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薇一个人站在教室中央。
摄影灯还亮着，三脚架立在四个角落，柔光箱的散热风扇嗡嗡地转，香薰机还在喷水雾，栀子花味浓到了让人恶心的程度，贵妃榻上的白色绸缎皱成一团，淡蓝色连衣裙在榻面上留下的压痕还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四个分屏画面里现在只剩她一个人。
林雨薇的意识回到了身体里，预设动作序列A执行完毕，玩家9527暂时不需要操控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的无名指在抖，指甲盖在灯光下有节奏地轻轻颤动，她的嘴唇内侧很疼，之前咬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舌尖舔上去能感觉到一个椭圆形的破口，边缘有点肿，血和唾液的混合物在舌面上停留。
林雨薇的胸腔里有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沉重，悲伤？愤怒？罪恶感？都没有，那些情绪她以后会有时间去体会，现在只有麻木，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的感觉。
玩家9527的声音响起，祂切换成了BBC纪录片旁白的低沉腔调，语速平缓，每个字的发音都咬得很标准，标准的BBC英语翻译成中文的那种节奏感。
“苏小糖，好感度：从八十五飙升至九十七，上涨十二点，主要贡献来自序列第七步到第十五步期间的身体接触，以及她在第十六步时自发产生的“这不是薇薇的错，这是艺术的错”的心理防御机制。”
“认知失调机制已启动，她会在接下来大约七十二小时内，用“这是艺术”“薇薇是为了艺术”“我是自愿帮忙的”这三层理由来合理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第一天会有轻微的情绪波动，包括失眠和食欲下降，第二天会开始重看手机里你和她的合照，第三天的某个时间点，她会给你发一条微信，问“薇薇，那个摄影项目还需要模特吗”。”
玩家9527顿了一下。
“对了，照片已经导出，一共一百二十七张，我选了最漂亮的九张作为正式CG收录，其余作为花絮存档。”
“九张成品已经打包好，压缩包密码是苏小糖男朋友顾云飞的生日，现在发送。”
林雨薇的眼睛看向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新的窗口，邮件客户端正在运行，发件人为“好心的路人甲”，拿着相机的粉色兔子头像，收件人为顾云飞，主题栏写着“你女朋友今天很漂亮”，正文空白，附件一个压缩包，发送键自己按下去了，鼠标光标移动到发送按钮上，左键自己点击，没有她的手指参与，发送状态条走完，邮件状态变成了“已发送”。
发送时间：18:47。
“现在让我们来等等看，看看顾云飞同学会怎么回应。”
玩家9527的声音切换成了那种刻意模仿电视购物主持人的兴奋腔调。
“我赌五毛钱他不会报警，赌一块钱他会在二十分钟内下载附件，赌十块钱他看完照片之后的第一反应为心跳加速。”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另一个窗口，虚拟屏幕，只有林雨薇能在意识里“看到”的屏幕，悬停在她视野的右上角，屏幕上正在实时监控顾云飞的邮箱，他的收件箱、他的操作记录、他的鼠标轨迹、他的键盘输入，全部以数据流的形式在屏幕上滚动。
玩家9527调出了顾云飞的档案。
屏幕上弹出信息框。
姓名：顾云飞。
年龄：二十三岁。
身份：东海大学商学院研究生一年级，学生会外联部前部长。
与苏小糖关系：交往两年，大二下学期确定关系，目前处于恋情倦怠期早期，隐藏属性栏里写着“NTR倾向·初级（已解锁）”。
浏览记录（近三十天）的数据逐一在屏幕上展开：含“女友出轨”关键词的搜索十七次，访问相关论坛六次，收藏相关文学作品二十三篇。
心理评估栏里写着一行字：具有潜在的被背叛幻想，但从未在现实中实践，道德感与隐秘欲望长期冲突，处于“期待发生又害怕发生”的矛盾状态。
玩家9527的声音从电视购物腔切换成了某种接近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低语。
“天哪，不是那种被背叛之后崩溃的普通龟，而是那种在背叛发生之前就已经在幻想被背叛的先天圣体龟，SSR级别的隐藏NPC。”
祂的声音拉高，切换回歌剧腔。
“这种人在游戏社区里有个专门的分类，叫“绿帽骑士”！特点是对伴侣的出轨既痛苦又沉迷，他们会反复咀嚼那种被背叛的刺痛，然后把刺痛转化成某种扭曲的快感，跟咬碎了花椒之后舌尖发麻的感觉类似，麻得难受但停不下来。”
“我本来只是想寄照片刺激他一下，现在看来可以发展长线剧情了！”
林雨薇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18:52：邮件被打开。
系统显示“已读”。
18:53至18:58：鼠标光标在附件上悬停了整整五分钟，光标在压缩包图标上稳定不动，偶尔轻微晃动，光标尾迹的轨迹图显示光标的移动范围没有超过压缩包周围三厘米的半径。
18:59：下载附件。
19:00至19:23：压缩包被解压，照片被一张一张打开，查看顺序完全随机，顾云飞先看了第一张，然后跳到了第五张，然后回到第二张，然后在第八张上停留了最长的时间，平均每张照片停留两到三分钟，最长在第八张（苏小糖闭着眼睛眼角有泪的那张）停留了八分钟。
19:24：全部照片看完，鼠标光标停在第九张照片上，停留了整整十分钟，光标在画面中央静止不动，没有任何操作，没有移动，没有点击，没有键盘输入。
19:34：键盘开始输入。
顾云飞在回复框里打字，然后删除，再打字，再删除，反复七次，每次输入的内容被记录在侧边栏，第一次打的是“你是谁”，打完删了，第二次是“这些照片是哪来的”，打完又删了，第三次是“你到底想干什么”，删了，第四次只打了“你”字就删了，第五次打了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手指在键盘上无意义地敲击，第六次打了一长段话，开头是“小糖她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段话在回复框里停留的时间最长，大约四十秒，然后被全部删除，第七次，他只打了四句话。
19:38：回复发送。
回复内容显示在屏幕上。
“你是谁？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你为什么要发给我？你想干什么？”
