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交钱了,两位。”
肥头大耳,狡诈阴险。
声音尖细中又带着傲慢。
这是爱莉丝对这位小镇掌权者的第一观感。
没人扶着,他摔在地上估计都爬不起来。
“这个月的治安税,我可是好心帮你们上下打点了的。”
裹着名贵的灰熊皮大衣,这头肥硕的男人挤进了木屋。
在他身后,两名配着长刀的镇卫兵百无聊赖地替他挡雪。
“我们……我们前几天已经交过了。”
薇奥拉往前迈了一步,将坐在木板椅的妹妹挡在身后。
哪怕声音在发抖,她也没有挪开半寸。
“前几天是前几天,镇上来了大人物,花销自然要翻倍。”
咚、咚、咚。
镇长不耐烦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
“快点,我可没时间在你们这破地方耗。”
“还是说……”
狭长的眼睑缓缓眯起,他整个人透出一股毒蛇蛰伏般的阴鸷。
“要知道,皮特那混账又莫名其妙失踪了,但他毕竟能搬点东西,丢了让我多多少少有些伤财。”
“所以,为了保你们这破屋子的平安,这点钱可不够啊。”
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薇奥拉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哪怕极力掩饰,属于初次杀人者的恐慌依旧无处可藏。
太稚嫩了。
爱莉丝在心底发出一声轻叹。
在她的角度,可以明显看见镇长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分。
如果放任不管,这头贪婪的肥猪下一秒就会借题发挥,让身后的卫兵进屋搜查。
但那是爱莉丝绝不允许的。
她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无论是这间屋子,还是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姐姐。
是时候了。
“咳、咳咳……”
寒风顺着大开的木门灌入,让坐在木板椅的银发少女剧烈咳嗽。
“姐姐……”
苍白的小脸涨得通红,瘦弱的脊背蜷缩起来。
她抬起手,虚虚地扯了扯薇奥拉的袖口,薇奥拉强装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
她顾不上面无表情的镇长,急忙转过身,将薄被裹在爱莉丝身上。
“姐妹情深真感人啊。”
镇长感叹了一句,但一点动摇的意思都没有。
“既然拿不出钱,又惹了不该惹的麻烦……”
目光越过薇奥拉,打量着床榻上的银发少女。
肥硕男人笑着开口。
“我看你妹妹这副皮囊倒是不错,能抵不少钱,城里的老爷们可就喜欢这种病恹恹的可怜人,来人。”
锃。
两名卫兵心领神会,刀出半寸,军靴砰砰地踩在木板上。
纯粹的贪婪,宛如在估算一头牲口,没有丝毫下半身欲望。
爱莉丝心里多出一丝赞赏。
比起那些下半身支配的蠢物,这个镇长多少还称得上有商人的底色。
很可惜,他对自己这位姐姐的了解还不够深。
——“别碰她。”
没有退缩的意思,目光渐渐凶狠,以至于两名体格壮硕的卫兵也心底一寒。
薇奥拉右手已然摸向了背后,即便是爱莉丝也不怀疑她下一秒就会拔刀。
这个距离下,别说经受训练的薇奥拉,即便是一个普通人也能割开对方的喉管。
“……”
“嘿、嘿……冷静,你想被绞死吗?”
从未见过这个絮叨少女如此冷漠的面貌,一滴冷汗从镇长额头滑落。
想往后退,结果身材过于庞然,退又退不得,卡住了。
镇长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
“开玩笑的……开开玩笑而已,别激动……我谋财不害命,大家都是赚钱的……”
搓了搓戴着皮手套的双手,镇长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但规矩就是规矩。”
缓了缓,镇长重新打量了薇奥拉一眼。
刚才那道眼神让他不舒服,但他在苦盐镇活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两个女人有问题,但有问题才值钱。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傲慢的嘴脸。
“皮特是个烂人,你知我知大家都知——但他偶尔也会给我干点搬运的脏活。”
“换句话说,他是我的财产,你们弄坏了我的财产,总得赔偿吧?”
