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糖，你坐在窗边那个位置。”
苏小糖乖乖地走过去，在那个被绒布遮住的假窗前面站好，贵妃榻旁边的墙上还留着一块没有完全被绒布遮住的地方，露出一小截窗框和一块碎掉的玻璃，外面的天光从裂缝里漏进来一线。
“侧身对着我，对，头稍微往右边转一点。”
苏小糖按照指令调整姿势，动作有点僵硬，肩膀端着，脖子上的肌肉紧绷，锁骨在皮肤下面撑出两道不太明显的线条。
“手放在膝盖上，放松，自然一点。”
苏小糖把手放上去，手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
“你别紧张啊，你这样我也紧张了。”
苏小糖自己先笑了，她紧张的时候喜欢用笑来缓解，她笑了之后肩膀松了一点，但手指还是绞着裙摆。
林雨薇的手指在快门键上按下。
最开始的一组照片只是正常的写真。
苏小糖坐在贵妃榻边缘，侧身对着镜头，阳光从绒布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她侧脸上，在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小心翼翼，别完之后抬头看了一眼镜头，眼神里有讨好的意味。
“你把我拍太胖了我可要生气的。”
苏小糖在第一组照片拍完之后凑过来看相机屏幕，看到自己的照片时皱了皱鼻子。
“薇薇你这个相机也太清楚了，我额头上那颗痘都能看见。”
“后期可以修掉。”
“不行不行，不能修，那是我的标志，修掉就不像我了。”
苏小糖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自己的脸，笑得眼睛眯起来。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哼着歌，哼着一首跑调到无法辨认原曲的调子，旋律听起来在刻意模仿某部动画的主题曲，但每一个音符都偏离了正确位置至少三个半音。
“这个角度不好，让她把领口拉低一点。”
林雨薇的手指在快门键上停住了。
第二次。
她的食指在快门键的金属表面上僵持，指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和轻微的弧度，她把所有意识集中在右手食指上，让那根手指保持静止，不按下去，快门键被她的指腹压住了，压下去了一丁点，对焦辅助灯亮了，小红点在苏小糖的锁骨上闪烁，然后她的嘴唇自己张开了。
“小糖，把外套脱掉吧，教室里有点闷。”
苏小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她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淡蓝色连衣裙。
“我没穿外套呀。”
“哦，那就把领口调整一下，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
苏小糖的手抬起来，手指放在领口最上面那颗纽扣上，她的手指在那颗纽扣上停了大约三秒。
“这样会不会——”
苏小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淡蓝色连衣裙领口下的锁骨上方的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能看到细小的鸡皮疙瘩。
林雨薇的手指在发抖。
第二次意志对抗。
她试图让自己的手指松开快门键，把相机放下来，让自己的嘴说“算了就这样吧”。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发出了“啧”的一声，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你又来了”的无奈，以及一点隐秘的期待，祂在期待她反抗，因为反抗之后的惩罚本身也是祂的娱乐项目。
惩罚来得比上一次更剧烈，电击从颈椎一路劈到腰椎，持续时间大约只有两秒，但强度比之前高了至少一倍。
林雨薇的视野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视神经在电信号的冲击下产生了错误的信号，视网膜以为自己接收到了强光，向视觉皮层发送了全白的画面。
她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咬在之前那个伤口上，伤口裂开了，血涌出来，比刚才更多，舌尖尝到的铁锈味浓得呛人，她用舌头把血推到口腔底部，不让它从嘴角流出来。
林雨薇的手没有松开相机。
她的手指还在按快门。
苏小糖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纽扣和扣眼之间操作的时候能看出微微的发抖，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的瞬间，领口往两边敞开了一点，露出锁骨的全貌和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她的锁骨长得很好看，弧度平缓，左右对称，在靠近肩膀的位置微微上翘，构成一个不明显的S形曲线。
“这样可以吗？”
苏小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大约一半的音量，尾音微微发颤，但她同时抬起头对林雨薇笑了一下，带着紧张、不好意思，还有某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头发解开，散在肩上。”
