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齐了。”
白清清抬起头，合上文件夹，她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双眼皮，眼型细长，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主要讨论校庆晚会的节目审核流程，以及下个月的社团招新方案，议程表你们都看了吗？”
“看了。”
“看了。”
“看了清清姐。”
白清清点点头，正要打开幻灯片——
门被撞开了，双开门同时向内弹开，撞击在两侧墙壁上的门吸发出一声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土黄色的长风衣，长度到小腿，面料粗粝，上面有七八个口袋，每个口袋都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风衣里面是格子衬衫和深棕色领结，领结歪了，下身是深蓝色灯笼裤，裤脚塞进一双高帮马丁靴里，头上戴着一顶猎鹿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毛，嘴里叼着一个玉米烟斗，烟斗前端没有烟丝，只有一根橙色的塑料棒。
那个人脸上画了两撇八字胡，用黑色马克笔画的，粗细不一，左边比右边粗了至少一倍。
他的左手举着一台便携投影仪，右手拎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包面上用修正液歪歪扭扭地写着：“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曾曾曾孙——夏洛克·二狗子”，那个“狗”字还写错了，先写了“犭”然后涂掉改成了“狗”。
二狗子（玩家9527）大步走进会议室，风衣下摆带起的风把桌上几张议程表吹飞到半空，然后他把投影仪往桌上一放，公文包往地上一扔，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八字胡后面的嘴唇张开。
“各位！”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模仿老派侦探电影的腔调，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尾音拖长。
“我在调查一个大案子！东海大学有史以来最骇人听闻的——桃！色！失！踪！案！”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郑野先开口：“这谁啊？”
许清欢放下设计稿，盯着来人的胡子看了两秒：“同学，你的胡子画歪了。”
“胡子不重要！”
二狗子（玩家9527）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桌上的矿泉水瓶跳了一下，“重要的是真相！真相！”
白清清从主席位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手撑着桌沿，膝盖伸直，脊椎一节一节展开，站起来之后她没说话，先盯着他看了三秒，她的眼神很安静，双眼皮的眼睛不怒不笑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审视感。
“这位同学。”
白清清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发得很清晰，“学生会在开内部会议，如果你有事情要反映，可以在门口等，或者填写申请表预约下周的开放日。”
“我等不了下周！”
二狗子（玩家9527）摘下猎鹿帽，往桌上一摔，帽子里掉出来一张学生证，白清清低头看了一眼，证件照上的人脸没有画胡子，名字一栏印着“杨志强”，学号20194503，外国语学院日语系大三。
“杨志强同学。”
白清清把学生证推回去，“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说了，桃色失踪案！”
二狗子（玩家9527）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根连接线和一部笔记本电脑，把投影仪和笔记本电脑接上，动作极其粗暴，插头在接口上捅了三四下才捅进去，然后他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电子地图，是东海大学周边区域的截图，上面标注了七个红点，分布在不同位置。
“请看大屏幕。”
二狗子（玩家9527）的声音切换成了某种模仿纪录片的低沉腔调，“过去三个月内，东海大学先后有七名女学生，被拍到进入校外的夜店、酒吧、私人会所等场所。”
“其中两人进入之后，社交媒体从此停更，三人虽然继续更新，但内容出现明显异常，比方说，突然开始发一些暗示性自拍，配文风格与之前完全不同。”
“另外两人——”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在场所有人，眼珠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
“她们回来了，但是她们的室友反应，她们回来之后性情大变，不记得自己去过哪里，手腕上出现了不明来源的淤青，其中一个人连续三天做同一个噩梦。”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顾安然放下冰美式，冰块的声音在这个沉默里显得很响。
