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漫长的烈火,也总会有烧尽的一刻。
穹顶崩塌,挂毯化作黑炭,惊慌失措的贵族和仆人们早已逃之夭夭。
剩下的,就只有满地的灰烬。
风儿为这座百年建筑唱起挽歌,吹散大批大批尘埃。
“好烫。”
冲天的热浪掀起了银发,拂过银发少女的脸庞。
用手为自己轻轻扇风,像是抱怨夏日午后的阳光,然后踮起一只脚,嘿咻一跳,单脚跳过了一具焦尸。
双手背在身后,少女哼着歌谣。
这里距离起火点非常近,两侧石砖烤出血肉一般的鲜红,与爱莉丝那泛起不正常潮红的娇嫩皮肤一样。
走起路来,身子有些一深一浅的摇晃,就像吃完晚餐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悠闲不已。
啪嗒。
半根长木头砸下来。
头也不抬,爱莉丝依旧自顾自地哼小曲。
即将砸中银发少女之际,一阵紫光却悄然覆在她头上,轻描淡写地弹开巨木,让其滚落在旁。
“所以,你就这么放心?随便那个独眼的家伙去做?”
通道里,并没有紫发魔女的实体。
仿佛化作一团空气,又或是那些摇曳之火,那好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对此,爱莉丝摇了摇头,一边踢灰尘,一边漫步着回答:
“为什么要不放心呢?”
哒、哒、哒……
“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是忠诚,但最坚不可摧的是私欲呀。”
微笑地侧脸,仿佛看穿了隐匿的魔女,银色眸子看向那视线投来的方位。
“如果我非要他完全按照我的每一个字去执行,你觉得他是会疑神疑鬼,还是觉得我要杀他灭口?”
“但是……”
停下脚步,张开双臂,望向高空燃烧的穹顶。
“如果我给他留了可以发挥的空间,让他自以为得到了足够多的好处,那他不仅不会背叛,反而会尽力去维持平衡的局面。”
“所以我才喜欢和聪明人做交易,因为他们也是蠢货。”
“引爆的任务还要归于我身上。”
话音落下,木头与石块再也无力支撑穹顶。
轰然巨响中,碎石成百上千,宛若漫天火雨。
张开双臂,随着轻哼的小曲节拍,少女踮起脚尖,悠然地旋转起来。
火木与巨石络绎不绝,却因那层幽紫之光而滑开,唯有砸在少女身侧,激起一圈又一圈火浪。
在那火浪的中心,黑灰与火星漫天飞舞,而那银发少女蹁跹,轻盈旋转。
紫色屏障其实并没有隔绝热量,银发少女却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痛楚一般,享受此刻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时光。
“嘻……呵呵呵……”
虚空中,嬉闹般的笑声为她伴奏。
“人渣大人的剧本真无趣啊。”
紫光收敛,化作几只唯有爱莉丝能看见的紫光蝶,缭绕她的指尖飞舞。
“无趣?”
将紫蝶送上耳尖,就像戴上一枚发卡。
爱莉丝颇感兴趣地反问。
“是呀。”莉诺艾贴在她耳朵旁吹起风,“你从来不和我说,你要如何面对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姐姐。”
“你的心真的不会产生一秒钟的迟疑吗?”
“我也好奇我的心会不会停下来呢。”
停下欢呼雀跃的舞步,并不介意面对那抹恶意与试探。
爱莉丝施施然地抚胸行礼。
“她以为你死了。”
魔女的声音变得悲悯,就像讲述起了一个悲伤的童话: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她甚至毫不犹豫地要来陪你一起下地狱……如果不是她救下来的那个女仆,现在她已经是地上其中一具焦尸了。”
“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她的妹妹,但她妹妹早就死了,自杀死掉了。”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爱的都是你,只有她爱的是爱莉丝。”
叹息一样轻语,停驻在耳尖紫色光蝶哀伤无比,轻振翅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是吗?”
