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歇,长夜深沉。
呼啸的寒风难以穿透松木板,却将刺骨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涌向屋内。
“都擦干净了,爱莉丝。”
卧室内,少女紧紧攥着抹布。
她的言语中带着些许颤抖。
目光瞥向一旁那盆早已染红的血水,薇奥拉脸上的恐惧与僵硬可见一斑。
“那个人的尸体我也处理好了……埋在后山的深沟里,今天雪很大,明天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的。”
“如果你觉得屋子里还有味道,姐姐明天去镇上弄些松香来熏一熏。”
“……”
长久的沉默让薇奥拉感到不安,她终究是按捺不住,有些慌乱地抬起头:
“爱莉丝?你还在害怕吗?别怕,姐姐在这……”
没有急于回应,银发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那盆乌黑猩红的血水。
奉献型人格,真是一种令人惊叹的特质。
她们就像是严冬里的一根枯木,哪怕把自己烧干净了,也会因为能给身边的人带来一丝温度,而感到莫大的慰藉。
原身的姐姐薇奥拉,爱莉丝可以轻易地看穿她内心的恐惧——畏惧自己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
真可悲。
“姐姐,你具体把尸体埋在哪里了?”
棕发的少女微微一愣,然后也不敢对妹妹说谎,开口道:“就是村里那些坟墓附近……也许是东边吧……”
“那里很少人会去的,爱莉丝,不用担心。”
愚蠢的选址。
不用到完全春天,开春的野狗就会闻着味把尸体翻出来,或者在新死的人下葬时挖出来。
但考虑是情急中的状况,勉强合格。
心里傲慢评价,爱莉丝脸上不变。
惊慌中还能保持一定理智,薇奥拉应该受过一定的训练,但受训的强度应该不高,不然也不会出现那种干呕的反应。
缓缓收回目光,爱莉丝掀开了身上裹着的薄被,一点点挪动身子,向床沿靠去。
“别动!你会着凉的!”
薇奥拉的反应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得多。
也许是真的险些失去了妹妹,她现在应激反应严重,话语间满满都是恐惧。
一把扔掉抹布,薇奥拉慌慌张张地俯下身,想要制止妹妹的动作。
只不过,迎接她的不再是哭泣和颤抖。
一双手臂缓缓接近,轻柔地搂住了薇奥拉。
“我没有害怕,姐姐。”
微微收紧手臂,她将脸颊凑近薇奥拉,在她耳畔吐息。
“皮特不见了,镇上的人一定会发现的,他们本来就讨厌我们,讨厌我们占着屋子不做事……如果镇长带人来搜查,他们会用私刑把我们绞死的,姐姐。”
恐惧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孤立无援中疯狂滋长。
银发少女与棕发少女脸贴脸,暖意自顾自地在二人身躯中流转。
“但是,我不怕。”
没有给薇奥拉思索的空间,爱莉丝的语调越发温婉。
她的手掌顺着姐姐背部轻轻抚下。
“因为姐姐你在我身边,因为只有姐姐你是为了我好,只有姐姐你会保护我,不让我受伤。”
“我爱你,姐姐。”
失去安全感的人,她们的心理防线脆弱往往不堪一击。
作为宗教首领,爱莉丝对此再熟悉不过。
她用这招建立了属于国教的暴力机关——那丧心病狂,且骇人听闻,受刑者全部折磨到疯癫的异端裁决所。
只是这一次,她用在了一个少女身上。
“……嗯!”
薇奥拉脸上终于绽放了笑容。
失落不再浮现,她以同样的力度,环抱住了自己心爱的妹妹。
“姐姐会保护你的……爱莉丝。”
……
“这里的领主是萨沃坎伯爵么。”
哄骗姐姐离开卧室后,爱莉丝心满意足,躺在床上,继续消化原主的记忆。
从记忆里可以得知,这里应该是在东方诸国与帝国的边境之地,方圆百里只有一个用于储备军用物资的驿站城镇。
而即便是在驿站城镇,也是三个月一换军,在此之前几乎与世隔绝,全靠自给自足。
类似苦盐镇的小地方倒是不少。
“薇奥拉平时会去十里外的另一个小镇,她的说法是找到了一份替贵族洗衣服的工作,而那个贵族就是萨沃坎伯爵……”
爱莉丝完全不信。
伯爵是拥有高级爵位的大贵族,位高权重,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待在苦寒边境?
即便因为战争或巡视,短时间内要滞留边境,伯爵家族也会随身携带大量的家仆和专属洗衣女仆,不大可能雇佣一个住敏感边境的人。
她撒谎为了什么?
“边境……身份……难不成?”
爱莉丝记忆里发现了异样的情况。
她环顾四周,目光一盯,随后下床挪到了木柜前。
打开木柜,里面大多都是换季用的衣物,少部分是一些零碎的钱币,鼓鼓囊囊的,有些杂乱。
拨开那些布衣,顺手摸走零钱,爱莉丝在木柜最底层感受到一丝异样。
她眯起眼睛,手指卡进木板的缝隙,轻轻向上一挑。
没有想象中的灰尘,一个黑色油布紧紧裹成条状的包裹,安静地躺在暗格里。
油布的绑绳打的是非常专业的反手活结。
只需要单手捏住绳头,轻轻一扯,就能在瞬间将包裹完全解开。
洗衣服的女仆可不需要练习这种随时准备拔取物品的手法。
爱莉丝随手扯开绳结,然后,她看见了银光在月下狰狞地散布。
“这是……!”
一柄剑。
开过刃的杀人凶器。
即便只是近距离瞧着,爱莉丝也因其锋芒而有些睁不开眼睛。
“遗物……还是专门杀人用的遗物。”
这一次爱莉丝是真的惊讶了。
遗物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产物,它们只是沾染了神秘侧原质的器具。
日常里,遗物最多只是有一些增幅,比如削铁如泥、下笔有神,需要依靠神秘侧的人才能释放原质。
“有趣。”
轻轻抚过剑脊,细微的战栗顺着皮肤攀爬而上。
这是薇奥拉的吗?
爱莉丝微微摇头,否认了这个念头。
如果这是薇奥拉的,几乎必定能认为薇奥拉与杀手、护卫的职责有关。
可是从表现来看,要爱莉丝信这种可能性,不如信明天黎托莉娅就找上门来。
“那么,就是原主父母的?”
有趣的是,原主从未见到过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子。
自记忆以来,只有那个活了不到一年便去世的父亲,还有相依为命的姐姐。
没有停手,爱莉丝将目光投向了暗格的最深处。
一枚层层包裹的戒指映入眼帘。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爱莉丝漫不经心地将它举到眼前。
一头被荆棘死死缠绕的冬狼。
【致我挚爱的孩子】
上面清楚刻着这一行字。
【薇奥拉·德·诺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