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完成任务吧。”
七濑澪看向我手中的信。
“它是写给我的,对吗?”
“嗯。”
“那就在这里打开。”
我走到钢琴旁边。
信封封口已经变脆,稍微用力就可能撕坏。我小心地拆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纸。
信纸很旧。
上面的文字却保存得很清楚。
依然是那种稚嫩而认真的笔迹。
“我读了。”
我说。
七濑澪点头。
我展开信纸。
上面没有日期,也没有称呼。
只有几行短短的话。
“对不起。”
我念出第一句。
“今天还是没有写完。”
“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气。”
“但是我保证,下一次一定会继续。”
读到这里时,我的声音渐渐变慢。
每一个字都让我感到熟悉。
不是看见别人文字时产生的熟悉。
而是看见自己多年以前留下的东西时,那种令人无法否认的熟悉。
我的视线落到最后两行。
“等我写完这个故事...”
喉咙忽然变得发紧。
七濑澪站在钢琴旁,安静地等待。
我继续读下去。
“你就会成为世界上最自由的女孩子。”
“所以,请再等我一下。”
灰尘在光里停滞。我不需要署名,也认得那是自己的字。
这不是童年朋友写给我的信,而是作者留给角色的承诺。
七濑澪也不是被我忘记的同学。她是我曾经写进故事、后来又从记忆里删掉的人。
“草莓牛奶、天台,还有这封信,都是我答应的?”
七濑澪退到钢琴旁,手指抓空了琴盖。
“等到第五封信。”
“为什么总要我等?”
“因为我也只记得走到这里。”她的声音发紧,“再往后,是被撕掉的部分。”
我握着旧信,没有继续逼问。
“这封信,算交给你了吗?”
我问。
她看向那张纸。
“算吧。”
“你不能碰。”
“但我听见了。”
她微微一笑。
“信本来就是为了让人听见写信者没能说出口的话,不是吗?”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第四封任务信开始发热。
我把它取出来。
文字缓慢褪去。
第四封信:请把这封没能送出去的信,交给旧音乐教室里的某个人。
随后,新的字迹浮现。
第四封信,完成。
最下面只剩下一行小字。
还剩三封信。
“还剩三天。”
七濑澪盯着信纸。
“七封信完成后,你真的会留下来吗?”
她的视线先偏向左边,又停在我脸上。
“会。”
谎言只用了一个字。
“你撒谎时会看左边。”
她立刻看向右边。
“这样呢?”
“更可疑。”
嘴角终于松动。她笑了两声,又很快收住。
“至少说明你开始了解我了。”
“在信完成前,不准擅自给自己写结论。”
“好。”她把右手藏到身后,“再等三天。”
忽然,她转身面向钢琴。
“神崎,你还记得这架琴吗?”
“不记得。”
“那你记得这首歌吗?”
她在钢琴前坐下。
老旧的琴凳没有因为她的重量发出声音。
因为她根本没有重量。
她抬起双手,放到琴键上方。
指尖距离琴键只有一点点。
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随后,她轻轻哼了起来。
旋律很简单。
没有复杂的变化,也不像某首著名的曲子。
只是几个缓慢连接的音符。
但第一段旋律响起时,我的胸口突然一紧。
我听过这段旋律。
音乐教室的灰尘从视野里退开。年幼的我坐在钢琴旁,膝上摊着深蓝色笔记本。故事里的少女被困在没有出口的城市,沿着夕阳寻找外面的世界。
小男孩一边写,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七濑,这首歌怎么样?
很难听。
那你还一直听。
因为是写给我的。
画面骤然破碎。
我回过神时,七濑澪的歌声刚好停止。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低头看去。
不是雨。
是从眼睛里掉下来的。
我竟然哭了。
没有悲伤的预兆。
也没有任何准备。
身体先于记忆,认出了那段失去多年的旋律。
我立刻抬手擦掉。
七濑澪背对着我,像没有发现。
“很难听吧?”