苏小糖伸手解开了麻花辫上的发圈，头发散开的过程很慢，编了一天的麻花辫松开之后头发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波浪，从脸颊两侧垂下来，落在锁骨上方，她的深褐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接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晃了晃头，让头发散得更自然一点，然后抬头看林雨薇，等林雨薇下一条指令。
玩家9527满意地哼了一声。
“躺下来，侧身，对，腿稍微曲起来一点。”
苏小糖躺在了贵妃榻上，白色绸缎在她身下压出褶皱，她的身体在绸缎上陷下去一点点，身体的重量在柔软的表面形成了自然的曲线，侧躺的姿势让她的腰线从肋骨到髋骨呈现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她曲起膝盖，膝盖骨在皮肤下撑出两个圆润的突起，小腿并拢，脚踝交叠。
苏小糖的脸现在正对着镜头，眼睛里有一种困惑但顺从的表情，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点，胸口在淡蓝色连衣裙下面起伏的幅度增大了。
林雨薇看到苏小糖的手指在贵妃榻的白色绸缎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又松开，又抓了一下。
这是紧张，也是等待。
苏小糖在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她的期待覆盖了警觉，渴望吞噬了理性，她喜欢林雨薇，喜欢了三年，现在林雨薇在给她拍照，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灯光和花瓣都准备好了，每一个指令都在试探边界的边缘。
苏小糖不是傻子，她知道这个场景意味着什么，至少模糊地知道，但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说“我觉得不太对劲”，没有站起来离开，她只是躺在那里，侧身，曲腿，眼神里带着困惑和期待的混合物。
玩家9527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几乎耳语一样的频率。
“放下相机。”
林雨薇的手被操控着把相机放在讲台上。
“走到她身边去。”
她的腿迈开了，贵妃榻离讲台大约五米，她走了八步，每一步都踩在玫瑰花瓣上，化纤花瓣在帆布鞋底下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的沙沙声，八步走完之后，她站在贵妃榻边上，低头看着躺在那里的苏小糖。
苏小糖从下往上看着林雨薇，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雨薇在苏小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琥珀色的眼睛倒映在深褐色的眼睛里，一个小小的、金色的影子。
“坐下。”
林雨薇在苏小糖身边坐下了，贵妃榻的绸缎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身体的重力在榻面上压出新的褶皱，她坐的位置离苏小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发的热量，近到能看到对方鼻梁上那几颗浅色雀斑的分布形状。
玩家9527开始念台词。
第一行：“小糖，你睫毛好长。”
林雨薇的嘴唇张开，声带震动，舌头和嘴唇按照指令塑形。
“小糖，你睫毛好长。”
苏小糖眨了眨眼睛，她的睫毛确实很长，天生浓密，眨眼的时候睫毛上下扇动，在下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有吗？我室友说我的睫毛像刷子。”
“很漂亮。”
第二行：“你皮肤摸起来一定很软。”
林雨薇的声带震动着发出这些音节，她的意识在尖叫，但声带不受尖叫影响，依然平稳地、温柔地发出每一个字。
“你皮肤摸起来一定很软。”
苏小糖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手指在白色绸缎上猛地攥紧了，指关节凸起，骨节的形状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薇薇——”
第三行：“你有没有想过——”
“你有没有想过——”
林雨薇的声音在这里停顿，台词本上画了一个休止符，停顿时长两秒，在这个两秒里，空气密度变大了，教室里的栀子花香味更浓了，摄影灯的暖黄色光线照在两个人的皮肤上，苏小糖的胸口在连衣裙下面起伏，呼吸从鼻子进出变成了嘴巴微微张开的浅呼吸。
林雨薇看着苏小糖的脸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她的身体在向前倾，脊椎弯曲的角度大约十五度，脖子微微低垂，长发从肩膀前面垂下来，发尾扫过苏小糖放在榻面上的手背。
苏小糖的手指被发尾扫到的瞬间，她的手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汗毛竖起来，毛孔收缩。
两个人的脸现在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苏小糖的嘴唇在林雨薇眼前，淡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略厚，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唇线轮廓，嘴唇微微张开，门牙露出一点白色的边缘，嘴唇内侧的黏膜湿润，在灯光下反着微光。
