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缓缓起步，红色尾灯拉丝成线消失在夜幕中。
路灯投下昏暗光晕，几只顽固的飞虫扑棱翅膀撞上灰蒙蒙的灯罩。
那声音很轻，嘀嘀.....嘀嘀......
其间还掺杂着细微的抽泣声。
是白玉在哭，躲在公交站旁偷偷的哭。
她上身是松垮的灰色长袖，衣摆耷拉到大腿，下面穿的是粗布阔腿短裤，一双雪白美腿从裤筒里探出。
腿因为太细，那裤子看起来像个臃肿的麻袋。
右脚腕残留几抹黑褐色手指印，左脚踝套着一只孤零零的白色蕾丝袜。
变成女孩三个月了，个子从172缩到158，体重也只剩42公斤。
原先的衣服早已不能穿了。
问题是她不想换吗？她没有钱。
换衣服要钱，租房子要钱，吃饭也要钱。
出了学校后，处处要花钱。
可她一个月就三千五，扣除每个月的必要开支只能存五百。
她没有他那样的家庭，父母开公司，毕业就能去家族企业上班，在基层干两年，身份和阅历镀上金，摇身一变就能接管家族企业。
他？
白玉脑海里浮现出潇君泽的模样。
她和他曾经是校友，是同学，亦是好哥们。
往日在宿舍，白玉难受时，潇君泽总会仔细安慰她，渐渐地二人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兄弟。
可一切在三个月前彻底变了，那晚，白玉参加公司聚会，喝了点酒，回来后脑袋晕乎乎，一夜醒来变成了女孩。
她掏出手机，她和他的对话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她变成女孩的那天。
也就是那天，白玉自己断了和他的所有联系，是她主动不理他了。
这时，微信上蹦出一行文字。
【兄弟最近有空吗？出来聚一聚啊。】
是潇君泽发来的！
白玉揉搓通红双眼，调整好情绪。
潇君泽还记得她，潇君泽还记得她这个好兄弟。
只要潇君泽还记得，这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她可以找他聊天，吐露心声，他也会像在宿舍那样安慰她。
白玉鼻子抽了抽，等在次看向屏幕时，刚才那条短信已经撤回。
白玉盯着撤回二字愣了许久。
潇君泽为什么要撤回？是发错了，还是一年没见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玉站在公交站旁等，她哪也不走就在那等。
等到潇君泽重新组织好语言给她发消息。
路灯泼在她身上，灯光一笔笔描绘着她瘦弱的轮廓，临摹出单薄身影，她就站在那里，不敢动。
然而，十分钟过去了。
潇君泽的微信没有等来，却等到了她妈妈的电话。
她盯着跳动的接听按钮，手指悬在上面约莫三秒钟，最终还是选择接听。
电话那边，一如既然的不厌烦。
“找到对象没！医生说你这怪病对身体没影响，生孩子没问题。以后你就把自己当女孩子看，知不知道！”
白玉没说话，说了也没用，还不如不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妈妈武断专横，从来不给她解释反驳的理由，她只需要点头照做就好了。
“我问你话呢！！听没听到！！”
“知道了”白玉声音很小，小到飘在晚风中不出半米就散了。
她妈妈继续开腔：“赶紧找个男人嫁了，跟他要38.8万彩礼，房子写你弟名字，等你出嫁后，我陪嫁两床自家棉花弹的被子，那是好东西搁城里买不到。”
“妈妈我不会亏待你，以后过年回家，妈妈允许你上桌吃饭。”
上桌吃饭，多么简单的需求，到她这里居然成了奢望。
亲生母亲死的早，她是后妈一手拉扯大的，父亲早已被后妈蛊惑，在家，在这个曾经还有亲生母亲的家，她的存在，在弟弟出生后便死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父亲为了能从后妈身上得到所谓的爱，实际为性，的生理寻求。
在一次次搂住后妈的腰，在一次次走向后妈的床，父亲对她的爱早被那挑拨人心的枕边风吹走了。
现如今，她变成了女孩，就更没有话语权，相反，倒成了家里唯一能帮上弟弟解决结婚问题的人。
38.8万彩礼从她手上走个过场转交到弟弟手中，给弟弟娶老婆。
然后，自己结婚得来的房子却要写上弟弟的名字，等于帮弟弟提前准备好婚房。
可她说过自己要嫁人吗？
