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摊开新纸，写下“七濑澪”三个字。教室里的笑声便在耳边响起。写下一行，我划掉一行；重新写，字迹又像在模仿那个同学夸张的腔调。
后来连开头也写不出来。不是因为几个人笑过一次，而是从那以后，文字开始替他们嘲笑我。
我失去的不是勇气，是对自己判断的信任。每当觉得一句话很好，另一个声音就会立刻提醒：只是你自己觉得而已。
起初只是几周不写，后来变成几个月。等我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七濑澪下一句会说什么，七年已经过去。
没有谁命令我停笔。真正把门锁上的，是我一次次抢在别人开口前，先否定自己喜欢过的东西。
那天放学，我独自来到文化馆，把稿纸一张张撕开。
七濑澪在故事里问：
今天还写吗？
我继续撕。
第六封信是什么？
纸片落满桌面。
你不是说，会让我成为最自由的女孩子吗？
我合上笔记本，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你根本不存在。”
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跪坐在旧书桌前，手指冰冷。
七濑澪站在我身后。
她什么也没说。
不需要再说。
我全都想起来了。
“所以...”
我的声音发抖。
“是我把你丢下的。”
七濑澪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这不是理由。”
“被人嘲笑会害怕，很正常。”
“我答应过你。”
“故事里的承诺，不需要真的负责。”
“可你等了。”
她没有回答。
“你等到现在。”
“神崎。”
“我说你不存在。”
那句话重新从记忆中浮现，锋利得让我几乎无法直视她。
“明明是我创造了你，最后也是我亲口否定你。”
“所以你把我也丢掉了吗？”
七濑澪轻声问。
和记忆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终于听见了完整的问题。
我抬头看她。
她没有笑。
这是我们相遇以来，她第一次完全没有用笑容保护自己。
眼睛里没有责怪。
只有等待。
等一个迟到了七年的回答。
“是。”
我说。
“我把你丢掉了。”
喉咙痛得厉害。
“对不起。”
七濑澪闭上眼。
过了很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听到了。”
“什么？”
“不是道歉。”
她睁开眼。
“是你终于承认，我曾经被你丢下。”
“这有什么区别？”
“有。”
她在我面前蹲下。
明明无法触碰，却像想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如果你说我从来没有存在过，就没有所谓丢下。”
“可如果你承认丢下了我，就代表...”
她的手停在我的发梢上方。
“我曾经在你心里活过。”
“但别把这句话说得太漂亮。”
我抬起头。
“我不只想成为你童年的回忆，也不只想负责把你治好。”她第一次把每个字都说得锋利，“我想喝真正的草莓牛奶，想知道十七岁以后是什么样，想有自己的明天。想拥有一段完整人生。”
“七濑...”
“我知道这些愿望不可能全部实现。”她攥紧透明的手指，“所以至少不要替我把愿望缩成一句‘被记住就够了’。”
她没有责怪我，却真正地失望过、愤怒过，也想为自己争取更多。那一刻，她不再只是我写出来安慰孤独的角色。
“写完故事，就算完整人生吗？”我问。
“当然不算。十六岁的人生怎么可能只有七天。”
她回答得很干脆。
“可至少结局能证明，我不是一段等你回头的功能。离开城市以后去哪里、害怕什么、最后选择谁，都应该先问我。”
“我以前从没问过。”
“所以现在问。”
我望着桌面上被刻下的名字。
“七濑澪，你想要什么结局？”
她想了很久。
“我想走出去。”
“不是被谁救出去，也不是被谁留住。是我完成七封信以后，自己走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说出结局，也是我第一次把作者的位置让出一半。
阳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
她的指尖比光还淡。
“你不恨我吗？”
我问。
“最开始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好吧，很多。”
她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神情。
“我想过再次见到你以后，一定要狠狠骂你。骂你不守信用，骂你写到一半就逃跑，骂你连女主角的结局都不负责。”
“那你为什么没骂？”
“因为见到你的时候，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更可怜。”
“这是安慰吗？”
“不是，是事实。”
她弯起嘴角。
眼睛却红了。
“后来我发现，你也一直被留在那个下午。”
“我？”
“你不再写故事，不再让别人靠得太近，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喜欢过什么。”
“你以为只要先说不在乎，就不会再被嘲笑。”
她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我不是来让你偿还承诺的。”
“我是来把你从这里带走的。”
我看向窗外。
废弃文化馆、旧书桌、被刻下的名字。
七年前，我把她留在这里。
原来我自己也从未真正离开。
深蓝色笔记本忽然自行翻到扉页。
上午作文纸上被我涂掉的句子，出现在七个墨点下方：
如果故事里的人真的来找作者，她大概会先问，为什么把自己丢下。
日期正是四天前。
“那天我醒了。”七濑澪说，“你七年没有写过故事。只要这一句话也算，是你先重新叫了我的名字。”
原来不是她无缘无故闯进现实。是我在空白稿纸上推开了一条缝。
口袋里的第五封信开始发热。
我拿出来。
第五封信：请回到一切开始的坡道。
文字慢慢褪去。
第五封信，完成。
下面出现新的字迹。
还剩两封信。
与此同时，深蓝色笔记本从我的书包里滑落。
它落到地上，自动翻开。
原本空白的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第六封信：请打开你最不想打开的抽屉。
我知道那个抽屉在哪里。
家中书桌最下面。
上锁七年，从未打开。
里面装着被撕碎的稿纸。
七濑澪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苍白。
“明天，”我说，“我会打开。”
“神崎。”
“这一次我不会逃。”
她看着我。
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头。
离开文化馆时，夕阳正沿着坡道落下。
七濑澪走在我旁边。
她的脚步依然没有声音。
走到自动贩卖机前，她忽然停住。
“神崎悠斗。”
“嗯？”
“小时候你每次走到这里，都会说一句话。”
“什么？”
“你说，等故事写完以后，要带我去看真正的世界。”
我望向坡道下方。
商店街亮起灯，远处电车穿过高架桥，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这些对我来说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景色，对她而言，却是等了七年的故事之外。
“怎么样？”我问，“真正的世界。”
七濑澪看了很久。
“比我想象中吵。”
“还有呢？”
“便利店的草莓牛奶包装很丑。”
“还有呢？”
“数学家对高中生很不友好。”
“说点正常的感想。”
她笑起来。
风吹起她透明的发梢。
“很好。”
她说。
“因为你也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只是和她一起，慢慢走下那条曾经以为永远没有尽头的坡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