四句话，每句一个问号，但在发送这四句话的同时，顾云飞的浏览器开了三个新标签页，第一个标签页搜索“被女朋友背叛了怎么办”，第二个标签页打开了一个匿名情感论坛的发帖页面，标题栏正在输入“收到陌生人发的女友出轨照，我该怎么办（附：她真的很漂亮）”，第三个标签页，他重新下载了一遍附件，把照片解压到了一个新建的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名称：Project_S。
玩家9527发出了一声长长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心满意足的叹息。
“你看你看你看！他在保存照片！他一边质问我是谁一边保存照片！他给文件夹起名叫“Project_S”！S是苏小糖的S？还是什么别的S？这个文件夹里之前还有什么？我得赶紧调一下他的文件夹历史——”
屏幕上弹出了“Project_S”文件夹的内容列表，创建日期显示这个文件夹的存在时间已经超过一年，里面有三个子文件夹，分别命名为“S_public”“S_private”和“S_collection”，“S_public”里是顾云飞和苏小糖的合照，正常的情侣照，“S_private”里为一些更私密的照片，“S_collection”里面空的，到目前为止什么都没有，这个文件夹在一年前创建的时候就已经预留了这个子分类，顾云飞在一年前就已经在等待，或者说在期待，有一些东西可以放进这个文件夹。
玩家9527用罗杰的商务腔开口说话，每一个字都透着那种上流社会特有的、彬彬有礼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优雅。
“真是令人感动的远见。”
然后祂给顾云飞回复邮件。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到第八张照片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吧？你看到第九张的时候，手在抖，但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抖，对吧？”
“你刚才把照片存进了Project_S，那个文件夹里还有什么？不用回答我，我会再联系你的。”
发送。
19:41：顾云飞看到回复。
19:42至19:50：他没有再回复任何邮件，但他的鼠标在那个加密文件夹上反复点击，打开、关闭、打开、关闭、打开、关闭，八分钟里这个动作重复了二十四次。
19:51：顾云飞打开了微信，点进苏小糖的聊天窗口，输入框里打了“在干嘛”三个字，光标在这三个字后面闪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他按住删除键，看着三个字一个一个消失。
19:52：顾云飞站起来，屏幕前没有人了，但鼠标还在动，他在房间里走动，轨迹杂乱无章，从电脑桌到窗边大约六步，从窗边到门口大约五步，来来回回走了三圈，然后重新坐下。
19:52:34：顾云飞双击打开了一张照片，第八张，放大，放大的区域是苏小糖的脸部特写，眼角那滴流到一半的泪珠被放大到像素级别，在屏幕上呈现出模糊的色块，他的鼠标光标在那滴泪珠上画圈，一遍一遍地画。
19:55：顾云飞给“好心的路人甲”回复了新的邮件。
“你还会发新的吗”
这句话没有问号，输入记录显示他打了问号，发送之前又删掉了，改成了句号，然后又删掉了句号，一个没有标点的问句，比任何有标点的问句都诚实。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爆发出嚎叫般的笑声，尖锐的、破音的、带着口水音的狂笑，每一个音节的尾巴都在往上翘，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和烧开的水壶同时发出的噪音一样。
“他说“你还会发新的吗”！他甚至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甚至不关心他的女朋友是不是被强迫的！他只想知道还有没有更多！他说“你还会发新的吗”！我的天我的天我的天！”
笑声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祂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
“苏小糖每次提起顾云飞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安定，嘴角会上扬，她说“云飞虽然不浪漫，但是很可靠”。”
林雨薇的意识在这句话里缩了一下。
“苏小糖不知道，她以为可靠的男人，此刻正在反复放大她的屈辱照，手在发抖，但抖的原因却如此不堪。”
玩家9527顿了一拍。
“你猜他的手在抖的原因是什么？”
林雨薇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的胸腔里涌起一股巨大的、黑色的、黏稠的东西。
女人被怪物操控去玷污闺蜜，被背叛的男人沉迷于被背叛的感觉，所有人在深渊里打转，深渊的唯一功能却是供一个怪物取乐。
林雨薇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她的身体注定成为玩家9527的玩具，如果她的每一次反抗都被碾压，如果她嘴里发出的每一句话、手上做的每一个动作、脸上扯出的每一个表情都不是她自己的，那她的意识还有什么用？她被困在这个漂亮的、SSR级别的身体里，如同一个被关在装甲车里的囚犯，装甲车的外壳太厚太美，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有人在敲打铁壁，她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玩家9527允许她看的，她的嘴唇说出的话是玩家9527塞进她嘴里的，她的手指触碰的一切都是玩家9527指定的，她只剩意识，一团悬浮在黑暗里的、还能“想”的东西。
玩家9527的玩具可以被夺走一切，除了记录，玩家9527可以控制林雨薇的身体，但不能控制她在意识深处记录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反应、每一个可能成为武器的信息，她已经放弃了用道德去感化一个没有道德的怪物，她需要找到怪物的弱点，这个世界是游戏，游戏有规则，有规则就有漏洞。
玩家9527在林雨薇脑内做今天的总结，声音切换回了轻快的、日常的、跟播报天气预报一样的语调。
“今天收获不错！解锁CG一套，发现隐藏龟男一枚，与美丽岳母共进晚餐，还大闹了学生会。”
“堕落点数结余：四百八十七点。”
“明天安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