林雨薇的意识在尖叫，纯粹的意识噪音，一团杂乱的、高频的、没有具体内容的恐惧信号，她的所有神经元同时在发射“停止”指令，但每一个指令都在离开大脑皮层之前就被拦截了，被那堵透明的墙撞得粉碎。
林雨薇的身体继续前倾。
十五厘米。
苏小糖闭上了眼睛，这个闭眼动作她做得很快，上眼睑下降，睫毛扫过下眼睑，眼睛完全闭合，睫毛在眼窝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闭眼之后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吞咽声。
十厘米。
林雨薇能感觉到苏小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温热的气流，有规律地一进一出，带着轻微的薄荷糖的气味。
想必苏小糖来之前吃了薄荷糖，大概是怕自己说话有味道，她每次见林雨薇之前都会吃一颗薄荷糖。
五厘米。
林雨薇的嘴唇贴上去。
苏小糖的嘴唇很软、很温热，带着草莓味润唇膏的化学甜味和薄荷糖残留的凉意，嘴唇接触的瞬间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从肩膀到膝盖，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缩又放松，她的嘴唇在林雨薇的嘴唇下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唇肌肉在紧张之下自然的松弛，下唇往下沉了半毫米，门牙的轮廓在嘴唇内侧若有若无。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发出了一个长长的、从低到高的、歌剧式的满足音。
“哦——哦——哦——”
声音拖了三个完整的节拍，每一个节拍都比前一个高半音。
“第一张CG！《美术教室·百合初绽》！解锁成功！这构图！这光影！这嘴唇接触面的角度！苏小糖闭眼的时机简直完美！我给这张打九十三分！扣掉七分是因为你的身体还有点僵硬，背部的肌肉线条不够放松，下次注意！”
林雨薇的嘴唇还贴在苏小糖的嘴唇上，时间大约持续了五秒，这五秒里林雨薇感受到了苏小糖嘴唇的每一个细节，温度从接触面传导过来，从微凉变成温热；润唇膏的草莓味在嘴唇之间融化，化学甜味被体温加热之后变得更腻；苏小糖的呼吸从鼻子出来，气流量变小了，频率变快了，不均匀地喷在林雨薇的上唇上。
林雨薇的意识在尖叫，但嘴唇在接吻。
然后玩家9527切换了操控模式，祂不再逐帧发送指令，林雨薇感觉到那种精确到每一块肌肉的操控突然撤销了，换成了一种更高层级的、更抽象的指令输入，也就是完整的行为序列，她在意识里“看到”了那个序列，一种她无法描述的、直接被灌进大脑的执行代码，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理解了这个代码，但她理解了：预设动作序列A，执行。
林雨薇的嘴唇离开了苏小糖的嘴唇，嘴唇从嘴角滑出来，移动的轨迹沿着苏小糖的下巴轮廓，经过下颌骨下缘，在耳垂下方停住，她能感觉到苏小糖耳朵的温度，耳垂毕竟是人体全身皮肤温度最高的区域之一，在紧张的时候血管会扩张，温度也会跟着变得更高，苏小糖的耳垂现在就很热，已经达到接近发烧的程度了。
苏小糖的呼吸在林雨薇耳边变成了不规则的喘息，胸腔的起伏幅度大到能看见锁骨上方凹陷处的皮肤在随着呼吸凹陷和隆起。
“薇——薇——”
苏小糖的声音在叫这两个字的时候断开了，中间多了一个气声的停顿，把名字拆成了两半。
林雨薇的嘴唇贴上了苏小糖的耳垂。
林雨薇的意识在这一个瞬间忽然安静了，她现在正处于过载之后的强制静默状态，当输入的恐惧信号超过了某个阈值，大脑会自动降低接收灵敏度，跟声音太大时耳朵会暂时性失聪一样，她的恐惧还在，但她感觉不到了，已经麻木了。
林雨薇的嘴唇沿着苏小糖的脖子往下。
序列第二步：嘴唇从耳垂转移到锁骨。
锁骨上方的皮肤很薄，薄到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走形，林雨薇的嘴唇在这片皮肤上滑过的时候能感觉到血管的微微凸起，和骨骼的硬度隔着皮肤和脂肪层传递上来。
苏小糖的手抬起来，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落在林雨薇的后背上，手心贴在她后背的肩胛骨位置，手指微微蜷曲，指尖隔着连衣裙的布料轻轻抓着，就只是放在那里，不施加任何方向的力量，充当一个接触点。
序列第三步：手指寻找拉链。
林雨薇的右手从苏小糖的腰侧滑到后背，手指摸到了连衣裙背后的拉链头，金属拉链头很小，月牙形，在她指尖下冰凉而光滑，她的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下拉，拉链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从上到下，一颗一颗金属齿脱离咬合，发出连续的、均匀的、细密的“嗒嗒嗒嗒”的声音，拉链一直开到腰际才停下，淡蓝色连衣裙的后背敞开了，露出苏小糖背上的皮肤，和肩胛骨之间那条浅浅的脊柱沟。
序列第四步：布料从肩膀滑落。
林雨薇的手指勾住连衣裙的领口，从苏小糖的肩膀上往下推，棉质面料从肩头滑下去的过程很顺畅，因为拉链已经完全打开了，没有任何阻力，布料滑过锁骨，滑过上臂，停在臂弯的位置。
苏小糖的肩膀现在露在外面，她的肩膀比林雨薇的窄，骨骼更细，肩头的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呈现一种暖白色的光泽。
