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主竞技场。
林逸站在选手通道里，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第二十七届苍穹学院大比，首轮第三场——F班林逸，对阵D班王岩！请双方选手入场！”
王岩。那个已经死了三天的人。
“系统，外面真的是他吗？”
【是，也不是。他的数据确实被抹除了，但有人把他的‘名字’锚定在了对战表上。现在站在场上的东西，是那个名字的投影——没有灵魂，没有记忆，只有战斗本能。】
“我能打赢吗？”
【王岩生前是D级，能力岩甲，全身覆盖岩石进行攻防。你的体能测试全校垫底，没有异能，没有战斗经验。正面交锋胜率——0.3%。】
“谢谢你的诚实。”
【不客气。建议你现在就做好使用死亡回溯的心理准备。第一次死亡体验会有点疼。】
林逸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通道。
阳光刺目。主竞技场是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场地，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学生，F班的区域在最边缘，S班的区域在正中央。林逸看到苏晓晓站在F班最前排，双手攥着护栏。看到赵灵儿坐在S班评委席，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王岩站在场地正中央。和三天前巷子里一模一样的黄毛，一模一样的手臂岩石。但没有表情，没有眼神，那张脸上的五官像是被随手捏出来的泥胚，只维持着最基本的人形。他的眼睛是两个空洞，没有瞳孔，没有光泽。
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岩动了。他的速度比林逸预想的快得多。两人之间二十米的距离在一秒内被缩短到两米，覆盖着岩石的拳头裹挟着风声砸向林逸的面门。
林逸向后倒地，拳头擦过鼻尖。他在地上一滚，狼狈但有效地拉开了距离。
“躲得不错。”
赵灵儿的声音。他想起那些被火星弹射的清晨，她说过的话——“你的对手都是F到D级。如果你能躲开我的攻击，他们的攻击对你来说就慢得像乌龟。”
他第一次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赵灵儿的训练没有白费。但躲开第一拳只是开始。王岩转身，第二次攻击紧随而至。右拳直击，林逸侧身闪过；左拳横扫，林逸蹲下躲过；紧接着是膝盖上顶，林逸向后跳开。
三连击全部落空。看台上响起了惊讶的低呼声。F班麻瓜对阵D级能力者，居然能在开场撑过半分钟，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冷门。
但林逸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王岩的速度越来越快，攻击角度越来越刁钻。而他的体力正在以不可逆的速度衰减。第十拳擦过他的肩膀，岩石划破衣服，留下血痕。第十二拳打在他小腹上，他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场地边缘的护栏上。
痛。骨头像散了架。嘴里有铁锈味。
“站起来。”赵灵儿的声音从评委席传来，冷静到近乎冷酷。
林逸咬着牙站起来了。
王岩再次冲过来。右拳蓄力，岩石在手臂上不断增厚，变成了一柄巨大的石锤。这一拳的速度比之前更快，角度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躲不开。
“就是现在！”
林逸从背后抽出平底锅，迎面拍上去。不是系统商店买的那个——是今早出门前，苏晓晓塞进他背包里的。她说：“平底锅厚，关键时刻能当盾牌用。”
石锤砸在平底锅上。金属和岩石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锅面瞬间凹陷变形，但那一拳的力道被卸掉了大半。林逸虎口崩裂，鲜血沿着锅柄滴在地上，但他挡下了。
王岩的动作停了一瞬——从开场到现在，第一次停顿。
林逸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松开了变形的平底锅，身体向前一倾，整个人撞进王岩怀里。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意料，因为没有任何战斗教科书会教一个麻瓜主动贴脸一个岩石化的能力者。
但林逸要的就是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捏碎，里面的粉末全部糊在了王岩的脸上。
石灰粉。昨天在器材仓库找到的，画场地白线的材料。对岩石无效，但对眼睛——无论是人类的眼睛还是投影的眼睛——都有效。
王岩发出了从出场到现在的第一个声音——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他双手捂住眼睛，岩石覆盖的手臂在脸上胡乱抹着，但石灰遇水产生的高温让他的动作更加混乱。
趁这个机会，林逸绕到他身后，捡起地上的平底锅，用尽全力砸在王岩后脑上。
咣！第一下。岩石碎裂了几块碎片。咣！第二下。裂缝扩大。咣！第三下，平底锅彻底断成了两截。
而王岩的动作也停住了。
不是被打晕——他没有真正的实体。而是那个“名字的投影”终于承受不住连续打击，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周围的空气泛起波纹，像水面投入了石子。王岩的身影在波纹中扭曲、变形，最后——
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正中间敲击，裂纹以他的胸口为圆心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缝里都漏出刺目的白光。然后，砰的一声，碎片散落一地，又在触地的瞬间化作光点，升腾，消散。
场地上只剩林逸一个人。