她问。
“嗯。”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难听。”
“果然。”
“跑调,而且最后一段根本没有结束。”
“因为写这首歌的人没什么才能。”
“你对别人的评价太严格了。”
“是你先说难听的。”
“我只是在客观判断。”
七濑澪轻轻笑了一声。
她依然没有回头。
“不过,我很喜欢。”
我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
“因为是写给我的。”
和记忆中的回答一模一样。
这一次,我没有再怀疑。
即使我仍然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
即使所有证据都在告诉我,她不可能是现实中存在过的人。
可在很久以前,我确实认识七濑澪。
我为她写过信。
答应带她看夕阳。
答应给她买草莓牛奶。
还答应过要写完一个故事,让她成为世界上最自由的女孩子。
而我没有做到。
离开音乐教室前,我把那封旧信放在钢琴的谱架上。
旧信在她指尖停住了半秒。
这一次,她确实碰到了。
“为什么只有它可以?”
她还没回答,纸张便化成细小的墨色光点,融入深蓝色笔记本。第四页随即出现完整信文。
天台钥匙、笔记本、旧信...能够回应她的,全是原稿里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轮廓似乎因此清晰了一点。
可下一秒,我发现她的右手正在变得透明。
比昨天更透明。
甚至能透过她的手掌,看见后面的钢琴。
“七濑。”
她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怎么了?”
“把手伸出来。”
“为什么?”
“我看见了。”
笑容僵在她脸上。
“只是光线问题。”
“这里根本没多少光。”
“那就是你的眼睛有问题。”
“七濑澪。”
我第一次用完整名字叫她。
她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把右手伸了出来。
指尖正在缓慢消失。
不是突然断裂。
而是像铅笔画被橡皮擦过,颜色一点点淡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有用。”
“有没有用应该由我判断。”
“你又不是医生。”
“你也不是病人。”
“那我们算什么?”
她问得太直接。我能想到很多不准确的答案:委托人与被委托者,作者与角色,或者认识四天却已经不愿对方消失的人。
我一个都没说出口。
七濑澪看着我的表情,嘴角终于恢复一点熟悉的得意。
“好了。”
她把手收回去。
“只是变淡一点,还没有消失。”
“只剩三天了。”
“嗯。”
“你到底还隐瞒了多少?”
“比你想象中少。”
“那就全部告诉我。”
“还不行。”
“又是第五封信?”
“第五封信会带你去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走到教室门口。
“在那里,你会想起比我能告诉你的更多东西。”
“如果我还是想不起来呢?”
七濑澪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那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来责怪你的。”
她说。
“我只是想让你再看我一次。”
任务已经结束,我们却在钢琴旁又坐了十分钟。
没有新的线索,也没有必须完成的事。她哼未完成的旋律,我用一根手指在走音的琴键上寻找下一段。谁都没能接出来。
“今天先别急着消失。”我说。
“命令越来越多了。”
她抱怨着,却一直坐到窗外最后一点光熄灭。
说完,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等一下。”
我向前迈了一步。
“明天还会出现吗?”
她回头看我。
“会。”
“确定?”
“嗯。”
“没有撒谎?”
“没有。”
她这次没有看向左边。
“明天见,神崎悠斗。”
少女消失后,我独自站在旧音乐教室里。
墙上的钟依然停在五点十七分。
钢琴上没有信。
任务信也已经失去温度。
但那段旋律还留在空气中。
我走到钢琴前,掀开积满灰尘的琴盖。
大部分琴键已经泛黄。
我用食指按下记忆中的第一个音。
琴键发出沉闷而走调的声音。
第二个。
第三个。
我慢慢弹出七濑澪刚才哼过的旋律。
手指像是记得。
即使我早已忘记。
弹到最后一段时,旋律果然中断了。
后面什么也没有。
因为写下它的人,没有完成。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到了这里,关系已经无须再猜。
七濑澪不是从现实中失踪的少女。
她来自我没有写完的故事。
是我亲手写下了她,
又在七年前亲手把她留在最后一页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