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封锁解除了，但这并不意味奥菲莉可以高枕无忧。
正正相反，这一场继承人战争正在加速白热化，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由于石堡烧了，不少仆从和手下重伤，一时间还做不到招募仆从并培训完成。
不少老臣子借口病休，但即便奥菲莉也能猜到他们是在观望，或者等待老伯爵再次下场，免得继承人之间的战争波及萨沃坎家族根基。
就连埃尔文也是如此。
“老臣近来偶感风寒，行动多有不便，还请小姐体谅。”
自从在父亲身边看见他后，奥菲莉就明白，他是不可能再站在任何一个继承人身边了。
“休斯叔叔。”
“您要在冬天回乡下，风雪那么大，路可不好走。”
“您还能认得回来的路吗？”
“老臣……也许认得的，小姐。”
他终究还是没有抬头，去看一眼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女。
所以，奥菲莉很需要人手。
“为什么？”
正因如此，怀揣疑惑，在自己的卧室，向帮自己梳头的银发少女询问。
在这个时候遣散那些暴徒，让穆尔弄精英化选拔，奥菲莉并不觉得这是好事。
最主要的原因，是没有足够的钱去维系。
大火在烧石堡的同时，也把大部分抄家来的金银细软给融掉了。
“连修缮安置的钱都快掏不出了，还要倒贴给遣散费，把好不容易招来的人赶走，后续还要一直给钱？”
“这也是为了保证情报来源，小姐，让他们分散总比聚集起来有用得多。”
“这倒也是……”
资金和人手双双不足，以至于奥菲莉隐隐有一股冲动。
既然已经做过一次，不如随便再找个由头，去把外城其他几个富商也抄了？
“那是不行的哦，小姐。”
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主君那些尚未宣之于口的暴虐冲动。
爱莉丝慢条斯理地劝谏。
木梳顺着浅金色的发丝滑下，手法娴熟，令奥菲莉一时间舒服得眯起眼睛。
“您之前查抄的富商，那是借着刺客同党的名义，可如果您今天不给出理由，还要派人去踢开其他商户的大门，那些原本还在摇摆不定的商人们会怎么想呢？”
“……唉，我也知道啦……”
经过一次血洗之后，剩下的商人必然会变得警惕又不安，抱团起来。
如果再来一次抢劫，只会把这些商人彻底推向刘易斯一方，或者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这并不利于未来的统治。
“那你说该怎么办？”
靠在女仆一马平川的胸口，奥菲莉有些无奈。
“没钱没钱没钱……我是萨沃坎啊，我哪怕没有兵权也是萨沃坎家族的人，凭什么和他们讲道理？”
“还真是养不起那些认钱的东西……话说爱莉丝，你为啥懂这么多呢？”
一个能在火场中安稳若定的女仆，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只是一介平民。
爱莉丝只是呵呵一笑。
“饥饿是这世上最好的老师，小姐。”
温柔的声音似是追忆，又似叹息。
“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思考明天的面包在哪里时，她就会不自觉地去观察那些拥有面包的人。”
“观察商人怎么称量麦子，观察收税官怎么查封物品，观察贵族老爷们的马车为什么今天走东门，明天走西门……”
木梳顺滑地一梳到底。
“穷人如果不够聪明，是活不到给您梳头的年纪的。”
“当然，现在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不着痕迹地将身世疑云一笔带过，爱莉丝并没有给对方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的机会。
拢起那一头耀眼的金发，用一条丝带挽起。
“……”
“你……”
“嗯？”
“不，没什么。”
奥菲莉最终还是没有吐出那个疑惑。
她换了个话题：“但我们要怎么才能弄到钱呢？”
“小姐既然知道不能再去抢，那我们不妨换一种方式。”