主持人的声音在沉默了三秒后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惊讶：“王岩选手消失了——不，是战败！胜者——F班林逸！”
看台上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声。林逸站在场地中央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虎口的血滴在地上。他没有欢呼，没有挥手。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又看向王岩消失的位置。
那些碎片消散后，地面上残留着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光芒，是一张纸片。他弯腰捡起来，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
“你以为你能保护她多久？”
笔迹陌生，但每一个字的收笔处都有一个微微上挑的钩，像是某种签名习惯。纸片边缘焦黄，不像是刚写上去的。至少放了三年以上。
“系统，分析这张纸。”
【纸张纤维年龄——七年。墨水成分——普通钢笔墨水。笔迹分析结果——与N.I.P旧档案中“苏明远”的签名笔迹相似度87%。】
林逸攥紧了纸片。七年。苏晓晓今年十六岁。七年前，她九岁。
这场比赛背后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更早开始。
赛后，选手通道。
林逸靠墙坐着，医务室的人在帮他包扎手上的伤口。虎口缝了两针，肩膀上涂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小腹被撞的地方贴了冰贴。不算重伤，但全身疼得像是被人拆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上场就赢了，你小子可以啊。”赵昊不知从哪冒出来，手里拿着两个肉包子，强行塞了一个给林逸，“补补身子。”
林逸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有点咸，但热乎乎的，让胃舒服了不少。他还没完全从比赛中回过神来。那张纸条的事他暂时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晓晓，包括赵灵儿。笔迹与苏明远相似度87%，这个信息太危险，在没有完全搞清楚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苏晓晓从通道另一头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号保温杯。“林逸同学！”
她在他面前急刹车，跪坐在地上，把保温杯拧开递到他嘴边。“柠檬茶。凉的。解渴。”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都在抖。林逸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还是那个甜度，恰到好处的酸甜，但她的眼神在看到他的伤口时暗了暗。
“平底锅，用上了。”林逸说。
“……断了。”
“嗯，断了。但它救了我一命。谢谢。”
苏晓晓低下头，刘海遮住了表情。但林逸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甲在掌心掐出的红印渐渐变淡。
“下一轮比赛是什么时候？”
“后天。”
“对手是谁？”
“不知道，还没公布。”
“不管是谁。”苏晓晓抬起头，眼睛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缓缓流转，“不管是谁，林逸同学都会赢的。”
赵灵儿出现在通道入口。看到苏晓晓半跪在林逸面前、双手捧着保温杯的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走过来。“包扎好了就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苏晓晓站起身。“学姐有什么话可以在这里说。”
“学生会的事。”
“我和林逸同学之间没有秘密。”
两个女生对视了五秒。林逸感觉通道里的温度又降低了。“系统，修罗场强度？”
【中度偏重。距离重度还差一个直接冲突。目前两人都在用学生会规章和恋爱主权互相试探。赵灵儿想知道纸条的内容。苏晓晓不想让赵灵儿和林逸单独相处。她们都还没找到动手的理由。但快了。】
林逸站起来，动作牵扯到小腹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苏晓晓瞬间收回视线去扶他的手臂，而赵灵儿也在同一瞬间往前迈了半步，然后两人同时停住，又对视了一眼。
“纸条的事——对吧？”林逸说。
赵灵儿目光微动。“你果然捡到了东西。”
“苏晓晓有权知道。”林逸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焦黄的纸片，“比赛结束的时候，王岩消失的地方，留下了这个。”
赵灵儿接过纸片，扫了一眼，眉头微蹙。苏晓晓也凑过来看，她的反应更快——看到那行字的第一秒，她的瞳孔剧烈收缩，猛地退后半步。
“苏晓晓？”
“这个字迹……我见过。”她按住太阳穴，声音在发抖，“小时候，家里有一封信。是爸爸留下的。妈妈说不要拆，但我偷偷拆了。信上的字就是这个样子。每个字最后都会往上挑一下。”
她父亲的字迹。N.I.P研究员苏明远——七年前失踪，失踪前最后出现地点是苍穹学院。而他留给林逸的字条上写着：你以为你能保护她多久？
“她说得对。”赵灵儿把纸条还给林逸，“苏明远这个人的名字我今天上午才从档案里挖出来。十五年前N.I.P关闭，他作为核心研究员之一被列入失踪名单。但档案里夹了一份手写备忘录——字迹和你这张纸条上的完全一致。备忘录末尾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赵灵儿看着苏晓晓，说：“‘我的女儿会完成我未完成的研究’。”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竞技场的喧哗声。苏晓晓慢慢放下按着太阳穴的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但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茫然的神色。
