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
东校区，废弃教学楼，四楼，美术教室。
玩家9527的声音准时响起，这次祂选择了一种新的声线，美食节目解说员的腔调，每个字都裹着油腻的、刻意压低的兴奋，模仿那种“接下来是今天的重头戏”的语气。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今天的《百合厨房》特别节目，我是你们的主厨兼导演兼唯一的观众，玩家9527。”
“今天的主菜是清冷校花×甜点师闺蜜，烹饪方法：慢火细炖，佐料：玫瑰花瓣、栀子花香薰、维多利亚式贵妃榻，烹饪时间预计一小时，成品将是一套九十五分以上的精品CG。”
林雨薇的手指在裙摆上猛地攥紧了，白色连衣裙的棉麻面料被她五根手指抓住，指关节在布料的褶皱里压出青白色，她试图让自己的脚步停下来，停住，停住，就停一秒，就一秒，指令从她的大脑发出，沿着神经往腿部肌肉传递，被截停。
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从手掌传上来，林雨薇的手指还能动，玩家9527控制了腿，但手指目前不在预设动作序列里，祂大概觉得手指抓裙子这个动作对走路没有影响，所以没有覆盖。
林雨薇的右手食指在裙摆的褶皱里偷偷移动，一下，一下，用指甲在布料上划了一横，又一竖。
她不是毫无反抗的，然后她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狠狠往自己脸上扇过去，手臂挥动的速度很快，掌风带着空气撕裂的细响，停住了，手掌停在距离左脸颊两厘米的位置，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脸颊皮肤散发的热气，手腕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锁死，肌肉在对抗中剧烈颤抖，前臂的筋从皮肤下凸起来，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鼓起。
玩家9527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哦，学会偷袭了。”
惩罚从脊椎劈下来，疼痛沿着脊髓一路炸开，从后颈到尾椎，每一节脊椎骨的神经末梢同时被点燃。
林雨薇的膝盖软了，身体往前栽，右手本能地扶住走廊墙壁，指尖在白色墙面上刮出五道浅浅的痕迹。
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跪在走廊中央，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唾液腺疯狂分泌，嘴里全是酸涩的液体，嘴唇内侧被她咬破了，血的味道在舌尖上扩散，铁锈味混着唾液，温热而腥甜。
“站起来。”
林雨薇的腿自己站起来了，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继续走。”
她的脚继续往东走。
林雨薇的意识在黑暗里大口喘息，第一次意志对抗，失败，完全失败，但她至少知道自己能动了，在那个怪物放松警惕的间隙，在那些不在预设动作序列里的肌肉群上，她还有一丁点可操作的空间。
林雨薇的右手食指在裙摆内侧偷偷画了第二道痕迹，竖，再一横，她在记录，用自己的方法记录每一次对抗和每一次失败。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教室的门半开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种不自然的、过于明亮的暖黄色灯光。
门牌还在，上面印着“美术教室（4）”几个字，门牌边缘贴着一张新的标签，粉色底，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百合摄影棚·一号基地”，字迹歪歪扭扭，每个撇捺都透露着不怀好意的笔画。
林雨薇推开门。
教室内部和记忆中完全不同，原本的窗户被深红色绒布完全遮住了，厚重的布料从天花板垂到地面，边缘用图钉固定在窗框上，密不透风。
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关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四盏专业摄影灯，三脚架立在教室四个角落，柔光箱上贴着打印出来的标签：“百合摄影棚·一号机位”“二号机位”“三号机位”“四号机位”。
灯光调成了暖黄色，色温目测三千二百K左右，刚好是能把皮肤拍出奶油质感的那一档。
教室中央原来放静物台的地方被清空了，摆上了一张维多利亚式贵妃榻，胡桃木榻身，扶手雕刻着葡萄藤和叶子的图案，榻面铺着白色绸缎，绸缎的光泽在摄影灯下泛出一种柔和的珠光。
地上散落着玫瑰花瓣，化纤材质的假花瓣，工业染料调出来的艳红，比真玫瑰花的颜色深了两个色阶，花瓣边缘有模具冲压留下的整齐切口，从贵妃榻脚下开始，花瓣呈放射状向四周散开，密度从中心向外递减。
教室角落的香薰机正在往外喷水雾，栀子花味的，香味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已经累积到了相当浓的程度，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甜腻的味道。
