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尔!你在做什么!?”
异变的情况,往往发生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暴起发难,杀意如刀,并不准备回答主子的质询,独眼男人沉肩转身,同时拔出匕首。
那匕首转瞬又直奔另一条手臂而去。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薇奥拉根本来不及反应。
比那个死在木屋的男人还要快,而且快很多很多。
雕刻在匕首把柄,那金色双头鹰仿佛嘲弄一样,眼睛凝视她。
但【正直者之死】反应过来了。
忽的一下剑芒大盛,穆尔眼睛微微睁大,动作出现了停滞。
身体本能拔剑,横剑心口,剑身做出横批之势,阻拦穆尔下一步攻势。
下一秒,薇奥拉反应过来,强忍疼痛,立刻单手发力,劈向对方胸口!
穆尔要退却了——
——吗?
“砰!”
仿佛铁与铁之间的碰撞,不进反退者单手撑住剑刃,锋利的刃身割裂铁掌心,鲜血泊泊流出。
自战争厮杀而出的老兵远比想象中狠辣。
根本没有避让,在单手阻挡的同时,匕首刺中了薇奥拉另一条手臂!
“呃——!”
利刃入肉,并未有烧灼感,和当时木屋刺中的感触一样,那群以折磨异端为乐的疯子同样害怕猛毒伤及自身。
手腕翻转过后,刀刃漂亮且残忍地割开皮肤,随后丝滑地抽离手臂,大退到五步开外。
与痛苦跪地的薇奥拉形成对峙,但,并没有继续攻击下去。
默默看待棕发少女大口喘气的模样,顺带捡起失去支撑掉落在地的重剑,细细端详,然后随手抛在地上。
重剑失去光芒,变得和普通的剑一模一样。
独眼的沉默男人就这样停止了攻势。
“穆尔!”
从错愕中惊醒,甚至忘记了这是火场。
怒不可遏,猛地从躲藏的书桌后冲了出来,奥菲莉一把揪住了穆尔的衣领。
身为贵族的矜持丢得一干二净,她厉声大吼:
“你疯了吗!她刚刚才救了我!”
向来喜爱模仿前任教宗的大小姐,此刻却完全没法保持冷硬,不可置信与震怒在她语气中流淌。
对背叛的恐惧席卷而来,同样,也对眼前的荒谬行径无法理解。
“回答我!为什么要伤害她!为什么!”
明明是自己最依仗的护卫,却对唯一一个冲进火海来救她的孤忠下了死手。
“……”
然而,穆尔并没有看她。
顺着袖口,不声不响,刻下金色双头鹰的匕首滑入袖口之中。
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既然早就到了,又何必在外面吹冷风呢。”
对那空无一人的窗外,老兵缓缓开口。
“什么?”
愣住,顺着穆尔的视线。
奥菲莉茫然转头。
“这可是三楼——”
哗啦——!
留给她的只有一声巨响,玻璃大窗瞬间爆裂!
“唔!”本能抬起手。
遮挡飞溅的玻璃渣,向后退了数步,奥菲莉痛呼出声。
紧接着。
吧嗒、吧嗒……
借窗外延伸出去的石板,三道人影从三楼的窗外撞了进来。
黑色斗篷,腰间别刀,脸庞隐藏在面罩之下。
明明是活人,却给人一种死尸的阴冷。
“裁决所,奉手谕行事。”
为首的黑袍人沙哑着开口,而三双目光几乎立刻锁定在双手无力垂落的棕发少女上。
“为什么你们刚才要打斗?”
“放肆。”
没等黑袍人有所动作,魁梧的身影便横插在了他们与薇奥拉之间。
同样的,穆尔也一把将奥菲莉护在了自己身后。
“奉手谕?这里是萨沃坎家族的内府,就算是教廷的人也必须向伯爵大人申请。”
穆尔低沉的嗓音在书房缭绕。
“你们在底层放火了。”
“这件事情,我想和教廷那边沟通不多吧?”
“直接挑衅边境,现在混乱的帝都真的能保住你们吗?”
