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抱着蓝色笔记本停在同一个位置。
他累得弯腰喘气,却对着身旁的空气说:
我只是在观察云。
少女的声音回答:
今天根本没有云。
那我在观察天空。
天空每天都一样。
故事里的天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画面清晰得让我停下脚步。
七濑澪也停了下来。
“想起来了?”
“这里是我写故事的地方。”
“准确来说,是你去文化馆的路上。”
“你那时候就能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
“别再说不知道。”
我的声音比预想中更重。
七濑澪没有生气。
她只是站在坡道上,安静地看着我。
“小时候的你很孤单。”
她说。
“你母亲工作很忙,经常把你送到文化馆。其他孩子有自己的朋友,你不擅长加入他们,只会一个人待在图书室或音乐室。”
“所以我写了你。”
“嗯。”
“可我记得自己真的听见过你的声音。”
“也许那时候,你只是在和故事里的我对话。”
“那现在呢?”
七濑澪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现在大概是那个故事,终于获得了一点点回声。”
我们继续向上走。
雨后留下的水洼横在坡面。七濑澪迈过去时,我下意识伸手扶她的手肘。
指尖从她的身体里穿过,碰到的只有傍晚微凉的空气。
我立刻收手。她也停在水洼另一边,视线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握紧的手上。
“如果我能碰到你就好了。”
声音很低,没有接任何玩笑。
我把手插进口袋,和她并肩继续走。之后很长一段坡道,我们的距离都只剩半步。
坡道尽头的文化馆被铁丝网围住,大门上挂着“禁止进入”的牌子。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窗户上落满灰尘。
门柱旁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闭馆通知。
日期是七年前。
我十二岁那年。
第五封信在口袋里微微发热,却没有显示完成。
“还要进去?”
我问。
“看起来是。”
“这里已经封闭了。”
七濑澪指向铁门旁边。
那里有一道只容一个孩子通过的缝隙。
我盯着她。
“你不会又说这是命运留下的入口吧?”
“不是。”
“那是什么?”
“小时候的你弄坏的。”
“...”
“为了放学后不被人发现,偷偷进来写故事。”
“请不要把违法行为说得这么自然。”
“未成年人为了文学梦想翻越围栏,很有青春感。”
“我当时只有十二岁。”
“青春来得比较早。”
缝隙对现在的我来说太窄。
最后我绕到侧面,踩着矮墙翻了进去。
七濑澪直接穿过铁门。
她站在里面,看着我狼狈落地。
“超自然能力真方便。”
“你也可以试着成为故事角色。”
“代价是七天后消失的话,还是算了。”
话音落下,我们同时安静了一瞬。
我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七濑澪却像没听见,转身走向文化馆。
侧门的玻璃碎了一块。
门锁早已生锈,我稍微用力,门就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向里面打开。
灰尘扑面而来。
大厅里堆着搬迁后留下的旧桌椅。墙上的儿童画褪成模糊的色块,公告板还贴着最后一届活动的照片。
我在照片里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站在最后一排,抱着一本蓝色笔记本,和其他孩子隔着一点距离。
照片中的我没有看镜头。
我正侧着脸,看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
“那时候我就在吗?”
七濑澪站到照片旁。
“也许。”
“照片里没有你。”
“因为我只在你看着我的时候存在。”
这句话让我无法呼吸。
她说得太轻。
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们沿走廊来到旧图书室。
书架已经搬空,只剩地面上浅浅的压痕。墙角放着一张儿童书桌,桌面被人用铅笔刻满乱七八糟的图案。
其中一幅,是一个长发少女站在夕阳下。
旁边写着名字。
七濑澪。
我蹲下来,手指沿着刻痕移动。
记忆终于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
十二岁的我坐在这里写故事。
我给少女取名七濑澪。
让她住在一座永远没有出口的城市。
她每天都会收到一封信。
信里写着别人无法理解的任务。
看夕阳。
寻找不存在的书。
在雨天买草莓牛奶。
把一封旧信送到音乐教室。
沿着坡道回到故事开始的地方。
打开不愿打开的抽屉。
然后,读到最后一封信。
那些任务不是为了拯救她。
是我替她设计的逃亡路线。
只要完成七封信,她就能离开那座没有出口的城市,去往故事外面的世界。
可我只写到第五封。
那天下午,我把稿子带到了学校。
最先看见的是同桌。他读了开头,真心觉得有趣,便问能不能借给后排。稿纸就这样从一张桌子传到另一张桌子。起初我甚至有些高兴。
直到有人翻到七濑澪站在高塔上的那一页。
“神崎,这句好像动画台词。”
那名同学没有恶意。他只是站起来,故意压低嗓音,模仿故事里的她:
“即使全世界都说没有出口,我也一定会走到真正的夕阳下面...”
夸张的语气引来一阵笑声。另一个人接着问:“这个女主角为什么只有主角看得见?因为他没有朋友吗?”
靠窗第三排,那个我曾经很在意的女生也笑了。她只用手挡住嘴,可能只是被教室里的气氛带动,甚至没有看我。
可我曾在作文被表扬时偷偷寻找她的反应,也曾因为她借走一块橡皮高兴一整天。于是那声并不恶意的笑,反而比其他人都清楚。
“说不定神崎喜欢自己写出来的人。”
笑声更大了。
我的耳朵先热起来,接着是脸、脖子,最后连手指都在发麻。那些字前一天还只属于我和七濑澪,此刻却被陌生的语气拖到教室中央,任所有人观看。
“还给我。”
站在讲台旁的人没听清,又念了一句。
“还给我!”
我冲上去抢稿纸。桌角被撞歪,几张纸飞到地上。有人本能地去捡,我却把他的手推开。
老师正好走进教室。
他没有发火,只让大家回座位,然后拾起脚边那一页。教室很快安静,刚才模仿台词的同学也显得尴尬。
老师读了几行,把纸递还给我。
“想象力很好,写故事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在替我解围。
“不过也要分清现实和幻想。课堂上先别传看,这种东西以后不要带到学校。”
语气温和,没有一句侮辱。
可我只听见“分清现实和幻想”。
仿佛七濑澪、那座城市、我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应该尽快戒掉的错误。
下课后,同桌小声向我道歉。模仿台词的人也把皱掉的纸抚平,说自己只是觉得有意思。
他们并不是坏人。
这反而让我找不到可以责怪的对象。教室很快回到平常,只有我仍站在刚才的笑声里,觉得自己的心被翻到最可笑的一页,公开念完。
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把虚构故事带到学校。作文题如果要求想象,我就写一次真实的旅行。
同学讨论漫画和小说,我会说“没看过”。
书店经过轻小说区,也会刻意走到另一边。
最初的几个晚上,我其实试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