侧目打量自己的手臂,然后缓缓按在了左胸口处。
爱莉丝细细品尝自己从未改变的心跳。
“既然那个真正的爱莉丝已经不在了,作为继承这具躯壳的人,她的一切——”
“——不就都是我的了吗?”
“莉诺艾,死人是拥抱不了任何东西的。”
恶劣至极的傲慢。
“既然姐姐要把爱意献给爱莉丝,那我就会把她的爱全部嚼碎吃下去。”
“直到她的眼睛里再也装不下别人为止。”
“……”
虚空中,沉默了良久。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大魔女一声幽幽的长叹。
“你真的是烂透了。”
紫色结界随火势减弱而悄然敛去。
“我好歹给了你继续游戏的资格哦?”
“感谢你——想我这样说吗?你让我违规游戏,又大发慈悲一样给我留所谓的资格,顺便过程中当你的工具人?”
“可真是坏透了,你。”
嫌弃过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因为最后可能的痛苦就否定曾经有过的幸福。”
独留银发少女一人自语。
“莉诺艾啊莉诺艾。”
“你一样,她也一样,包括黎托莉娅也是。”
“你们都很无聊啊。”
……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夜色笼罩在白城的上空。
对白城人而言,这场萨沃坎家族的变革之夜,只是发生在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幸存者和赶来的士兵正忙着在远处打水清扫,没有人敢靠近熏黑的主门。
残垣断壁间,伤员们倒在雪地里,横七竖八。
薇奥拉就在那堆濒死者旁。
褐色眼眸空洞,看不见任何光亮。
哪怕寒风吹过,她也仿佛完全失去了感知,连颤抖也没有。
“薇奥拉姐姐!薇奥拉姐姐!”
露米娅和诺娜正在照看她的身体,小孩子哭喊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刺耳得多。
“……唉。”
距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金发少女紧紧裹着大衣。
奥菲莉长叹一口气。
“你的手如果再不找医师重新处理,可能会留下病根。”
“……”
一点回应都没有。
“穆尔,你去找些酒过来,顺便帮我维持这里的秩序,遇到事情直接说我的名字就行。”
说完后,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了,薇奥拉。”
“……”
【父亲,我真的是一个好姐姐吗?】
大雪纷飞,懵懂的棕发少女扯了一下父亲衣角。
【小薇奥拉一直是个好姐姐呀。】
【可是……我没有保护好妹妹,她摔倒了。】
【那小爱莉丝有生气吗?】
【好像没有……只是在说我笨。】
【哈哈。】
父亲笑了笑,拍了两下棕发小脑袋。
【在小爱莉丝心里,只要小薇奥拉牵着她的手,摔倒了也不会觉得痛哦。】
【真的吗?】
【当然咯,所以啊,小薇奥拉以后就算遇到了再可怕的危险,也绝对绝对不可以松开妹妹的手哦?】
【嗯!我发誓!】
可是。
低垂的视线中,只有无力垂落的右臂。
手松开了。
“滴答。”
不知道是谁的眼泪砸在了地上,仿佛就响在她的耳边。
是身旁哭泣的诺娜,还是那个盲眼的少女?
想要擦拭那人的眼泪,却无力抬起手。
善良的少女从未意识到那眼泪由来之处。
哒——沙沙。
跫音一轻一重。
在喧闹的环境里,这本该彻底淹没。
但涣散的褐色瞳孔却一点点向上抬起。
莫名的熟悉感,在脑袋里盘旋不去。
直到。
残垣之间,一抹纯白正踏过余烬,缓缓走来。
“爱莉丝姐姐?!”
诺娜在惊呼。
足音越来越近了。
银发少女没有理会任何人,平静地走到血泊前,屈膝,蹲下身。
指腹带走了棕发少女眼角的泪珠。
“爱……莉丝……”
笨拙又依赖家人的妹妹。
聪明又温柔待人的妹妹。
冷漠又亲昵自己的妹妹。
残忍又瞒着所有人的妹妹。
到底哪一个才是自己的妹妹呢?
“雪又要开始下了呢。”
妹妹又开口了。
歪头看向呆愣的姐姐。
她笑语着。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