“你说的这个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属实，为什么不报警？”
“报过！”
二狗子（玩家9527）突然提高音量，“受害者本人去报的案！但是警方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为什么证据不足？因为那些夜店的监控录像“恰好”全部损坏了！七个受害者，七家店，七份坏的硬盘！这个巧合的概率是多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拍在桌子上，照片散开，第一张拍的是一个女生走进一家霓虹灯招牌的店门口，第二张是另一个女生在不同角度被拍到类似的动作，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全部是不同女生在不同地点被偷拍的画面。
郑野站起来，拿起一张照片看，他的手指捏着照片边角，直接的、不拐弯抹角的看，从头看到脚，从背景看到表情。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你拍的？”
“来源不能透露！保护线人！”
“那就是你自己拍的。”
郑野把照片放回桌上，“或者花钱找人拍的，不管是哪种，都是违法取证，你拿着违法取证来学生会喊冤，你觉得这逻辑通吗？”
二狗子（玩家9527）愣住了，八字胡歪着，嘴巴张了一半，玉米烟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林雨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她的眼睛看着投影幕布上的那张电子地图，琥珀色的瞳孔里映出那七个红点，她认识其中一个红点标记的位置，那个红点标记的位置是一家名叫“浮岛”的酒吧，在地图上看是一个独立的小方块，位于大学城北边的一个商业区，这个位置，两周前的某个晚上，苏小糖给林雨薇发过一条消息，说“浮岛”有个很帅的调酒师，想拉林雨薇一起去，当时林雨薇没回那条消息，那时候真正的林雨薇，或者说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意识，去了哪里？她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个怪物在制造混乱，祂把一件可能是真的事情，就是那些女孩子确实有可能遭遇了什么，和虚假的调查混在一起，把真实的不安和虚假的恐慌搅拌成一锅粥，然后浇在学生会的会议桌上，祂想要的是混乱本身，混乱是祂的养料。
“喂。”
二狗子（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对她说话了，依然是那种低沉的、侦探式的腔调，但是这次加了一丝猥琐的笑意，“我的演技怎么样？说真的，我刚才那段“桃色失踪案”的即兴发挥，是不是很有冲击力？虽然有漏洞，但漏洞是故意的，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们开始讨论这件事了。”
林雨薇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郑野在和许清欢低声说话，许清欢皱着眉在摇头，顾安然在搜索刚才提到的夜店信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白清清站着没动，盯着二狗子（玩家9527）的眼睛，表情依然是那种安静的审视。
“接下来——”
二狗子（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继续说，“我要开始你的部分了，坐稳了宝贝，三，二，一——”
二狗子（玩家9527）突然转身，一只手拍在林雨薇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还有你，林雨薇同学！”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林雨薇，琥珀色的眼睛和六双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眼睛对上，空气密度突然变大了一倍。
“你最近的行为也很反常。”
二狗子（玩家9527）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沓照片，举到林雨薇面前，照片上是她走进一家药店门口，时间是傍晚，路灯刚亮，她的脸被路灯照出一半亮一半暗，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上上周四，19:42。
“校花的秘密购药记录！”
二狗子（玩家9527）抽出另一张照片，是一张小票的照片，小票上印着药店的名称和购买明细，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艾司唑仑片，20片”，一种处方安眠药。
“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买？！”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雨薇的身体自己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推的力道刚好，椅脚在地面上滑出平稳的摩擦声，她站起来之后从容的先整理了裙摆，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视二狗子（玩家9527）。
