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尔一醒来,就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被不知道谁绑了起来,倒吊着身子,脑袋上还有个麻袋套着。
完蛋完蛋完蛋……他拼了命地在脑子里思考自己得罪了谁,但就是脑子想破了都想不到。
尝试大喊,发现嘴上绑了布条子,无论怎么挣扎吐舌都没用。
“就是他?”
“嗯,一只黑老鼠,倒货油嘴什么都干。”
他隐隐约约听见了两个人在聊天,一男一女,女的年幼,男的老成,谈论的东西自然就是他。
不多时,他听见了脚步声靠近。
“要我放你下来吗?萨克尔先生?”
“唔!唔唔唔!”
“哎呀,忘记你嘴已经封起来了。”
哗啦一下,麻袋掀开,光芒忽然重回了他的视线,让他一下子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便看见了一个银发少女蹲在前方,还有一个独眼男人抱臂站在隔壁。
而那个银发的少女,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想你有很多东西想问,不过,现在不是你问的时候,而我也不是很想替你解答。”
“所以现在,我说,你听,我说对了就点头,我说错了就摇头。”
“听漏了一个字,我想你知道会发生什么,相信那不会是什么很美妙的事情。”
声音如同鸟儿歌唱一样好听,但萨克尔却提不起任何欣赏的心思,颤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
诺娜有个任务,是爱莉丝姐姐交给她的。
众所周知,她和酒馆老板的关系可不一般,至少是二般的关系。
“所以,大叔,爱莉丝姐姐要我把这个直接交给你,说是免费的。”
“……哼。”
虽说称呼是“大叔”,但看上去,其实应该叫“大爷”。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疤痕,衬得铁塔一样的身高越发可怕,据说他曾经徒手和老虎作搏斗,也不知是真是假。
“上一次已经说过,是最后一次帮你了。”
“别这么说嘛大叔~而且我是送礼啦送礼。”诺娜眨了眨大眼睛。
“那位小姐送来的礼物,我可承受不起。”
“大叔确定不看看吗?”
老板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疑虑,放下酒杯,扯开了布包的一角。
“……”
“这是姐姐吩咐的。”
诺娜伸出小手指,指了指酒馆大门外呼啸的风雪。
“姐姐说,只要大叔今晚把这块牌子挂在酒馆门上,风车酒馆就永远是白城最安全的地方。”
“……唉。”
挂了和二少爷作对,不挂和三小姐作对,俩家都不是什么善良的主。
巨汉最后还是深叹一口气。
“你父亲可不喜欢你和这种阴谋走这么近。”
“……但这是诺娜的机会,伊塔汗叔叔,找到爸爸到底去了哪的机会,诺娜等不下去了。”
“诺娜会自己去找爸爸,不会在白城了,虽然对不起小姐和姐姐们……”
“真是欠你们一家子的。”
……
夜里,风车酒馆比往常更热闹了些。
大雪把整座城都封死了,人们没处可去,便都往这暖烘烘的屋子里钻,一杯酒下肚,嘴皮子就跟着松快起来。
“哎,我说件事啊。”
临窗那桌,卡斯丁灌了口酒,抹了把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桌都竖起了耳朵。
“那晚上不是搁议事厅那块大闹吗?我表弟就在最里那头,他说啊,三小姐一个人站在上面,底下几千号人拿着家伙往前冲,她眼皮都没眨一下!”
“真这么邪乎?”旁边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将信将疑。
“邪乎个屁!我表弟亲眼瞧见的,她当场就把剑插在自个儿脚边,说谁要抢粮食,就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嚯……”
满桌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原本自己喝闷酒的老兵就在隔壁桌,这下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这才哪到哪?”卡斯丁的兴致捧得更足,都带上了几分说书人的调调。
“我还听说,是三小姐自个儿把商会那两个老王八蛋给抄没了,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全给分下去了!”
“啧,这才是当家做主该有的样子。”
几张桌子上的议论声渐渐汇成一团,越拨越旺。
就在酒馆深处,一个穿着灰扑扑短打的男人也想插上几句嘴。
“你们懂个屁!”
嗤笑一声,他压低了嗓子,却又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人都能听见。
“三小姐算什么东西,还不是仗名头唬人?真要论起来——”
话没说完,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下,按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
满室喧闹霎时静了半分。
巨汉伊塔汗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一言不发地把那男人还剩小半壶的酒收走了,转身端去了柜台。
仿佛只是寻常收拾桌子一样。
那男人大张嘴巴尬在原地,四周投来的目光又刺着他,便悻悻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缩脖子灌凉水,再没敢吭声。
卡斯丁那桌倒是没受影响,继续热火朝天地讲着。
讲着讲着,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就转到了城防营那边。
“我就在营里当差,唉,这几日营里抓人,一个赛一个的倒霉蛋,就为了几句醉话。”
“巴沃利科老将军最近脸色都跟锅底似的,昨儿还听说他去见了二少爷,出来后二少爷就开始抓人。”
“啧啧,好端端一支兵,这么折腾下去,迟早要出乱子。”
“反正咱这几日领的口粮又缩水了,倒是听说石堡那边重新支起了炉子。”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还犹犹豫豫的老兵也忍不住点头附和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的,倒真像是在说什么街坊的家长里短。
这几日,风车酒馆总有那么一两处角落是冷清的,那些原本坐在那里的常客,渐渐地也换了地方,或者换了话头。
奥菲莉小姐、三小姐、那位小姐。
称呼变了又变,话头缭绕不去,全是之前石堡当家做主的奥菲莉·德·萨沃坎。
大家伙都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在这里说奥菲莉的好话,有人附和你哄着你;但在这里说她的坏话,就可能会招来麻烦。
“来!今天酒水我买了!”
“芜湖!卡斯丁老大!大家都听见了没?大气!大气!”
“大气!大气!”
“别瞎起哄啊!叫贵的酒我可不给钱!哈哈哈!”
直到夜深了,客人们酒足饭饱,这才陆陆续续散去。
临走前,卡斯丁回头看了眼门框上新挂的牌子。
抬手碰了碰帽檐,冲着柜台里擦拭酒杯的伊塔汗,他咧嘴一笑。
“老板,明晚还来。”
“……随你。”
风灌进来的一瞬,卡斯丁裹紧新得的大衣,一头扎进了漫天飞雪里。
巨变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