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说的“老地方”，不是甜品店，不是教室，而是教学楼天台。
林逸推开生锈的铁门时，晨风正好掀起少女的裙摆和长发。她背对着他站在护栏前，望着远处操场的方向。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还在那里。”
林逸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操场中央那个模糊的人影依然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你也看到了？”
“从五点就在了。”苏晓晓的声音很平静，“我睡不着，想来天台看日出。然后就看到他走进操场，站在正中央，抬头看着你的窗户。”
“……你在这里看了多久？”
“四十七分钟。”她终于转过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林逸同学，他是谁？”
这个问题让林逸喉咙发紧。他该怎么回答？那个是你的能力抹杀掉的混混，不知道为什么又出现了。说出来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恐惧？还是——“果然如此”的平静？
“我认识他。”苏晓晓替他说了。
林逸猛地转头。
“他叫王岩，D班学生，能力是岩甲。”她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份档案，“三天前的傍晚，在小巷里，他想伤害你。然后——”
她停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护栏的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我把他抹杀了。”
天台上只剩下风声。
林逸以为她会崩溃，会哭，会否认。但她没有。她只是松开了护栏，转过身面对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红光，没有空洞，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坦诚。
“你不惊讶？”她歪了歪头。
“我知道。”林逸说，“从那天起就知道了。”
苏晓晓眨了眨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完美的、温柔的笑，而是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点释然的笑。“果然瞒不过林逸同学呢。”
“你怎么知道的？”
“不是猜到的。”林逸犹豫了一下，决定部分坦白，“我有一个……系统。它能检测到你的能力状态。那之后你的面板上多了两个被动——‘存在抹除’和‘认知修正’。”
苏晓晓安静地听完，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那就好。那我就不用解释了。”她重新转向操场，“王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的‘存在抹除’是彻底的——身体、记忆、记录、所有能证明他存在过的痕迹，都会消失。连我自己都会自动修正认知，忘记他的存在。”
“但你记得。”
“因为认知修正对我自己无效。我每次使用能力，都清清楚楚地记得被我抹杀的人。脸，声音，恐惧的表情，消失前最后一瞬间的眼神。全部都记得。”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逸看到她放在护栏上的手指正在微微发抖。
“苏晓晓……”
“林逸同学，”她打断了他，“你觉得我是怪物吗？”
晨光在这一刻刺破了云层。第一缕阳光照在少女脸上，把她眼睛下面那道泪痕照得发亮。她哭了，但脸上依然挂着笑。
林逸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和那天在甜品店里一样——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你不是怪物。”
“可是我能让人消失。”
“那是因为他们先要伤害别人。”
“但这不对。”苏晓晓摇头，“正常的F级能力者不应该有这种力量。那天在巷子里，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用全力。在那之前，我真的以为我只是‘降低存在感’——让人不注意我，让人忘记我。可是那天我看到他们拿着刀向你走过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断掉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的手自己抬起来了。我的嘴里自动说出了‘消失’这两个字。然后他们就真的消失了。不是晕倒，不是逃走，是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删除。”
“就好像——这个能力一直在等我。等了很久很久。”
林逸的脑海里，系统小废忽然开口了。
【她在说真话。至少是她认知中的真话。但有一点很奇怪——她对“认知修正”的描述和系统检测到的数据有出入。她说对自己无效，但数据显示她的认知修正被动是双向的：既对外，也对内。只不过对内的修正更隐蔽，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记得每一次抹杀——这是她以为的。但实际上，她的记忆可能已经被自己的能力修正过了。有些东西她以为自己记得，可能只是能力让她以为自己记得。真正的记忆是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林逸的手心开始冒汗。“系统，你的意思是——她的记忆被篡改过？”
【不是篡改，是修正。这两者的区别在于：篡改是外加的，修正来自她自身。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不崩溃，自动改写了某些过于残酷的记忆。这不罕见——很多觉醒了过于强大能力的人都会有类似的自我保护机制。但她的修正幅度太大了，大到不正常，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她需要修正的残酷记忆，远不止她使用能力的次数。】
“林逸同学？”苏晓晓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在和系统说话吗？”
“你……知道？”
“猜到的。你有时候会突然发呆，然后表情变来变去，一看就知道脑子里有另一个人在说话。”她笑了一下，这次比较接**时的那种笑，“是系统在分析我吧？”
“……对。”
“它说什么？”
林逸犹豫了。该告诉她吗？告诉她你的记忆可能被修正过，你自以为记得的东西可能不全是真实的？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苏晓晓先开口了。
“没关系的。不管它说了什么——”她把手从他手掌下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仰起脸，眼睛里还带着泪痕，但笑容是真实的，“林逸同学都会在我身边的。对吧？”
【送命题。】
【选“对”等于立下终身契约。选“让我想想”等于立刻触发修罗场。】
【宿主，你选哪个？】
林逸没有选。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今天早上你发消息说有话想跟我说。就是这个？”