林雨薇感受到了更精细的操控，不仅仅只是之前那种粗暴的、强制性的肢体操控，还有声带控制、语调控制、表情控制，连眨眼频率都在对方的调控之下，她的意识被挤到一边，跟被一个更强信号覆盖的频道一样，只能收到自己的声音，无法发送任何指令。
“那是我给我姐买的。”
林雨薇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出来，每个字都很平静。
“林雨晴，市公安局刑警队，她工作压力大，长期失眠，艾司唑仑是国家二类精神药品，需要三甲医院的处方才能购买，这是她的处方。”
林雨薇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市人民医院的处方笺，患者姓名“林雨晴”，诊断“焦虑性失眠”，处方“艾司唑仑片，每次1mg，睡前服用”，下面是医生的签名和医院的盖章，这是真处方，林雨晴的失眠问题已经持续了三年，刑警队每半年体检一次，队医每次都会提醒她注意休息。
上周林雨晴的药用完了，让妹妹林雨薇帮忙去药店续方，常规操作，社区药房有处方就可以代拿，但林雨薇不知道那个处方在衣服口袋里，显然是玩家9527放进去的。
林雨薇在那个瞬间理解了什么叫“精密”，这个怪物制造混乱的同时已经准备好了脱身的道具，祂拍照片的时候就知道衣服口袋里装着那张处方。
“夏洛克·二狗子学长。”
林雨薇的声音继续着，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面前那张画歪了八字胡的脸，“您的调查精神值得敬佩，校园安全问题确实需要重视，您刚才提到的七个女生的遭遇，如果属实，学生会应该协助她们联系法律援助。”
“但是——”
她把处方放回衣服口袋，拉上拉链，动作慢而清晰，金属拉链齿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一秒。
“把真实的受害者和虚假的阴谋论混在一起，用偷拍的照片和未经核实的证据在会议上制造恐慌，这不是调查，这是消费他人的痛苦为自己的表演提供道具。”
林雨薇顿了一下，语气从平静过渡到冷。
“建议您先向学生会提交正规调查申请，我会在例会上帮您把材料转交给校保卫处。”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白清清开始鼓掌，手掌拍三下，停了，然后是许清欢，然后是顾安然，然后是全场。
掌声持续了大约五秒。
周子衡推了推眼镜，低声说：“这个回答可以写进学生会的公关案例里。”
郑野站起来，走到二狗子（玩家9527）面前，他比二狗子（玩家9527）高半个头，胳膊比二狗子（玩家9527）的大腿还粗，他伸出一只手，按在二狗子（玩家9527）的肩膀上，力度控制在刚好让二狗子（玩家9527）肩膀往下沉了两厘米。
“杨志强同学，我送你出去。”
二狗子（玩家9527）被郑野半推半架地弄出了会议室，临走时他在门口回头，对林雨薇无声说了一句话，眨了个眼，眼睛睁着，然后左眼快速闭合再睁开，右眼一直盯着她，那零点几秒的闭合瞬间，瞳孔在眼皮覆盖的那一刻闪了一下红光。
门关上了。
会议继续进行。
白清清开始播放幻灯片，议程一项一项推进，校庆晚会节目审核、社团招新展位分配、迎新晚会预算审批。
林雨薇被操控着发言，提出文艺部的建议，和其他部长讨论细节，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意识在发抖，刚才那个瞬间，她当众驳斥了玩家9527的另一个身份，她被操控着用完美的逻辑和证据链摧毁了玩家9527自己的表演，玩家9527在操控她反击玩家9527自己，这就像是一个人同时下象棋的两边，左边右手执红子，右边左手执黑子，祂让红子吃掉了黑子的马，让黑子吃掉了红子的炮，吃和被吃都是祂的，祂在享受博弈，享受操控博弈双方的快感，而所有在场的学生，他们不知道这场会议的任何一个环节都是同一个人在操纵，他们的认真讨论、他们的担忧、他们对她的赞赏，全都是这个怪物棋盘上被随意移动的棋子。
林雨薇在意识深处的角落里想起了一件事，玩家9527刚才说过一句话：“那个主席，白清清，她全程都在观察你，眼睛没离开过，这个小贱人心机不浅啊。”
在其他掌声响起的时候，白清清没有在鼓掌，她在看林雨薇，那双双眼皮的眼睛透过银色细框眼镜，落在林雨薇的脸上，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赞赏”多出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左到右，从林雨薇的左眼移动到右眼，然后她移开目光。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的声音响起，这一次是二狗子的嗓音和罗杰嗓音的混合体：“看到了吗？白清清，觉醒度：10%，她刚才在观察你的瞳孔反应，她在想“林雨薇刚才说话的时候，为什么瞳孔没怎么收缩”，正常人在发表激烈言辞的时候瞳孔会有光反射之外的变化。”
“但你没有，因为你的表情是我操控的，这个小贱人敏锐得很，得想想办法处理一下。”
声音顿了一拍，然后切换成了那个歌剧腔的欢快调子：“不过先不急，先办正事！接下来的环节是今天的重头戏！废弃美术教室，我已经布置好了！苏小糖应该快到了！灯光，布景，道具，全套齐活！知道吗，我还特地从游戏商城买了个隐藏摄像头，角度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能同时拍到画布和你闺蜜的全身！”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