这里当然不会有受害者加害者之分,与其说镇长与镇民,倒不如说是地主与农奴。
“30枚银弗尔。”
竖起一根手指,他幽幽开口:“拿出来,皮特的事一笔勾销,往后镇上的事,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有契约精神,毕竟我是镇长,更是一位商人,薇奥拉小姐。”
“但如果拿不出……就算你现在杀了我,门外的人一喊,你们也逃不出茫茫大雪。”
听起来似乎非常不错——可30枚银弗尔?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字。
寻常一个四口之家,吃一年黑面包,也不过花费50到70银弗尔,现在一开口就要30枚?
薇奥拉就是拼死拼活干上两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够这30枚银弗尔,摆明了就是要趁火打劫。
可恶……
呼吸渐渐粗重,而目光甚至染上了猩红,预估着杀人逃跑的可能性。
但下一秒。
“姐姐……”
一双柔软小手覆在了薇奥拉的手背。
不知何时向前挪了半步,银发少女将额头轻轻抵在姐姐颤抖的后背上。
“把那个交给他吧。”
“那枚戒指。”
“?!爱莉丝你怎么——”
——“嘘。”
爱莉丝轻呼一声,阻止了薇奥拉下一句话。
“我不想失去姐姐,可以吗?”
“……”
“姐姐?”
明明是自己的妹妹,薇奥拉却莫名感到了一股恐惧。
仿佛身后缠着自己的不是人类,而是一条蟒蛇。
“比起那个亮晶晶的石头……比起所有东西……我只要姐姐活着。”
轻声细语,镇长表情奇怪,连带着风雪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爱莉丝将脸埋进姐姐的衣服里,看似是在啜泣着。
“我保证他会将戒指还回来,然后死在这里,可以信我一次吗?姐姐。”
薇奥拉浑身一僵。
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选择了听从。
为什么妹妹会说出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承诺?为什么她会知道那枚戒指?
她真的是自己的妹妹吗?
薇奥拉松开了握刀的手。
她没有说话,转过身,走上楼梯,走向了二楼床铺的最里侧,片刻后又走下来。
镇长警惕地看着上楼的薇奥拉,又看了看孤零零坐在楼下,仿佛吓傻了的银发少女,嗤笑了一声,以为大局已定。
一层,一层。
在镇长不耐烦的注视下,布料渐渐揭开。
借着窗外的雪光,纯银打造的戒指正静静躺在薇奥拉掌心。
“就这个?”
镇长起初还带着些许狐疑和不屑。
一个木屋里能有什么抵得上30枚银弗尔的玩意儿?
然而,当目光真正落在那枚戒指上时,他轻蔑的表情凝固了。
作为一直试图往贵族圈子里钻的老油条,或许不认识多少名贵珠宝,但他认识贵族的家徽。
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如牛。
他猛地伸出那只肥硕的手,一把将戒指从薇奥拉掌心夺了过来。
“大人……”薇奥拉咬着牙,强忍着想要杀人的冲动,“这是我们在雪地里……从一个死人身上捡的,拿走它,皮特的事……”
“算了!算了!”
镇长的声音因为狂喜而尖锐变形。
“这东西……谁都别说!除了我,不准跟任何人提起!敢跑出这间屋子半步,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胡乱地披紧了灰熊皮大衣,猛地转身对其中一名卫兵吼道:“你!给我在门外死死盯住!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随后,他带着另一名卫兵,揣着那枚戒指,匆匆消失在风雪中。
“砰!”
木门被狂风重重带上。
屋内则重新陷入了死寂。
“……呜……”
薇奥拉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抱住头,无声地呜呜吟着。
她弄丢了父母最后的遗物。
“姐姐。”
那道轻柔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
薇奥拉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
映入眼帘的,是爱莉丝不知何时站直的身躯。
“要和我一起看一场好戏吗?”
光着脚,一瘸一拐地走到薇奥拉面前,温柔地蹲下身。
爱莉丝一点点抹去薇奥拉眼角的泪水。
然后。
轻轻吻在了她眼角上。
——玩具终于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