苏小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在抖，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撇，整张脸写着一种矛盾的、她自己大概也无法定义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但嘴唇的弧线看起来并不痛苦；眼睛紧闭着，但眼角的皮肤放松，并没有恐惧时会出现的那种鱼尾纹般的紧绷。
序列第五步：引导对方的手臂。
林雨薇的双手分别握住苏小糖的两只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后背上移开，引导着放在苏小糖自己的身体两侧，苏小糖的手腕很细，手指顺从地展开，没有任何抵抗，她的手指在白色绸缎上又抓了一下，抓住了一朵假玫瑰花瓣，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
序列第六步：身体前倾。
林雨薇的身体覆上去，双手撑在苏小糖身体两侧的贵妃榻面上，长发从两侧垂下去，形成一道黑色的帘幕，把苏小糖的脸笼在阴影里，在这个角度下，外面的人只能看到林雨薇的背部和垂落的长发，以及长发之间露出的苏小糖的半张脸。
教室角落的一盏摄影灯自动亮了。
玩家9527用能力打开的，暖黄色的光束精确地打在两人身上，光线的边缘刚好切在苏小糖的锁骨和林雨薇的肩胛骨之间，在这个光线下，苏小糖的皮肤看起来跟上了釉的瓷器一样，而林雨薇的长发变成了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屏障。
隐藏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三下。
一次，两次，三次。
第一张CG已完整捕获。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发出满足的叹息，声音从歌剧式的高亢降了下来，变成了某种鉴赏家在评价一幅画时的低沉和缓慢。
“太美了，这构图，这光影，这表情。”
“她眼角那滴眼泪刚好流到一半，你看，眼泪从内眼角流出来，沿着鼻梁的弧度往下，流到鼻翼的位置停住了，没流完。”
“这种半途而废的眼泪比哭出来好看得多，我给你打九十五分，扣掉五分你自己应该知道为什么，你在序列第三步的时候右手无名指抖了一下，那个发抖很细微，但被三号机位拍到了。”
“不过这个破绽本身也很有味道，一个被操控的加害者，手指在发抖，这种细节反而增加了画面的张力。”
苏小糖睁开了眼睛，她的深褐色眼睛睁开的瞬间，瞳孔因为光线刺激而急剧收缩，虹膜上的纹理在镜头里清晰可见，她的眼角湿润，泪腺刚刚分泌了一点液体，但量很少，不够流出来，只够在眼眶边缘聚成薄薄一层水膜。
苏小糖的嘴唇动了。
“薇薇，我其实——”
她的话没说完。
林雨薇的嘴唇重新覆上去，堵住了苏小糖要说的话。
这一次的吻和第一次不一样，第一次是柔软的、试探的、轻轻贴上去的，这一次是更深的，嘴唇不只是贴着，而是在动，下唇和上唇交替着含住对方的嘴唇，角度微微偏转，鼻尖错开，呼吸在嘴唇之间的缝隙里交换。
苏小糖的眼睛重新闭上了，她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放在林雨薇的后背上，十根手指分开，掌心和指尖同时贴住林雨薇后背的连衣裙布料，手指微微用力，在布料上抓出了褶皱。
序列第七步到第二十三步。
林雨薇的意识不去看那些步骤，她把意识往后缩，缩到大脑深处某个不处理视觉和触觉的角落里，把从身体传过来的所有感觉信号都标记为“不相关数据”，不去解析，不去体会，不去承认，但触觉还是会漏进来，手指在皮肤上滑过的触感，嘴唇接触到某处时对方的身体会轻微地弓起来……
苏小糖的呼吸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变快，呼吸声从鼻子出来变成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吟，声带震动的频率通过空气传导到她的耳膜。
摄影灯的光线在变化，玩家9527在实时调整灯光，不同的阶段用不同的光比和色温。
冷光打在锁骨上制造轮廓，暖光铺在皮肤上让肤色更柔和，侧光拉长阴影让画面多一层戏剧感。
祂在导演，每一个镜头的角度、每一个光影的变化、每一个音效的时机，都是经过计算的。
序列执行完毕。
林雨薇的身体自己站起来，动作流畅，膝盖伸直，脊椎一节一节展开，站直之后她用手整理了一下裙摆，把堆在大腿上的布料拉平。
拉链，连衣裙背后的拉链需要拉上，林雨薇的手臂反转到背后，手指摸到拉链头，往上拉，金属齿重新咬合的声音和刚才解开时一样清脆，只不过方向反了，从下往上。
头发，头发在刚才的过程中散得更多了，她用手指当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把垂在脸两侧的长发拢到背后。
脸，林雨薇感觉到脸上有汗，在额头和太阳穴的位置，她用掌心按了按，把汗吸掉，动作自然得如同她真的只是拍完一组照片之后在做整理。
苏小糖还躺在贵妃榻上，淡蓝色连衣裙皱成一团堆在腰际，白色绸缎被她身体的重量压出了一圈人形的褶皱，褶皱从肩膀位置一直延伸到小腿，褶子的纹路以她的身体为中心向四周放射。
苏小糖眼神空洞，深褐色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被红色绒布遮住的灯管，瞳孔没有聚焦，目光穿过了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眉头皱着，但眉尾舒展，嘴唇抿着，但嘴角有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眼角的泪痕已经干了，在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盐渍痕迹，在暖黄色灯光下反着微光。
