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寒夜，黑暗本该成为主色调。
然而政务厅外的广场上，上百支火把将天空映得通红一片。
“开仓！给我们粮食！”
黑压压的人影无边无际，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粮食！”
“粮食！”
愤怒的吼声几乎要掀翻一切，人群向前推搡，第一排的文官和守卫已经挤得步步后退。
暴乱边缘。
若非因为命令，有甲的数十名守卫早已放开手脚，大开杀戒。
“萨沃坎小姐要亲自来？我他妈不是要你和她说只是寻常乱子吗！”
大木门后。
大怒之下，守卫队长拎起浑身都在抖的部下。
“没有办法啊队长！那个文官老头一定要我说，不然、不然就告诉小姐！”
“我草！你个蠢货！”
踹翻了部下，怒意难消，恐惧又更先一步占据了所有心神。
本来只需要把领头人拖出来，事情就好办了，现在却必须面对那个整天待在石堡不出门的小姐。
要是她怪罪下来怎么办？
要是她受伤了怎么办？
要是她死了怎么办？！
别说在场的暴民，就算是他，也一样要扒一层皮！保不准全家老小都得陪着一起死！
“都给我把盾顶死了！谁敢放一个过去，我先砍了他的脑袋！”
拔出长刀，声嘶力竭地狂吼。
“你们这帮暴民！不知道下场会是什么吗！现在赶紧把领头的家伙交出来！”
“滚出去！你个走狗！”
“滚出去！滚出去！”
隐隐中，队长感觉到极大的不对劲。
饥肠辘辘的流民凭什么能连绵冲击防线？
但情况太紧急了。
他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弓弩手！弓弩手呢！都给我上墙头！”
“给我慢着！”
一道纯色身影由远及近，马蹄声从后院传至，一匹马在后院停下。
噔噔噔地几声，一道身小娇气的身影跑了过来，气都来不及喘上几口，便厉声阻止了队长进一步下令。
“你做的很好！但接下来这里的一切都由我直接负责！”
是奥菲莉。
“小、小姐！您不能来这里！”
队长慌忙迎上去，“请您退回内府！我们发了求援信号，城防营的支援很快就会赶到，只要再撑一会——”
“你没听见吗！而且现在是他们来的快还是我来的快？！”
“我……”
时间来不及多考虑了。
即便寒冷至极，门外的喊声却一点未减，甚至越演越烈。
“开门。”
“小姐？！”
“我说了，开门！所有人把武器收起来！但盾给我立好！别让人冲进来！”
“是、是！”
这风雪是多么刺骨啊。
石堡里的自己能享受昂贵银炭，能在侍女的服侍下享受热食，而这些流民呢？
他们就连木炭都得不到。
“呼、呼……”
呼吸正在加重。
去证明吧。
证明这个地方，只有她才是最合适的治理者。
去吧！
“吁——！”
就在这时，另一阵凌乱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即便在漫天飞雪中也难以遮盖，那一头耀目的银发。
因为右腿不便，干脆骑上了一匹温顺的小马，她身后还紧紧贴着瑟瑟发抖的盲人侍女。
是爱莉丝。
“小姐。”
翻身下马，拍了拍露米娅让她下来扶自己。
从容地走到了小姐面前，爱莉丝微微鞠躬。
“你跟来干什么？”
“小姐在的地方自然是爱莉丝在的地方。”
“……”
嘴上虽然严厉，但余光瞥见那抹银发，奥菲莉的心脏竟奇迹般安定了几分。
呼——
“你们想要什么？！”
顶着漫天的火星跨出一步，奥菲莉站在了两军对垒的最前方，也是最上方。
清脆的女声用尽全力撕扯着夜风。
“你们要的是粮食吗？那我告诉你们！粮仓里有！”
人群立刻开始了怒吼喧闹。
“交出来！”
“交出来！交出来！”
“好，那我现在问你们！就算领主交了粮食出来！你们有柴火去煮熟它们吗？！”
“看看你们自己！你们的手已经握不住锄头了！再过半个晚上，不用饿死，你们的家人全都会在这个广场上变成冰雕！”
一语中的。
喧闹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滞涩。
太冷了。
脚下的积雪已经踩成了冰碎，连带着，他们的呼吸也有了几分血腥味。
“我们也没有煤炭！政务厅里连炉子都熄了！因为所有的过冬煤炭全在东城门！”
“去东城门！去东城门吧！去那里，拿到煤，点燃火，你们的妻子和孩子才能熬过今晚！”
“骗人！贵族老爷的话都是骗人的！”人群中有人嘶哑地反驳。
“我是奥菲莉·德·萨沃坎！”
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却不是对准流民。
她狠狠刺在了身前。
“我以我的名字起誓！只要你们现在调头，把隐藏在你们里面挑事的人交出来，我会让我父亲赦免你们所有人的罪！”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如果不信，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去抢那小麦吧！去吧！”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时间，仿佛只剩下火把燃烧的轻微声响。
“去东门……对，我的女儿都快冻死了！”
人群里，一个穿着破烂的人猛地扔掉了手里的石头，大吼出声。
“去东城门！找煤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对！要粮食才对！”
“要煤炭！煤炭！”
仿佛找到了新的泄口，呐喊迅速吞没了整个广场。
听着那些率先响应需要煤炭的喊声，奥菲莉松了一口气。
那些人是她让女管事安排的。
从城东废弃马场中招募的那帮恶徒和混混，总算是没有白养着。
她成功了。
那握剑柄的手心里似乎全是冷汗。
奥菲莉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颤抖，那种快感几乎让她险些站不稳。
好在银发少女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在身后暗暗搀扶了她。
做到了。
一句话扭转了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就连她哥哥们都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转折点就在这一刻到来。
奥菲莉转过头。
她想要对那个银发的小女仆露出一抹笑容，弥补之前推倒对方的亏欠，和作为提醒她想出这办法的奖赏。
然后，就感觉自己的身体趔趄了一下。
接着她就摔倒了，剑也无力地砸在地上。
“？”
世界似乎停顿了一下。
隐隐约约之中，她看见了扭曲面容的护卫队长，慌乱跑来的盲眼女仆，以及倒下的银发少女。
这个银发女仆为什么要推自己？
不对、不对……
如果是她，她才不会自己倒下来，身上也不会插着一根箭。
“……”
箭？
“有刺客！”
“他们要杀人！那个女人反悔了！”
“不对！是我们自己这边有人——呃！”
原本刚刚松动的信任瞬间崩塌。
“给我杀光他们！”
听从队长命令，守卫们拔刀冲杀，对主子受伤的恐惧让他们疯狂挥刀。
“冲进去！”
混乱重新降临。
在那片混乱中，一道棕色短发的身影正疯了一般地往门内冲。
而在这片地狱般喧嚣的中心。
“爱莉丝……爱莉丝……”
颤抖着双手，撑起身子，奥菲莉唤着名字。
银发的少女倒在地上。
【啊啊，好痛。】
是真的有点痛来着。
倒在血泊中，爱莉丝微微睁开了眼睛。
目光越过纷乱的人群，锁定了方才见到的暗影。
【是异端裁决所？还是别的刺客？】
都已经无所谓了。
重要的是这一箭的成果，全让她吃了下来。
爱莉丝清清楚楚地看见射箭的人，但她将这个秘密咽进了肚子里面。
“小姐……”
沾血之手抓住了奥菲莉的衣襟。
“您没事就好……”
狂风，大雪。
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广场。
伴随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靠在奥菲莉的怀里。
爱莉丝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