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莉丝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指向了正在清扫衣柜的银发少女,压低了声音。
诺娜悄悄向盲眼睛的少女问询。
“……不知道。”呆呆地回答。
但过了半响,露米娅还是没好气地说:“……问我也太奇怪了吧?我是个盲人啊!”
“毕竟我也只有露米娅姐姐和薇奥拉姐姐了,你们是最亲近爱莉丝姐姐的嘛!”
“你这丫头——”
循着声音来源,狠揪了一把小孩子的脸蛋。
“我错了——!”
“想知道就自己去问。”
“问什么?”
第三把声音闯了进来。
抱着一叠衣物,从衣柜那侧缓步走出,清丽的脸庞上一如既往满怀笑意。
看见诺娜吓得蹦起,爱莉丝也嘻嘻地笑着。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爱莉丝姐姐好厉害,石堡烧那么大的火,姐姐却一点都不害怕……”
慌乱地摆着小手,诺娜试图掩饰刚才的私语。
“这叫临危不乱,你这小鬼头懂什么。”
接话的并非盲眼少女。
房间另一侧的软塌上,奥菲莉放下了手中的热茶。
石堡烧掉了,想要重建得花不少时间,而且材料在大雪封城的情况下也不足,要到春季才能开始。
于是,她就带着一大帮仆人入住了这个庄园。
据说以前是爷爷住的地方,父亲翻新了一遍,却没有让任何人住进去过,包括他自己。
只是现在情况紧急,也就由着奥菲莉了。
此刻,年轻的贵族小姐显得有些疲惫,虽说扶额开口,眼睛却止不住地往银发女仆那边飘。
总是轻言细语的女仆,似乎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轻易地让身边的人感到安定。
尤其,能将那些亡命之徒玩弄于股掌。
如果说自己也是……
心思转动,坐直了身子,看向站在努力扫地的黑发小女孩。
奥菲莉刻意清了清嗓子。
“诺娜,你过来。”
“哎?”愣了一下,诺娜懵懵地凑近了几步:“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伸出手,学着记忆中那若即若离的姿态,拍了拍小女孩的头顶。
“白城现在这么乱,到处都在死人。”
“你把你爸爸一个人留在外面……你就不怕,他觉得你是个累赘,再也不会来找你了吗?”
完美的模仿。
奥菲莉骄傲地为自己点赞。
然后换来了一声——
——“啊?”
疑惑地歪了歪头,眼里写满了不解。
“才不会呢!爸爸答应过我,一定会带很多很多好吃的回来,他一定会带着诺娜去找回妈妈的!”
努嘴反驳,童音充斥对父亲的自信。
“不过,小姐您的黑眼圈好重……”
“您是因为今天早上惹了老伯爵生气吗?所以害怕睡不着吗?”
“咳——咳咳咳!这、这个不用你关心!”
堂堂萨沃坎家族的三小姐,面对猝不及防的关心,只得佯装呛了口水,掩饰内心的失态。
默默缩了缩脖子,一旁的露米娅在黑暗中听着这滑稽对话,只能装作没听清。
“好了,诺娜。”
适时地走上前,替金发少女拍了拍后背,顺理成章地化解了主子的难堪。
爱莉丝微笑着叮嘱:“去帮薇奥拉姐姐把绷带收起来吧。”
“注意别碰别的哦,那些可是小姐很重要的东西。”
“好!”
……
与此同时。
城防营的营帐内。
一个身影坐在帅案前,炭火将他那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周围空无一人,负责安保的侍卫也让他遣走,去了外面。
“……”
【“老父亲和两个儿子,都在火里拼命喊叫,火烧得那叫一个旺啊,整个村子都亮了。”】
【活下来的,是最小的那个。】
鹿角、鹿头、鹿的尸体。
那双死鹿的眼睛,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会变成那样子吗?
父亲在警告他吗?
他会死吗?
【奥菲莉会打理石堡的一切。】
哗!
“去你妈的!”
“我去你妈的!”
一扫清空帅案,噼里啪啦地掉落一大堆东西。
刘易斯喘着粗气。
那个老不死的在嘲笑我。
齐亚诺也一定是在嘲笑我。
他们全都在心里嘲笑我!