她虽然是女孩，可心里依然是男孩，让她去找另一个男孩并嫁给他。
她做不到！
母亲的唠叨声在手机里回响，她蹲在路边，手机倒扣丢在地面。
她狗搂着腰，把自己缩成一团，手背不断揉搓眼眶，哪怕眼眶通红依旧没有停手。
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没有一丝征兆。
一滴…两滴…
剔透的泪珠挂上她睫毛，泪珠是碎的，喉咙里的呼吸是碎的，心也快碎了。
她一下....一下的尝试呼吸，胸腔会在吸上一口凉气后，不受控制的颤动。
呼吸变浅了，一下又一下，可总是差最后一口呼不上来。
小区门口的小卖铺灯还亮着，她捏着自己衣摆进去，踮起脚，从货架上取下一桶泡面。
“丫头，你可真会挑啊，那泡面有几率开到黄金”，店主是位熟女，大概四十岁不到，保养的很精致。
“我没注意…”
白玉付了钱，声音轻轻的，很柔很软。
快三个月了，这个嗓音她还是无法接受。
回到出租屋，开灯。
玄关灯闪了几下，随后忽的灭了，她反复按几次，灯还是没亮。
白玉打开手机电筒，光源很刺眼，好在能照明。
玄关的鞋排放的很整齐，是她以前穿的鞋子，现在穿不了了。
她总幻想自己会在某个清晨醒来，变回男人，这几双鞋就一直没舍得扔。
客厅很小，单人沙发上摆放毛茸茸抱枕，沙发旁的书架处有一张她和潇君泽去旅游时的合照。
她坚信，记忆会以照片的形式永久保存，且停留在最美好的回忆里。
搬过两次家，这张照片也跟着她搬了两次，不管到哪，始终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拿出烧水壶，接好水，按下按钮，橙色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
她蜷缩进沙发里，掏出手机。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那对蓝宝石瞳孔愈发冷漠，没有一丝该有的温度。
微信置顶的是公司群。
公司业绩不佳，正准备优化员工，群里的同事个个人心惶惶，白玉从不在公司发言，她愿意当个旁外人，静静看着。
一个微信头像亮了，备注是老板。
点开。
【公司正在转型，作为员工，要不断学习。经过员工投票选出5位得力员工，白玉你是其中一名，公司决定派你去别的公司学习经验，为避免不必要的纠纷，先解除你的劳动合同，等你学成归来，公司愿意提供更高的薪酬。】
然后是一笔转账。
2152元，有零有整。
她被开除了！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开除了？
她全身上下只有两千左右，加上手机里还没领取的两千，也就四千。
下个月交房租，要付三个月，一次性拿出2700，因为要重新找工作，哪怕明天办理入职，工资要下个月月中才能发出，意味着她有近45天时间没有收入，只能光靠这1000块钱度日。
不够，根本不够。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白玉的思路。
她颤颤巍巍走到门口，该不会是公交车上的痴汉尾随过来了吧？
她不敢开门，万一真是那痴汉，以自己现在的体型根本无法对抗。
白玉没说话，任由对方敲门。在对方没开口之前，她绝不会暴露家里有人。
“白小姐！我是房东，我看到你回家了，开门！”
原来是房东，白玉松了一口气。
开门，确实是房东，年纪在五十岁左右，但她身旁还带着个老头，那老头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灯泡。
那个灯泡她见过，工地上用的塑料灯泡，一点不好用，唯一作用就是特别亮。
房东是来给她换灯泡的？
白玉没说话，侧出半个身子，请房东进来。
房东进屋后，先是环视四周。她双手叉腰，咧着个大胯，接着手指房间角角落落。
“老头子，去测测那些墙面！”
白玉愣在原地，房东不是来换灯泡的。
她小声问一句：“姐姐，我家灯坏了！”
“坏了！！”房东语调拔高，望向她：“那你押金别要了，房子我卖了，明天你搬走吧！”
“姐姐，你卖房子怎么不提前和我说？明天让我去找房，我去哪里找啊？我刚搬到H市，我不熟，我哪都不熟！”
房东对白玉的请求司空见惯，当房东哪个心不狠？
相反，这个房东她更狠，因为她懂见人下菜。