笔记本电脑放在讲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四个分屏画面，四个机位的实时监控，角度分别为俯拍、正面特写、侧面中景和四十五度斜角，画面中央的贵妃榻目前正空着，四个分屏里四张空着的白色绸缎正在等待被填满。
苏小糖坐在贵妃榻边缘，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棉质面料，圆领，短袖，裙摆到膝盖下方三厘米，头发编成了两条松散的麻花辫，辫梢扎着淡粉色的发圈，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亮了微微翘起的嘴角和鼻梁上的几颗浅色雀斑。
苏小糖的身高大概一百六十一厘米，骨架小，手腕细，手指短而圆，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有啃指甲的习惯留下的痕迹。
她的脸型是标准的圆脸甜妹长相，下巴有一点婴儿肥，深褐色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
苏小糖现在没有笑，在看手机，嘴唇微微抿着，脚在贵妃榻下面轻轻晃，帆布鞋的鞋尖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门完全打开的时候，苏小糖抬起头，她的表情在零一秒之内从面无表情切换成了灿烂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苹果肌鼓起，整个人跟被点亮了一样从贵妃榻上弹起来。
“薇薇！你真的来了！”
苏小糖的声音偏高，尾音上扬，说话的速度很快，每一个句子之间的间隔很短。
“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都不回，微信发了十几条，电话打了三个，全都没接，我还以为你生气了呢。”
“上周你说要借那本《色彩构成》我带来了，就在我包里，还有上次说好一起去看的那个展，海报我拍了你要不要看——”
“对不起小糖，手机没电了。”
声音从林雨薇的喉咙里出来，音调软而甜，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叫你过来是想请你帮忙，我在做一个摄影项目，需要一个模特。”
苏小糖眨了眨眼睛，眼睫毛上下扇动了两次。
“模特？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突然有点紧张，用手扯了扯裙摆，手指在棉质面料上搓了两下。
“你怎么不早说呀，我今天穿得很随便，头发也没好好弄，你应该找清清学姐啊，她身材那么好，或者找舞蹈系的——”
“就你最合适。”
苏小糖的嘴闭上了，她的耳根开始发红，红色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搓裙摆，嘴唇抿着，嘴角却在偷偷往上翘。
“那——要我怎么做？”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发出了一个满足的、拖长音的、歌剧式的叹息。
“哦，她问“要我怎么做”，你们听到了吗？她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她知道这间教室是废弃的，知道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地上撒着玫瑰花瓣，一个正常的二十二岁女生，不会觉得这场景有点奇怪吗？她的警觉系统呢？她的危险评估机制呢？”
玩家9527的声音切换成了一个更兴奋的频率。
“答案是——她主动关闭了警觉系统，因为她在期待，期待发生点什么，她暗恋你三年了，从大一入学第一天开始，她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你的偷拍，上课的时候拍你侧脸，食堂里拍你吃饭，画室里拍你画画的样子，她以为没有人知道，但我调了她的手机数据，每一个像素我都看过。”
林雨薇的胃里翻了一下，她看着苏小糖站在贵妃榻前面，手指还在紧张地搓裙摆，脚在木地板上交替着踩来踩去，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局促的、期待的、跟小动物等待喂食一样的气氛。
苏小糖二十二年的人生里，大概有三千七百一十二张照片是关于林雨薇的，这个数字林雨薇不知道，但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想要这个信息，但这个信息被硬塞进她的意识里，跟一勺过期的药一样被灌下去。
林雨薇的手被操控着拿起了放在讲台上的单反相机，佳能5D Mark IV，配着一支50mm定焦镜头，光圈设定在f/1.8，玩家9527选的器材，祂在刚才的路上说“今天我亲自掌镜，你只是我的手指，我通过你的手指来按快门，所以严格来说这算联合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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