“不是。”苏晓晓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我想说的是——林逸同学，有人在盯着我们。不是王岩那种被残留的痕迹，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人。我能感觉到。每次你训练的时候，每次我们在甜品店的时候，甚至刚才我在天台上的时候——都有一道视线，在暗处看着我们。”
“不是赵灵儿？”
“不是。赵学姐的目光是直线。但这个人的目光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她微微皱眉，第一次在林逸面前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好像他认识我。认识我们。”
林逸想起那条匿名短信。“晓晓，这几天你有没有收到过奇怪的短信？”
“短信？”苏晓晓掏出手机看了看，“没有。垃圾短信都没有。怎么了？”
“没事。”林逸没有追问。如果跟踪者只联系了他而没有联系苏晓晓，说明目标是他，而不是她。那个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那个人想让苏晓晓从他身边离开？
操场上的广播忽然响了。“请全体学生注意，学院大比开幕式将于今日上午九时在主竞技场举行。请所有参赛学生于八点四十五分前完成入场登记。重复一次——”
林逸低头看去。操场中央的人影在广播响起的那一刻，终于动了。它抬起头，朝着天台上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像水融入水一样消散在晨光里。
“他走了。”苏晓晓说。
“嗯。”
“林逸同学，大比的时候，我可以一直在你旁边吗？”
“你也有自己的比赛——”
“我申请了弃权。”
“什么？”
“F班的名次对我没有意义。而且——”她握紧他的手，“如果有人在暗处盯着你，那么大比就是最好的下手机会。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她说得很轻很淡，但林逸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那天巷子里一模一样的暗红色光晕。不是黑化，而是一种冷冽的、不容商量的决意。
“好。”
八点三十分，学院主竞技场。巨大的椭圆形建筑可以容纳全校三千名师生，此刻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挂着“第二十七届苍穹学院异能者大比”的横幅，红底白字，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林逸站在F班的队列里，苏晓晓站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正在啃包子的赵昊。前方是S班的队列，白色制服整齐划一。赵灵儿站在S班最前方，作为学生代表上台致辞。
林逸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寻找可能的跟踪者。每个学生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可疑的视线，没有异常的行为。只有一个人——
D班队列里，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学生。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队伍最后一排，不像别人那样交头接耳或看手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更奇怪的是，所有D班学生都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就像空气一样被自动忽略了。
降低存在感。
“苏晓晓。”林逸低声说，“D班最后一排那个人，你看得清吗？”
苏晓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眉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看不清。有人站在那里吗？”
林逸的心一沉。那个人使用了和苏晓晓同类的能力——而且强度足以让苏晓晓本人也受到影响。他正要调出系统面板去扫描，主席台上的赵灵儿正好结束了致辞。掌声雷动中她走下来，不是走回S班队列，而是径直朝他走来。
“林逸。”
“学姐，致辞很精彩——”
“首轮比赛在下午两点。在那之前给你看个东西。”她把一部装在证物袋里的手机举到他面前，屏幕碎裂，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还能看出型号是市面上常见的便宜智能机，“这台手机。机主叫王岩。三天前应该已经消失了。但它在王岩消失的同一时间自动发出了一条定时微博，然后又在昨天自动连接校园网发布了大比对阵表。”
“什么？”
“这台手机的剩余电量是零。它已经没电了，关机了。但它还在发帖。技术部说这不科学，我说这不异能——这他妈是两个领域都解释不了的事。”
林逸盯着那部手机碎裂的屏幕，忽然想起了系统之前说过的话——有人在用另一种力量保留王岩的部分痕迹。
“你是说……”
“我想说有人在利用‘不存在’这件事本身。”赵灵儿收起手机，红瞳直直盯着林逸，“你和苏晓晓被卷进了某个人的计划里。而那个人——就在这个竞技场里。”
她的目光越过林逸，投向D班的队列。那个戴棒球帽的人已经不见了。
“你先专心比赛。赢了第一场，我告诉你第二件事。”
“什么第二件事？”
“学生会查到了那个跟踪设备的最新定位。”她转身走回S班队列，只留下一句话，“在你宿舍楼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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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竞技场，D班队列后方
赵昊（咬着包子东张西望）：逸哥，你在找啥呢？
林逸：没什么……你看D班那边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赵昊（眯着眼看了半天）：D班？D班的人全都在啊。一个不少。
林逸：最后面那个戴帽子的——
赵昊：什么帽子？你说那个光头？那家伙是个秃瓢啊，哪有帽子。
林逸：……
林逸（低头发短信给苏晓晓）：刚才那个人你没看到，赵昊也没看到。只有我和赵灵儿看到了。
苏晓晓（秒回）：是什么样的人？
林逸：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站在D班最后一排。现在不见了。
苏晓晓（间隔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林逸同学，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刚才说那个人也有“降低存在感”——这让我想起一件事。我的入学档案上写的能力是“降低存在感”。但实际上，我的真实能力是“存在抹除”。“降低存在感”只是它的弱化伪装。这种伪装不是我自己做的。是入学体检的时候，一个负责测试的老师帮我调整的。
林逸：那个老师是谁？
苏晓晓：我不记得了。我每次试图回忆他的脸，就会头痛。然后记忆就模糊了。
林逸：……
林逸（打开系统面板，输入查询指令）：搜索关键词——N.I.P，苍穹学院，教师名单。
系统小废：检索中……检索失败。学院教师数据库中没有找到与N.I.P相关的任何记录。但是我找到了一条被删除的旧新闻存档。发布时间是十五年前。标题是——“N.I.P异能研究所关闭，三名研究员失踪。其中一人最后出现地点：苍穹学院。”
系统小废：那个人的名字叫苏明远。
林逸：苏？
系统小废：苏。和苏晓晓同一个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