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表下课的大钟响起，学徒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交谈走动。那几个被卡洛儿一声呵斥吓得魂不附体的学生，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溜了出去，生怕多待一秒又会惹到这尊大佛。
卡洛儿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课本，准备离开这个嘈杂的地方，继续去琢磨她那桩烦心事——忽然，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她桌边。
“迪恩鲁特小姐，刚才真是谢谢你啦。”
卡洛儿抬头，对上一张娃娃脸和一双盛满笑意的青色眼眸。
薇拉讲师正弯着腰，双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托你的福，我来这所学院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上了一节这么多人认真听的课呢。”
薇拉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掩饰的愉悦。
“平时小家伙们总是在底下叽叽喳喳的，今天被你那么一嗓子，全都安分了。你的威慑力可真厉害呀。”
确实，刚才被卡洛儿那么一嗓子，那些七嘴八舌的学徒们一个个不知所措，也怕又惹卡洛儿这尊大佛不乐意，加上薇拉讲师的声音动听悦耳，他们不知道干什么，就只能听课了。即使那是十分乏味的魔法理论课。
薇拉讲师说得轻松俏皮，像是在聊一件很有趣的小事。明明卡洛儿只是简单叱吓那些在她思考的时候令人讨厌的嘈杂，而且她自己也没听薇拉讲的魔法理论，薇拉却说得好像是她帮了自己一样。
卡洛儿没有接话，只是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
薇拉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冷淡，继续笑盈盈地打量了她几秒，然后轻声说道：“不过呢……卡洛儿小姐今天心情好像好多了？比昨天晚上要好不少呢。”
卡洛儿微微一怔。
她想起了昨晚那只被随意扔在沙发上的风球玩偶，想起了那张写着安慰话语的卡片，想起了自己当时那句“无聊透顶”的评价。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薇拉靠得有点太近了。
那双青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带着一种温柔的关切，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局促。
薇拉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退缩，立刻直起身子，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多了一丝歉意。
“啊，抱歉抱歉，我靠太近了。卡洛儿小姐不喜欢别人离太近对吧？是我疏忽了。那我就不打扰你啦，下午还有课，我先走咯！”
说完，她真的转身，提起裙摆，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一样，小跑着朝门口而去。
卡洛儿看着她娇小的背影，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自己滑了出来：
“……好多了。谢谢。”
声音很小，小到似乎容易被风声埋没。
但风把她的声音带了过去。
薇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在卡洛儿看不见的那张娃娃脸上，一抹温和的笑容微微闪过。
可恶……又上情绪了。
卡洛儿有些懊恼。
她明明是想好好道谢的。她明明是想做一个“好女孩”的。可是当薇拉靠近的时候，她第一反应还是抗拒，还是想要拉开距离，还是用那种冷冰冰的态度把人推开。
她一直在思考怎么资助艾瑟伊，越想越烦，心情越来越差。可这不是她对一个关心自己的人摆脸色的理由。
如果是好女孩的话，不应该这样子的。
如果是好女孩的话，刚才应该大声说谢谢的。
她抬起头，望向薇拉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奢求你能听见。只希望这一世的你能越跑越远，离我远点。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忽然——
“卡洛儿大人！”
娇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卡洛儿转头，看见米莉正小跑着朝她赶来，浅紫色的头发在奔跑中一跳一跳。
“卡洛儿大人！”米莉在她面前站定，喘了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口，“您刚才在课堂上那样……是在维护那个平民吧？”
卡洛儿眉头微微一跳。
“您难道不打算再欺负她了吗？”
米莉小心翼翼地问，目光中带着试探和不解。
卡洛儿只觉得一阵烦躁涌上心头。
怎么一个个的都来跟我搭话？没看见我在思考吗？
她正想甩一句“关你什么事”打发走这个小跟班，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米莉的脚上——她穿着一只破布鞋。
卡洛儿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昨天她把那双平底皮鞋穿走了，那米莉该不会是光着脚从长满杂草和碎石的花园里走回去的吧？
那股刚刚升起的烦躁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沉默了片刻，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做好女孩，要做好女孩，不能再随便对别人发脾气了。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略带嫌弃的口吻：“谁说我在维护她了？我只是觉得那些人太吵了，影响本小姐听课而已。”
米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卡洛儿继续板着脸说道：“再说了——要是她现在就被欺负到退学了，一个月后的决斗怎么办？如果我不战而胜，别人要怎么看待迪恩鲁特家的大小姐？说我是靠欺负一个平民、把人逼走了才赢的？哼，本小姐丢不起这个人。”
米莉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大小姐深思熟虑，是米莉愚钝了。”
卡洛儿哼了一声，目光再次落在她脚上那只破旧的布鞋上，皱了皱眉。
“倒是你——为什么穿着一只破布鞋？身为贵族，成何体统？这样和一只区区平民有什么区别？”
米莉被她这句突如其来的指责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声音慌张而窘迫。
“对、对不起，卡洛儿大人！只是……我、我的经济来源已经……”
“够了，别找借口了！”
卡洛儿打断了她，从腰间的小袋里掏出几枚金币，随手丢了过去。金币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米莉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在手心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双鞋我穿着还算乐意，就不还给你了。”卡洛儿别过脸，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这几枚金币你拿去，给自己买双好看的鞋子。别在外面丢人了。”
“大、大小姐！我不能——”
米莉捧着金币，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有些发颤。
“不能什么不能？”卡洛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没有好看的鞋子穿，你觉得你有资格跟在本小姐后面吗？哼！”
米莉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回应。
“呜呜……谢谢卡洛儿大人……”
卡洛儿理都没理她，只觉得这个小丫头笨死了，没钱连找家长要都不会吗，哦，她是私生女好像，家里人关系不好是吧……反正都是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笨！
卡洛儿也有些不耐烦了，转身就要离开。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米莉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般的嘀咕：
“卡洛儿大人突然对我好好……但是和对那个平民好像有点区别呢……”
卡洛儿继续着她的脚步
然后米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对着卡洛儿的背影脱口而出：
“卡洛儿大人——您难道是喜欢艾瑟伊吗？”
“噗——！”
卡洛儿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她猛地转过身，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什、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什什什么？！”
她说话都不利索了，舌尖像是打了结一样，一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这点疼痛完全比不上她此刻内心的滔天巨浪。
同时她也下意识的看向教室的那个角落，在有些距离的那个地方，艾瑟伊似乎还在做着笔记，没注意到此处的骚动。
“怎、怎么可能？！你、你能说出这种话——你和那个笨蛋平民一样，也是笨蛋啊！”
她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然后一甩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步伐之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留下米莉站在原地，捧着金币，歪着脑袋，一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我说错什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