“我不记得爸爸的样子。”她开口，“九岁那年他离开了家。妈妈说他出差，但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就觉醒了‘降低存在感’的能力。妈妈说我病了，但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能力是‘让人注意不到我’。就好像——我希望被人注意到的同时，又害怕被人注意到。但听完你们说的这些……”
她抬头看向林逸，眼眶微红，但声音已经不再发抖。
“也许我的能力不是我自己想要的。也许它是别人——是爸爸——在我还小的时候，就种在我身体里的东西。如果是这样，那天在巷子里，不是我的能力失控了，而是它终于完成了。”
林逸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
“不管你的能力是怎么来的——你现在是你。不是任何人的研究，不是任何人的计划。是我的——”他卡壳了。
“你的什么？”苏晓晓问。赵灵儿也在看他。
“我的被培养者。”林逸最终说出了这个最安全的词，“系统给我的任务，把你培养成最强的人。在那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包括你的父亲。”
苏晓晓的眼泪终于滑了下来，但笑容是真切的。
赵灵儿别开了视线。“情报交换结束。林逸，接下来你要小心——能留七年前纸条的人，要么早就死了，要么就在离你很近的地方。另外，下一轮对手明天公布，到时候来学生会找我。记得让医务室换药，伤口发炎会影响发挥。”说完转身离去。
“赵学姐。”苏晓晓的声音让她停下脚步。
“柠檬茶。今天做多了。”苏晓晓从包里掏出另一瓶，递过去，“这瓶不是外面买的。是我自己调的。”
赵灵儿看着那瓶柠檬茶，沉默了两秒，伸手接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僵硬了一瞬，像是在努力维持面部的平静。
“……不甜。”她说。
“嗯。因为学姐不喜欢太甜的。”
赵灵儿拿着瓶子的手微微收紧，最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消失在通道尽头。
系统小废在脑海里吹了一声口哨。
【赵灵儿好感度：3→10。苏晓晓好感度：96。修罗场强度：轻度。因为两人暂时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停战协议。宿主，你今天不仅活下来了，还赢了比赛，还捡到了重要线索。生存天数——四天。距离三十天任务期限还有二十六天。目前生存概率37%，比昨天提高了三个百分点。原因：平底锅。】
林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二十七天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他还活着，赢了比赛，握着苏晓晓的手。而那个藏在暗处、用七年时间布局一切的人——正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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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竞技场休息室
苏晓晓（帮林逸换手上的纱布）：下次别用平底锅了。
林逸：那用什么？
苏晓晓：用我。
林逸：……你是人，不是武器。
苏晓晓：我是林逸同学培养的人。约等于林逸同学的武器。
林逸：逻辑不对。
苏晓晓：哪里不对？
林逸：武器不会做炸猪排。
苏晓晓（停了一下，耳根微红）：那林逸同学下次比赛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林逸：炸虾。
苏晓晓：太便宜了。换一个。
林逸：那……炸猪排加炸虾？
苏晓晓（笑出声）：你是真的很喜欢炸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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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通道
赵灵儿（靠在墙上，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柠檬茶）：……
副会长（从黑暗中出现）：会长，查到了。N.I.P关闭时的文件里，苏明远负责的项目代号是——
赵灵儿：是什么？
副会长：“容器计划”。目标是创造能够承载“因果级异能”的人类个体。实验对象全部是儿童。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九岁。
赵灵儿（慢慢站直）：……苏晓晓是实验体。
副会长：如果苏明远没有失踪，而是一直躲在学院里——那他可能不止这一个实验体。
赵灵儿：继续查。把所有参加过N.I.P项目的人的名单全部调出来。包括已经毕业的。包括我们这一届。
副会长（沉默了一秒）：会长，你怀疑……
赵灵儿：七年纸条，笔迹是苏明远。他能留纸条给林逸，就能留纸条给任何人。一个能藏十五年的人，不会只在一个学生身上做实验。苏晓晓是“容器计划”的产物，那学院里一定还有更多。
副会长：我马上去查。
赵灵儿（低头看着手里那瓶柠檬茶）：还有——查一下林逸的入学档案。
副会长：他也是实验体？
赵灵儿：不。他不是实验体。但一个没有任何异能的麻瓜，能绑定系统、穿越世界、精确出现在苏晓晓身边——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也许他不是被“放进来”的，而是被“放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