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行会的日子并不好过。
前有奥菲莉抄了两家大商铺，上表伯爵却屁事没有；后有刘易斯加税要钱如打劫，用来养他的城防营。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店主都想要投靠大公子，但齐亚诺对此却一律以“要务在身”挡了回去。
谁都不理解大公子的意图是什么，但很明显，投靠他是不可能的了。
“师傅……那牌子真要挂吗？”
“不挂能怎么办？”
铺子后头，会计探头往前堂张望了一眼，见没人才敢开口。
老板年纪不轻了，手里正对草账发愁，闻言把涂了蜂蜡的木板一推，叹了口气。
“前天西街的面包坊，半夜给人砸了门，说是几个街头恶棍干的，货物抢了个精光，人也打断了一条腿。你猜城防营的怎么说？”
“怎么说？”
“说是治安不靖，让他们自己多加小心。”
会计一下子不淡定了：“那……那咱们交给三小姐这笔钱……”
“钱是不少，但比起砸了铺子搭上一条腿，却是不多，而且交给二少爷的就少了吗？”
白花花头发的老板又叹了口气。
“再说了，这条街已经有大半人家都挂了牌子，就我这一家不挂，那不是明摆着告诉那些个无赖好欺负？”
“以神和利润的名义哟……希望至少三小姐能保障安全。”
会计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沓沉重，还有几声吆五喝六。
“哎呀，这不是军爷吗？”
前堂里，一个学徒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心里一沉，赶忙从后堂快步走了出去。
老板只看见来的是三个穿罩袍的卫兵，为首的那个腰间别十字剑，脸上不耐烦，径直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了柜面上。
“这个月的城防税该交了。”
“军爷。”堆起满脸的笑，老板弯着腰凑上前。
“不瞒您说，这店，前几日已经交过费了。”
“交过费？”那卫兵眉头一皱，“交给谁了？”
老板没敢明说，于是抬手，让大伙看向门框的新牌子。
领头的卫兵也一起看去，脸色瞬间阴沉无比。
萨沃坎家族的纹章。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意思。
“呵。”
他冷笑一声，猛地一拍腰间的剑鞘：“三小姐的牌子是牌子，二少爷的军令就不是军令了？”
“唰”地一声，剑猛地拔出半截！
冷光一闪，前堂里几个正在挑货的客人吓得脸色发白，转身就往外跑。
额头冒出冷汗，腿也开始发软，老板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军爷、军爷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说什么说？把钱拿出来！”
眼看那剑真的拔出来，柜台后头忽然“哗啦”一声，几个人影从里屋鱼贯而出。
戒备的目光中，打头一个粗呢外衣的男人堆笑，几个人无比热情地围了上来。
“军爷、军爷，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来来来，几位军爷别动怒，天寒地冻的，先进来暖和暖和！”
一把就将那军爷的剑鞘按了回去，另一只手已经不由分说地往人怀里塞了个酒壶。
男人热情邀请：
“这是咱们后面刚温好的香料酒，军爷几位辛苦了，喝一口暖暖身子！”
“军爷莫怪，这小店啊，这几个月生意实在艰难，那点小钱，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改日一定给军爷们补上！”
一时间又是塞酒又是塞熏肉，几个大汉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三个兵卒团团围住。
嘴里说的都是好话，却半个字都不提补交究竟是哪天。
为首的兵卒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下不来台，一手端着酒壶，一手被人拽着袖子，气竟一时半会儿撒不出去。
他心里明白，这铺子是铁了心不打算再交钱了。
可当真拔剑伤了人，闹到明面上，这店主指不定就要跑去三小姐那边告状。
如今这节骨眼上，谁都知道城防营和石堡那边正较着劲，真出了人命，二少爷保不保得住他，谁心里都没底。
“……算了。”
吃喝毕竟也到了手，继续闹下去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他仰脖灌了一口酒，把剑鞘重新别回腰间，瞥了一眼笑容满面的男人。
“这次先饶了你们。”
“是是是，赞美神！多谢军爷，多谢军爷体谅！”
几个人簇拥着把人送出了门口，脸上笑容不减分毫，直到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店内这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伙、伙计……”
老板吞了口唾沫：“你们是……”
“拿钱办事罢了。”
当即变了脸，不以为意地扯下一块肉干塞进嘴里，粗衣男人大咧咧地说着。
说到这，男人靠在门框边，鄙夷地嗤笑了一声。
也不知笑得是这帮兵卒，还是兵卒身后的那位少爷。
同样的一幕并非只在这一家铺子上演。
有些时候赶不上，或者起了冲突，流血暴力事件也是屡见不鲜。
以保护费养着遣走的暴徒，让暴徒不需要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他们走在街上，也没了过街老鼠一样的名声。
财生财，人护人。
……
城防营外围，一处塔楼哨卡上，两名值岗的小兵缩着脖子，跺脚取暖。
“换岗的人呢？都过了几个沙漏的时间了。”
“谁知道，兴许是躲在哪个酒馆搂女人偷懒去了。”
“妈的，这鬼天气，谁乐意在这儿站着挨冻。”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搓了搓手，往远处张望了一眼，什么人影都没有。
“算了，老子不等了。”
把长戟往肩上一扛，年长些的那个士兵率先转身往营房走去。
“喂，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这个月的军饷都还没发全，酒都没得喝。”
“再说了，你没听说吗？前两天就有好几个弟兄借着采买的名义出了去，再没回来过，你看这几天有人追吗？”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没再说话，也跟着转身离开了岗哨。
大雪很快盖住了两人的脚印，那处哨卡就这样空了下来，一夜无人问津。
第二天清早，这件事传到了卫队长的耳朵里。
卫队长皱了皱眉，本想按律呈报上去，可转念一想，最近这种擅离职守的小事已经不是一桩两桩了。
若是每一桩都要禀报，只怕最后要治罪的人比站岗的人还多。
而且他并不想成为这个出头鸟。
反正也没有敌人来袭，不是吗？
于是叹了口气，卫队长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如既往地，白城的雪还在下。
下得越发繁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