“……”
黑衣人明显多了一分犹豫。
也就是黑衣人犹豫之际,奥菲莉脑海中的混乱也立刻随之抚平。
异端裁决所。
教宗豢养的恶犬。
所以这场火根本不是刘易斯放的。
刘易斯就算再蠢,也绝不敢公然勾结教廷杀手来焚烧父亲和自己。
是这群外人。
是这群在白城的领地上放火烧堡,将她这个正统继承人逼得像老鼠一样,在火场里等死的混蛋!
甚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
暴戾且狂躁的情绪难以压制,这里是白城,是她的家!
是萨沃坎家族的地盘!
“让她抬起头来,我们在追捕那些余孽,你们承受不起包庇的罪名。”
似乎对前任教宗的手谕胜过了理智,最终不再理会穆尔的警告。
黑衣人如同毒蛇,盯起了低头跪在血泊中的薇奥拉。
危险的气息在三人之间弥漫,所有人都清楚地看见了,那斗篷下的手握住了刀柄。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没听见吗?”
清冷威仪。
“你们是不是过于放肆了?”
奥菲莉从穆尔的背后缓缓走出。
拍去沾染的烬,小姐站姿笔挺,宛若男性,猎装和那抹气概居然有些像那一位存在。
领头的黑衣人一时间有些讶异地停下了拔刀。
“不过是受了惊吓,互相误判身份而发生的战斗。”
语气冷漠,高傲无比。
“你们烧了我的石堡,惊扰了我的护卫,现在还敢在我的书房里指认我的人是异端?”
“滚出去。”
“……你是萨沃坎的女儿?”黑衣人的语气明显听出了震惊。
“滚出去——我不会说第三遍。”
“……”
“穆尔——”
“——当然,萨沃坎小姐,如您所愿。”
地上那个棕发女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是个好年份,在教义里代表女性也属于成年的一份子,但既然不超过二十一岁,那放走自然也无可厚非,至少作为报告理由也足够虔诚。
面罩下的目光,在奥菲莉、穆尔、地上的薇奥拉之间来回梭巡。
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一起杀掉,但偶尔遵循一次不彻底的命令,似乎也未尝不可。
何况,真要在这里动手,一旦城防营冲来合围,他们这支潜入的小队必死无疑。
而且底层的震动感越来越强烈了。
轰隆——!
仿佛为了印证某种不详的预兆,石堡在这一刻颤抖起来,头顶的石灰簌簌落下,温度在书房越来越高。
“撤。”
权衡利弊只需要一瞬。
如同来时一样,三道黑影翻出窗台,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与火光之中。
“……”
“呼……呼……”
惊魂未定。
看着持刀而立的穆尔,太多的疑问堵在喉咙里。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穆尔那诡异的两刀,裁决所的突然出现,以及这场莫名其妙的爆炸。
“为什么……”
“为了您的胜利,小姐。”
收刀入鞘,转过身,老兵缓缓走到奥菲莉面前,单膝跪地。
他将袖口伸了出来。
伴随奥菲莉的注视,一把沾着血迹的匕首掉在了地板上。
把柄末端,金色双头鹰冰冷冷地注视在场所有人。
“这、这是……”
“是那些疯子的身份证明。”
“他们为了找人,无故烧毁伯爵的石堡,若是不留下点什么,小姐明日面对城外的刘易斯少爷,乃至满城的贵族,又该如何交代?”
眼眸蓦地睁大,怔怔地看向那把匕首。
奥菲莉声音都在发抖:“你……你刺伤薇奥拉,是为了在他们面前演戏?也是为了保下她,顺便留下这把刀?”
“属下只会用这种粗鄙的方法保住小姐和薇奥拉,还请小姐降罪。”
既不正面承认也不否认。
将那把匕首又往前推了半寸,将决断恭敬地呈递给了他的主君。
【无非各取所需。】
看到主君将那把匕首收入手中,他心中暗想着,面上不露分毫。
只不过是稍微改了改而已,那个银发少女下达的命令流程,最终依然是奥菲莉小姐和薇奥拉得救。
如果按照那个银发少女说的去做,对他而言,好处根本不够。
然而,现在过程中发生的一切,穆尔相信那个银发少女已经料想到了。
【如果可以,真不希望成为她的敌人。】
他感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