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封信出现的早晨,我没有立刻打开它。
不是因为害怕今天的任务。
而是因为我已经大概知道,信会把我带去哪里。
昨天七濑澪说,第五封信会带我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整晚扎在脑海里。
我几乎没有睡。
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旧音乐教室、停在五点十七分的钟、那封写着“请再等我一下”的旧信。
以及七濑澪逐渐透明的右手。
早晨六点,我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把深蓝色笔记本放到书桌中央。
封面上的标题在晨光里显得很旧。
《放学后的第七封信》。
它依然空白。
可每次触碰纸页,我都会想起一点本应属于自己的记忆。
这很不公平。
明明是我写过的故事,明明是我创造出来的人,最后却要靠一本笔记本一点点提醒我,她曾经存在。
我拿起第五封信。
第五封信:请回到一切开始的坡道。
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地图。
可我知道那条坡道在哪里。
它位于学校西边,穿过两条旧商店街,再经过一座已经停用的小公园。坡道不长,尽头是一所废弃多年的儿童文化馆。
小时候,母亲常常把我送去那里等她下班。
那栋建筑里有图书室、音乐室和绘画教室。
后来经营困难,文化馆关闭,里面的一部分书和器材被附近高中接收。
包括那架走音的钢琴。
包括那本被我藏进高中图书馆旧书架的深蓝色笔记本。
记忆直到这里都很清楚。
再往后,却像被浓雾遮住。
我把信放进口袋,背上书包。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又把那本空白笔记本一起带上。
上午的课比平时更漫长。
七濑澪没有出现。
窗边的空位一直空着。
古文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时,没有人在旁边提醒。我站起来沉默了五秒,最后凭借课本上的注释勉强说完。
老师没有批评,只是推了推眼镜。
“神崎同学,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昨晚没睡好。”
这是最近几天里,我说得最诚实的一句话。
午休时,相马把椅子转过来。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已经连续几天对着旁边的空座位说话。”
我的筷子停住。
“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
相马困惑地看着我。
“没什么。”
他盯了我一会儿,从自己的便当里夹出一只章鱼香肠,放到我的盒子里。
“给你。”
“为什么?”
“你看起来像需要摄取一点人类社会的温暖。”
“章鱼香肠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少废话,吃掉。”
我看着那只被切成八条腿的香肠。
七濑澪前几天还嫌弃我的便当里没有它。
如果她今天在,大概会说:
看吧,连你的同班同学都比你有生活常识。
我竟然能想象出她的语气。
这件事让我突然没有胃口。
“相马。”
“嗯?”
“如果一个人只存在于故事里,她算存在过吗?”
相马叼着筷子,露出“你果然病得不轻”的表情。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那要看有没有人记得她吧。”
他想了想。
“我小时候看过一本漫画,名字早忘了,剧情也忘得差不多,但里面有个角色死的时候我哭了一晚上。现在让我讲她长什么样,我可能都讲不清。”
“那还算记得?”
“当然。”
相马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脸忘了,名字忘了,可当时难过的感觉还在。只要有东西留下,就不算从来没有存在过吧。”
相马用筷子拨了拨便当里的米饭。
“我以前也写过东西。给游戏角色编招式和背景,写了几十页。后来被我哥看见,我自己先觉得丢脸,就再也没继续。”
“你后悔吗?”
“偶尔。至少我现在连结局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说完耸了耸肩,像在谈一件很小的事。可那句“想不起来”,比任何劝告都更接近我。
他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像只是回答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却很久没有动筷子。
放学铃响起后,我几乎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天空放晴了。
积压数日的云被风吹散,阳光照在雨后的街道上,亮得有些刺眼。
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
学校西门。
旧商店街。
关门的玩具店。
自动贩卖机旁掉漆的长椅。
每经过一个地方,脑海里的雾就会淡一些。
坡道出现在拐角后。
它比记忆里窄,也比记忆里短。
小时候觉得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爬上的长坡,如今不过几十步而已。
坡道一侧是低矮的住宅,另一侧隔着生锈的铁网,能看见废弃文化馆的屋顶。
路边那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居然还在。
只是机器早已断电,玻璃后面的饮料样品被晒得褪色。
七濑澪就站在自动贩卖机旁。
她背对着我,仰头看坡道尽头。
今天的她比昨天更加透明。
阳光从她的肩膀穿过,在地面留下完整的亮斑。
“你迟到了。”
她没有回头。
“信上没写时间。”
“所以你就可以让女孩子等一个下午?”
“放学铃响后才过二十分钟。”
“对等待的人来说,二十分钟很长。”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尤其是等了很多年以后。”
我停在她面前。
“你今天为什么没去学校?”
“因为我只能在和信有关的地方维持得比较久。”
“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还剩很多天。”
她语气平静。
我却无法平静。
“你的手呢?”
“还在。”
“让我看。”
“神崎悠斗,你最近越来越像管理严格的监护人。”
“让我看。”
她知道躲不过去,只好抬起右手。
从指尖到手腕,颜色都淡了许多。
边缘像快要被阳光融化。
“这叫还在?”
“至少形状还在。”
“七濑。”
“嗯?”
“你到底还有多少时间?”
她看向坡道尽头。
“第五封信完成以前,不会消失。”
“完成以后呢?”
“会到第六天。”
她回答得像一道故意绕开的文字题。
我压下继续追问的冲动。
“任务只是回到这里?”
“应该不只是站着。”
“那要做什么?”
“走上去吧。”
七濑澪迈开脚步。
我跟在她旁边。
坡道上没有其他人。
傍晚的阳光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风穿过住宅之间的缝隙,带来远处晚饭的味道。
走到一半时,七濑澪忽然说:
“以前的你,每次爬到这里都会停下来。”
“为什么?”
“因为体力很差。”
“我小时候没有那么弱。”
“你还会假装在看风景,实际偷偷喘气。”
“证据呢?”
“我就是证人。”
“一个没有实体、没有学籍、记忆还不完整的证人,可信度很低。”
“你现在已经开始攻击证人资格了?”
她笑起来。
那一瞬间,坡道和记忆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