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息的第十六天,苦盐镇迎来了罕见的冬日暖阳。
“……无聊。”
融化的雪水顺着木屋檐滴落,在窗台上砸出催眠的节奏。
而爱莉丝就这样度过了近半个月的无聊时光。
抿了一口热水,躺在一楼木板椅,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享受着壁炉的温度。
爱莉丝觉得自己的身体要报废了。
过去的两周里,皮特的失踪在镇上引起过一阵小小的波澜,但很快就被这片贫瘠之地的麻木所吞噬。
薇奥拉每天早出晚归,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用赚来的钱财变着法子给她改善伙食。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她居然多多少少有点习惯了被宠爱着。
“要不要杀了她?”她轻声呢喃。
当然,不过是无聊下的一时气话,真这样做无疑是扫兴的。
毕竟爱莉丝唯一害怕的就是无聊。
慵懒地靠向椅背,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润。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爱莉丝向她创造的神明祈祷。
【神啊,如果你真的存在,那就赐给我一点乐子吧。】
【好歹我也为你建立了不少神像,给我点乐子不好吗?】
【没用的东西。】她恶劣地嘲弄着。
就在这随意的祈祷落下的瞬间,外面的泥泞土路上,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哦?”
伴着一阵马蹄声,爱莉丝支起身体,漫步挪至窗前。
视线向东侧移动,三匹高头大马嘶嘶地摇头晃脑,不安地在泥巴路上刨洞。
而马背上,几道身影魁梧壮硕,披着黑色防风斗篷,在斗篷的下摆处,隐约露出了暗红色的内衬。
最瞩目的,无疑是腰间挂着的短刀,上面刻着一道印记。
金色双头鹰。
“异端裁决所……”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上扬。
爱莉丝最喜欢的就是它,隶属于国教的下属组织,尽管如此,却直接对教宗负责。
理论上来说比红衣主教还要自由,与圣战军统一身处帝都中央地段不同,大多数成员活跃在帝国的东西南北。
说难听点,就是一帮残忍的猎隼,除了杀那些多神教的异端,剩余职责就是清洗不听话的贵族。
双头鹰是她亲手绘制的徽章,一个头盯着世俗的王权,另一个头盯着诸神的教会。
三匹骏马在镇广场中央停下。
为首的裁决所队长随手摘下满是冰渣的风帽,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神阴鸷的脸。
因为忽如其来的黑骑兵,镇上某位平时缩在屋内烤火的“大人物”坐不住了。
很快,平时总是挺着大肚子、自诩为贵族旁支的老滑头如履薄冰地迎了上去。
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带着几个镇卫兵,他似乎和那名队长说了什么。
“贪婪的肥猪遇见了饥饿的鹰隼……”
修长的手指划过窗沿,爱莉丝喃喃自语。
因为距离太远,风雪掩盖了他们的声音。
两人低声交谈了片刻。
那个老滑头的背脊越来越弯,最后几乎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
那顶毛皮毡帽也不知什么时候摘了下来,攥在胸口,他忙不迭地向那队长点头。
没有下马,裁决所的队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偶尔开口说一两句。
最后,队长抬手,随意地摆了摆,像驱赶一条狗一样。
退后两步弯着腰,直到队长调转马头,带着另外两人向镇子东侧的驿馆方向走去,镇长才终于直起身来。
站在原地用毡帽扇了扇脸,回头看了一眼周围。
大约是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镇长才重新把那顶帽子扣回头顶,迈着比来时快一倍的步子往回走。
“找人的。”
失去兴致,回到木椅上重新坐下,顺手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热水一口喝干,爱莉丝做出了判断。
异端裁决所基本不走寻常渠道。
他们要人可不会提前发公文,也不会知会当地官员,只会直接骑着马出现在你家门口。
要么杀人,要么带走人,人一走,就再也回不来。
但他们今天的动作有点奇怪。
如果是来取人的,这帮恶鹰不会在广场上停那么久,和镇长谈那么多干什么?早就直接上门了。
更可能的情况是——他们在找一个他们不确定藏在哪里的人。
指腹轻轻敲击椅背,爱莉丝回忆她定下的规章。
裁决所的行动范围是整个帝国。
三个人,这个规模只能算一次例行排查,并不是针对某个准确目标。
所以,不是冲着她来的。
至少目前还不是。
这个结论让她感到微妙的失落。
窗外,阳光开始向西边倾斜,苦盐镇的白天有些吝啬,难得的暖意眼看着就要收摊。
远山的阴影已经爬上了镇子边缘,阴影令民居显得更加逼仄。
也就是傍晚,薇奥拉终于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风雪留下的红痕,手里还提着一小袋东西。
在看见爱莉丝平安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她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今天镇上好像来了别的人。”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爱莉丝,你没有出去吧?”
“没有。”爱莉丝回答,“我看见了,是帮黑衣人,和镇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就好。”
说着的同时,薇奥拉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半截腊肠两个菜,还有一小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干豆子,零零散散地摆在桌上。
“镇长今晚可能会来。”
“嗯?”
“那帮黑衣服的人每次路过,他都要找个由头捞一笔,或者找个人替他把麻烦顶走。”
薇奥拉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我们是最常被那个家伙敲诈的……尤其是父亲死后,他就变本加厉了!”
“他想要什么?”
“钱。”薇奥拉忙忙碌碌,切菜又切肉。
“没事的,他胆子不大,不会真的把人怎么样,说几句场面话,给点东西打发他就走了。”
锅里的豆子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混着腊肠的咸香一点点漫开。
靠在椅背上,托着下巴,爱莉丝慢慢地思考着。
镇长今晚来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帮那批黑衣人打探消息,顺便敲一笔辛苦费;要么他自己起了歪心思,想看能不能捞点什么。
两种可能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条闻风而动的老鱼。
只是……
爱莉丝的视线落在薇奥拉手边那把菜刀上。
如果这条老鱼如果嘴不够严,事情就会麻烦一些。
不过也还好,麻烦的事情才有趣。
“姐姐。”
“嗯?”
“如果镇长今晚问起皮特的事——”
“——他不会的!”
薇奥拉大声打断她:“那种人死了也没人追究,镇长不会拿这个开口,对他没有好处。”
“好吧。”耸了耸肩,爱莉丝重新躺在木板椅上。
她就好心一点,不戳破姐姐的自欺欺人吧。
不过,确实很少出现这种情况了,自从成为教宗后。
窗外掠过的风声,搭配锅里的豆汤咕咕沸腾,还有偶尔薇奥拉走动的脚步。
爱莉丝已经很久没有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半个月了。
上一次大概是……
“……黎托莉娅?还是大魔女?还是那位公主?”
好吧,应该都不是。
唯一有记忆的是幼年待在苦闷边境,日复一日的舞刀弄枪,一待就是十五年。
“真不美妙的回忆。”
夜色彻底落下来,豆汤盛进了两只粗陶碗中。
薇奥拉把碗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正要开口说什么——
——咚、咚、咚。
不速之客,不请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