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肆虐的风雪似乎在黎明前耗尽了力气,此刻只剩下雪沫,悄悄地贴在窗棱上。
“唔……”
伴着一声呢喃,病床上的银发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
【什么啊,居然真的昏过去了。】
【废物的身体,伤到的只是手臂,算你运气好。】
转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嫌弃这具身体。
哪怕不久前,她还在得意于外表的方便,对身体猛猛夸赞。
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自从灵魂转生以来,这算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这等物理创伤。
即便意志力再怎么强大,身体的本能依然是无法违抗的。
【算是祸福相依么。】
考虑到身体的剧痛,爱莉丝干脆躺在原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石墙统治了视线,放眼望去,四周围全是石头制作的墙壁。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塞在各种木头大柜子里。
而她自己,则躺在一个白色的木板床上。
【治疗室啊。】
感兴趣地环视,久违地,爱莉丝想起了某件事。
很久以前,这里并不是由萨沃坎家族统治,来自其他民族的贵族在这里顽抗着帝国。
就在类似的治疗室,她与一位来自本地的贵族小姐偶遇过,并因此得到了她的一些关照。
尽管最后她全家都吊死在了绞刑架,而那位小姐自己也下落不明,想来大概是死了。
虽然陈设简陋,但至少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要温暖得多。
微敛思绪,视线自然而然向下移。
床沿边,一抹棕色的短发伏在被角处,仔细一看,是一个棕发少女正趴在那里。
昂贵老姐薇奥拉。
她看起来睡得很不安稳。
身上似乎换了一件衣服,虽然看不出血污,但那股血腥气却无论如何都难以掩盖。
一只手扣在床被,那地方已经冒出了一道明显的狰狞口子。
哪怕是在梦中,她的眉头也在蹙起。
“哎呀……”
稍微叹了口气。
探出没包扎的左手,轻轻将姐姐散乱的发丝捋至耳后,再柔和地拍了拍鸟窝一样的蓬发。
抚摸、抚摸。
“……!”
“爱莉丝!”
猛地弹起了身子,床沿边的少女大呼小叫。
褐色眼眸里布满血丝,在看清病床上那个歪头看着她笑的少女时,惊惧与恐慌才渐渐褪去。
“你醒了……太好了……有没有哪里痛?伤口还在流血吗……唔……我去帮你叫……”
用慢了半拍的语气诉说,摇摇晃晃地,薇奥拉想要站起身。
下一秒,一只小手却轻轻拉住了衣袖。
“我没事了,姐姐。”
扯出一抹微笑,声音当然还有些虚弱。
爱莉丝只是软软地躺了回去,缩成一个小团子,抱住薇奥拉的手臂,不让她走。
“毕竟有姐姐在嘛……”
这一下,让压抑已久的情绪徒然崩发。
双手握住了爱莉丝那只没受伤的手,将其紧紧握在手心里,贴在额头前。
“对不起……爱莉丝……”
“我又没能保护好你……我赶过去的时候,你已经……”
温热的液体,沿着眼角渐渐滑落,滴在手背上,亦滴在病床上。
“姐姐真的很没用……明明本该是姐姐负起责任保护妹妹,却每一次、每一次都让你反过来操心……”
“爱莉丝为了我们两个人而在努力,但我却除了挥着那把破剑,什么都做不到……只会哭……”
“……”
没有说话,爱莉丝安静地靠在枕头上,任由姐姐这样握着自己。
有些抽痛,但受伤的手依然笨拙地靠来,一下又一下地抚摸棕色发顶。
“……做得很好,姐姐。”
过了许久。
“外面……怎么样了?”爱莉丝轻声问。
那颤抖渐渐平息,棕发少女抬起头。
“……都结束了。”
“城防营的大军赶到了,强行驱散了广场上的人,死了很多人……”
“那位小姐查实了我的身份,知道我是你的家人后,就允许我留在治疗室陪着你。”
“那小姐她人呢?”
“不知道。”
摇了摇头,眉宇间透着一丝复杂。
薇奥拉想了很久才接着开口。
“她似乎回去了。”
“这样啊。”
险些死亡的恐惧、安抚失败的挫败、因为自负而连累他人的愧疚,还有更多更多……
这些将那位骄傲的千金小姐困在了石堡里。
【第一步圆满完成~】
现在的奥菲莉小姐,恐怕既想看到自己平安无事,又不想面对自己这双眼睛。
矛盾。
懦弱。
这样的情绪压抑得越久,最后爆发就越猛烈。
如同酿制多年的美酒。
至于广场上的死伤与积怨……强行压制的恨意是不会消散的。
随着冬日的严寒,它只会深深埋入记忆。
然后等待下一次有心之人点燃。
“呜——”
低沉的号角声隐隐约约从窗外飘了进来。
“这是什么声音……?”转动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石砌小窗。
“……行刑的号角。”
站起身,薇奥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发白。
“城防军抓了那七个领头的人,要在广场上公开绞死他们。”
杀鸡儆猴的戏码。
古老又无聊。
伸出手,银发少女掀开了一小半被子。
“可以扶我过去看看吗?”
“不行!你身上的伤还没好!”薇奥拉下意识地拒绝。
“可是我想看看。”
直白的提出请求,银眸对上褐眸。
“我想看看,昨天晚上想要杀小姐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
最终是褐色败北。
叹了口气,走到一旁的柜子搜索,很快,她从里面取出一件长披风。
小心地裹在爱莉丝身上,薇奥拉搀扶着她。
一步一步,她们缓慢地挪到了窗边。
冷空气凝结雾气,用手背,爱莉丝擦去了冷雾。
视野豁然开朗。
治疗室的位置并不低,恰好能够俯瞰大半个广场。
昨夜火光早已熄灭,暗红血迹诉说惨剧。
寒风呼啸。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制绞刑架。
“……”
看着绞刑架,爱莉丝稍稍沉默。
很快,七个衣衫褴褛的人一步步走上刑台。
麻绳反绑他们的双手,全副武装的守卫监视着。
周围站满了前来观看的平民,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人数。
无人说话,无人哭泣,北风作响,荡过旗帜。
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的男人。
他的脖子套上了绞索,行刑官展开羊皮纸,宣告他的罪孽,随后缓缓退下。
按照惯例,现在应当给予他与世长辞的时间。
“……”
风雪抚过他脏乱的胡须。
“把我的头颅拿给所有人看,它值得一看。”
咔嚓。
七具尸体在白城寒风中孤零零摇晃。
“爱莉丝,别看了。”
不忍心看那残忍的画面,薇奥拉试图去拉窗帘,想要遮住妹妹的眼睛。
“姐姐。”
一语阻止了姐姐的动作。
隔着玻璃,她看那在风雪中摇晃的头颅。
“我只是觉得,同样的地方一直在发生同样的事情。”
“……什么意思?爱莉丝?”
“听啊,姐姐。”
十年前,这片土地的贵族在绞刑架吊着时,她也发出了相同的感叹。
一样的绞刑架,一样的死法。
高高在上的贵族,底层挣扎的贫民。
十年前的冬天,十年后的冬天。
它们依然在运作。
“旧时代的丧钟终于又要敲响了呢。”
爱莉丝轻声感叹。
【第二步,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