着我。
“我刚才还想起了一些东西。”
这一次,她终于开口。
“想起什么?”
“小时候的我,好像来过这里。”
七濑澪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而且你也在。”
“...”
“昨天你说,我们三天前才第一次见面。”
我从口袋里拿出旧信。
“现在你还要这样说吗?”
七濑澪转过身,手指死死压着裙摆。
“我一想把全部真相说出来,脑子里就会变成空白。有些记忆甚至会从我这里被拿走。”
“谁拿走?”
“不是谁。”她望向深蓝色笔记本,“像故事还没翻到那一页,角色说不出后面的台词。”
她昨天说过“只有你能写完”。草莓牛奶留下的水痕、那本空白笔记本,以及我脑海中不断写字的男孩,正指向一个我不愿承认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