“凭什么……我去你妈的萨沃坎!我去妈的!”
多么想要泄心头之恨,多么想要得到认可。
但他不能,也做不到。
因为次子是无力的。
夹在中间,既没有长子的名分,也没有幼女的宠爱。
对大哥,永远都是“沉稳大气,未来必成大器”;对小妹,永远都是“聪慧伶俐,是父亲的心头宝”。
那他呢?
那他刘易斯呢?
无人评价。
因为他在父亲心里根本不值一提。
因为他从来都不配是齐亚诺的对手。
因为他无能、颓废、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做不好!
手掌渐渐收拢。
那枚兵符硌在掌心,却给不了他半点安全感。
有人在背叛他。
营帐外那些来回巡视的士兵,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将官,那些嘴上要效忠他的骑士,那些肥头大耳的商人……
每一个人,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鬼。
哗啦。
帐帘忽然掀开了。
“二少爷。”
一位须发皆白、腰背挺直的铠甲老者走了进来。
“巴沃利科爵士……”
“你的脾气该收敛一下,不要轻易让别人瞧了去。”
没有行下跪的军礼,“老人”巴沃利科一眼就看出刚才营帐发生了什么。
“你这些做给谁看?有人会同情你吗?有人会因此看得起你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要统治白城的?”
当下他就沉了脸色,严厉斥责。
“……”
兜兜转转,还是瘫坐回了那把主帅大椅。
刘易斯一言不发。
“……”
“唉。”
老人长叹一声,将一壶温过的烈酒放在了案头。
“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多谢了。”
抬起头,强挤出笑容。
刘易斯接过了酒,大口大口灌了起来,速度奇快,似乎慢了一下,就又要有人看不起他。
“今日撤军,那些人……私底下有些议论吧?”
“二少爷,这次封锁石堡的手段确实太急躁了些,虽然初衷是为了保护伯爵,但大火一烧,民怨沸腾。”
“小姐虽然胡闹,但她今日当众发难,确实占了理。”
老人亦是掏出随身酒壶,陪着刘易斯大喝几口。
“军中的兄弟们也有些无所适从……二少爷,老伯爵当年平定白城时,最懂得恩威并施,从不这样将人逼进死胡同。”
【他在教我怎么带兵?】
“是谁在说这些话?”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想法,军中普遍的心思皆是如此。”
【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是谁?】
“既然是普遍的心思……我明白了。”
一口接着一口,把酒壶轻放在桌上。
“我毕竟年轻,又是次子,很多地方还要仰仗您在军中的威望。”
“这几日风雪大,您早些回去休息吧,我一定会好好安抚军心的,绝不让将士们再多心。”
“你能听进去,我就放心了。”
欣慰地点了点头,巴沃利科将酒壶放回腰处,拍了拍刘易斯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哒、哒、哒。
老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幽暗的营帐里,刘易斯看着案头那酒壶。
没关系的。
他试着这样告诉自己。
巴沃利科老了,思维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老骨头总是念旧的,这只是他一个人的偏见,根本不代表整个城防营。
只要我明天发下军饷,只要我抓到几个替罪羊,军心就会稳住的。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连巴沃利科这种素来谨慎的老将,都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论调,那底下的那些百夫长、千骑长,在背地里又是怎么议论他?
把守东门的人?昨晚传令时,他的眼神总是躲闪,是不是拿了大哥或者小妹的钱?
负责后勤的军需官?粮草调配总是推三阻四,他是不是直接向老头子汇报我的动向,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还有那个刚提拔上来的年轻副官……谁推荐他的来着?是不是平时和那帮骑士走得很近的家伙?
内鬼,全是内鬼,统统都是叛徒。
但不行,不能弄死他们。
替罪羊,得找替罪羊,那个人才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缓缓直起身,走向沙盘旁的木案。
那里放着一本棕皮名册。
白城城防营,各级军官及麾下骑士的名单。
拿起一支羽毛笔,蘸满了墨水。
营帐外,风雪凄厉地呼号,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拉长,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墨滴摇摇欲坠。
最终,笔尖缓缓移动,悬停在了一个名字的上方。
迟迟不落。
直到,那墨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