一个单身小女孩，又不是本地人，得罪她，也不怕她报复。
房东冷笑：“别跟我说没用的，你天天晚上加班，你指望我晚上来找你，你明天就给我搬出去，不搬我报警！”
看着白玉低下头，嘴巴在打颤，房东以为她不服气。
随后，房东气势凌人的补充一句：“我家女婿在警察局工作，真要等他到了，别怪我没给你好果子吃。”
白玉不死心：“我要退押金，900块！”
也就是白玉开口说完，一旁的老头已经提灯定损完毕。
“东面墙壁有空鼓，南面有四处墙面剥落，灯又坏了，你现在押金退不了，还要倒贴1325，转账还是现金！”
还要倒贴！？
她哪有钱倒贴？
这钱给了，她出去在想租房连押一付三的本金都不够。
本身她在H市租的900块一间的老破小就已经是她极限了。
她低着头说不出话，明知道对方在无理取闹，欺负她，可她就是害怕对方人多势众。
也不能报警，房东在警察局有人，报警也没用。
更何况，租房把人家灯弄坏了，她不占理。
好像…她没有选择了。
白玉抿着嘴巴，左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没划开屏幕，又划了一次才慢慢划开。
点开微信，找到房东微信，默默打开转账，手指在输入密码时，一次次按下，心里就像是被什么戳了一次次。
很酸，很疼，却又无法反抗。
房东看到转账后，立马收下，“算你识相，老头子我们走！”
老头受到命令，走到一半，看到鞋柜上的鞋子，回头，开口喷道：“临走时把你这些不男不女的鞋子全带走，晦气！”
接着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白玉盯着手机里的余额，一股酸涩在她胸膛里翻泳，一浪接一浪，撞得她站不住脚。
她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像只无助的猫，躲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流泪。
身体在抖，一阵阵冰凉顺脊背扩散到全身，她就坐在越来越冷的地面，没有躲藏。
明明下班时，户外吹的还是暖风，可现在躲在屋内，却越来越冷。
她知道是什么原因，是她的心很冷。
被妈妈嫌弃，被公司开除，被房东勒索。
好像……她的人生糟糕透了！
屋里的水壶呜呜响起，水开了。
她肚子听到后，也不争气的叫了。
吃饭吧，吃饱了，身上就不冷了！
打开泡面，有块面饼，有三个叉子，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呆呆看着面饼，没有调料包也能吃。
她倒下开水，滚烫的气浪熏花了她的瞳孔，没有调料包的面饼真的能吃吗？
她倒一半水，看着叉子漂在面饼上，她忘了把叉子取出来，也忘了给泡面放调料，更忘了泡面时要把盖子盖住。
是她忘了！？
还是她…累了！？
白玉忍不住了，又缩回阴暗的墙角，她怕吃下泡面，自己的心会热。
捂热的心，要是凉了会更疼。
这一刻，她好像被世界抛弃。
她看向厨房，有剪刀，有菜刀，还有水果刀，那些是她刚买的没用几次，但保养的很好，切菜，切水果，甚至切肉都很快。
她看向自己脉搏，雪白的胳膊上能清晰地看见青色血管。
它们好像在动，好像在流淌。
血好像是红色的，好像是暖的。
她走到厨房，取下水果刀，刀刃比她胳膊宽，应该不疼。
接着掏出手机，翻开微信，似乎是最后一次看微信了。
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连找个聊天的人都没有，她下意识点开潇君泽头像，点进他朋友圈。
里面有他今天的聚会，是在外面的大排档，桌子上有烤串，有啤酒。
看得出来，他吃得十分开心。
白玉随手在朋友圈里点赞，这是她第一次给别人朋友圈点赞，或许也是她最后一次给别人点赞。
她把水果刀翻个面，竖着对准自己脉搏，这一刻，刀不冷，因为待会的血是热的，一会就不冷了。
这时，她微信响了。
【兄弟！你给我点赞，却没有空回消息，快说！是不是想双排了？】
叮咚一声。
水果刀掉在地面，刀面泛着冷光，一颗泪珠砸到上面，晕开一朵朵小圆点。
白玉捂住嘴巴。
潇君泽没有抛弃她！
她可以去找他，现在就去！不用等到明天！
她等不了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