绕过椅背，走到奥菲莉的面前，缓缓单膝半蹲下来。
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小姐平齐，爱莉丝歪头笑了。
“让他们自愿把钱送到您的手里。”
“自愿？”奥菲莉愣住了，“这怎么可能？那些商人把金弗尔看得比命还重，现在石堡烧了，他们怕是都急着把钱转移或者去讨好刘易斯，怎么会乖乖给我送钱？”
“因为他们怕死呀，小姐。”
爱莉丝一直笑，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您想啊，不久前范斯和吉伦两家死绝了，石堡还燃起了大火，甚至传出了刺客出没的风声。”
“现在的白城就像是一个黑森林，到处都是恶狼，到处都是危险，在这个时候，商人最缺的是什么？”
“安全感，他们需要相信自己正在被保护着，哪怕实际上并没有。”
奥菲莉仔细思考她的话，似乎抓到了什么：“安全感……你的意思是，让我去保护他们？”
“确切地说，是让您售卖安全。”
爱莉丝站起身：“您今天早上刚刚遣散了招募来的暴徒，给了他们一点遣散费，让他们各自散去了外城。”
“小姐，您觉得一群习惯了抢劫，见过血，现在又无主约束的亡命之徒，在饥寒交迫的冬天会去做什么？”
奥菲莉恍然大悟，她接受过贵族教育，对城防运作也不陌生，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逻辑。
“你要我去勒索吗？”
“统治本身就是勒索的升级版，小姐，何况现在您可不是勒索，是在卖东西。”
“卖……东西？”
“是的，卖一个凭证。”
银发少女缓步走到桌。
“一枚刻有萨沃坎家族纹章的牌子，或者只是盖了您私印的一纸契书，您可以称之为庇护状。”
“只要商会和店铺每个月愿意缴纳一笔费用，他们就能将这枚印记挂在门前。”
“这代表着，他们的财产、货物和人身安全，正式处于萨沃坎家族，处于您的亲自庇佑之下。”
“……”
皱起眉头，作为贵族，奥菲莉对这市井流氓的做派本能感到不适。
“如果他们不买呢？”
“那就不买呀。”
爱莉丝微微一笑。
“您什么都不需要做。”
“冬天这么冷，白城人口又越来越多，晚上又这么黑，街上到处都是您放出去的暴徒。”
“您觉得这些人会去抢挂萨沃坎纹章的店铺，还是去抢一点背景没有的孤商呢？”
“……原来如此。”
奥菲莉自己不需要亲自动手作恶，白城本身的混乱和治安真空，会自动替她惩罚那些拒绝交钱的人。
“不过，小姐，商人们是狡猾的，如果价格统一，他们很容易抱团抵制。”
拿起一旁的小剪刀，爱莉丝在修剪着烛芯。
“所以，费用必须分级。”
“大商会缴纳黄金，中等商铺缴纳白银，至于那些推车的小贩，只收几个铜板。”
“不仅如此，对于前三家主动来投诚的商会，您可以私下给予免除一半费用的优待。”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就会互相猜忌——是不是别人已经交了？我是不是成了最危险的那个？”
“然后您就能高枕无忧了。”
烛芯剪断，火光亮了几分，照亮了奥菲莉那张不断变幻的脸庞。
心动。
前景描绘，仿佛一片大好。
可是……
“小姐，作为您的仆从，我把好处告诉了您，但我必须向您坦白这其中的风险。”
爱莉丝放下了剪刀，收起了刚才的轻描淡写，眼神变得认真。
“您要清楚，这不是帝国的税收，这是一笔灰色交易，一旦您踏出这一步，您的名声不会好听。”
“而且……”
爱莉丝凝视着奥菲莉的眼睛。
“这会变成一种瘾。”
“当您发现这种钱来得如此轻易，您就会越来越依赖它，哪怕以后冬天过去了，石堡重建了，您也无法再停止征收这笔费用。”
“商人们今天在恐惧中对您说谢谢，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习惯了安全，他们就会觉得这笔钱是您在敲诈。”
“怨恨的种子，会在今天埋下。”
微微退后半步，向这位未来的白城之主深深行了一礼。
爱莉丝恭敬无比。
“爱莉丝只是一个下人，因此——”
“一切，全凭小姐您自己决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