满足、困惑、羞愧、恐慌，四样东西同时在苏小糖脸上存在，谁也不肯退让，谁也没有完全占上风。
她的嘴唇张开。
“薇薇，我们刚才——”
声音很轻，轻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已经快要听不见了，喉咙里发出来的气流多过声带的震动。
林雨薇的嘴被操控着张开。
“这只是拍摄需要，小糖，别想太多。”
“拍摄需要”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林雨薇的意识在黑暗里缩成了更小的一团。
苏小糖的眼睛聚焦了，瞳孔从散漫状态重新收缩，对准了林雨薇的脸，深褐色的眼睛对上琥珀色的眼睛，一个在贵妃榻上躺着，一个在贵妃榻边站着，垂直距离大约一米，但苏小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拉远了很多。
苏小糖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几乎是从榻面上弹起来的，坐起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抓衣服，淡蓝色连衣裙被她从腰际扯上来，布料被扯得变形，领口在肩膀位置绷紧，她把裙子挡在胸前，手指抓着领口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苏小糖的眼眶红了，眼眶边缘的血管扩张，皮肤从白色变成粉红色，然后变成红色，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秒，眼泪还没出来，但眼眶里已经积了一层液体，在灯光下反着光。
“拍摄需要？”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高了一个音阶，尾音不稳，在“需”和“要”之间有一个微小的断裂。
“对，我在做一个关于女性身体与亲密关系的摄影项目，需要真实的情感反应。”
苏小糖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在这个十秒里，教室里的香薰机还在喷栀子花味的水雾，摄影灯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四个分屏画面还在实时监控。
苏小糖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巴咧开，露出上面一排牙齿，但眼睛没有弯，只有嘴在笑，眼睛没有笑，笑得很难看，比她哭还难看。
“原来是这样啊。”
声音从苏小糖嘴里出来，语调刻意抬高了，模仿着她平时的活泼语气，但抬得太高了，高到假的程度。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苏小糖没说下去。
“以为”后面是什么，她没说，也不必说。
苏小糖站起来穿衣服，脚踩在木地板上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拉链在她后背敞着，她反手去够拉链头，第一次没够到，指尖从拉链头上滑过去了，第二次够到了，往上拉，拉到一半卡住了，有一小片布料卷进了拉链齿里，她用力扯了一下，布料从拉链里扯出来，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然后拉链继续往上，一直拉到领口。
扣子，领口那颗扣子还是解开的，苏小糖用左手捏住扣子，右手把扣眼撑开，扣子往扣眼里塞，塞了三次才塞进去，手指在发抖，扣子在指尖上不稳地跳动。
头发，麻花辫散了，头发乱成一团，她用手指随便抓了两把，橡皮筋咬在嘴里，然后拿下来把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扎得很紧，发根被扯得头皮都跟着动了。
整理完这一切之后苏小糖站在贵妃榻边上，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玫瑰花瓣，化纤花瓣在她的帆布鞋底下被踩扁了，艳红色的塑料在压力下变形，边缘翘起来。
“那我先走了。”
苏小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过度平静，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花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小糖停下了，手放在门把手上，身体保持着即将离开的姿势，但脚没有迈出去，她的后背对着林雨薇，肩膀微微往上耸，脊背的肌肉在连衣裙下面绷得很紧。
苏小糖回头了，只回了侧脸，能看到半张脸，一只眼睛，和一侧嘴角的弧线，那个眼神里有东西碎掉了，愤怒？茫然？但在碎掉的表面之下，还有另一层东西，更深，更暗，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但不敢面对的某种情绪，那层东西藏在她嘴角的弧线里，嘴角在她回头的那一瞬间，微微上扬了一丁点。
然后门关上了。
苏小糖的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木地板被踩得嘎吱响，频率快到不正常的程度，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停了大约三秒，然后继续走，频率恢复正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