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行进着，胜利就在眼前了。
艾瑟伊稳住重心，降低高度，准备降落——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了观众席某个方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方向。也许是想确认那个人在不在，也许是想从那个人的存在中获得最后一点勇气，也许是希望能看见那个人对她的表现露出满意的微笑。
总之，她看了过去。
然后她吓了一跳——
卡洛儿正站在观众席的边缘，双手抱臂，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冷漠或傲慢的面孔，此刻却黑得吓人——不是愤怒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暴风雨前乌云压境般的阴沉。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艾瑟伊完全看不懂的情绪，让她后背一凉，差点没站稳。
太…太远了……也不远…但还是有点距离……我…我…我一定是看错了……一定……
艾瑟伊连忙收回目光，踉跄着降落在终点平台上。
双脚触及地面的瞬间，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硬撑着站住了。
“……考核，完成。”
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喘息。
霍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看着那个平民稳稳地站在终点平台上，虽然姿态狼狈，虽然满头大汗，但她确实完成了。在规定时间内，按照指定路线，没有触碰任何障碍，没有违规——她完成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评分笔，指节泛白。
明明只是个下贱的平民，明明只是个连基础魔力控制都做不好的废物，怎么就能这样稳定地操控那根法杖？她的脚步怎么那么快？那些干扰明明应该让她在第——至少第三次干扰时就该掉下来了才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观众席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他希望卡洛儿能给他一个眼神，一个暗示，哪怕只是一个默许的点头，他就能继续下一步的计划。
然后他看到了卡洛儿的脸色。
霍恩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中没有任何他期待的同谋或默许，有的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寒意。
那张精致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显得更加可怕。
霍恩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说来惭愧，他竟然被这样一个黄毛小丫头用一个眼神给吓傻了，不知为何，也可能是他自个早年黑色背景的滤镜加持，一时间，他竟然从那眼神中看出了沾满鲜血的凶意！
“嘿，嘿，讲师，霍恩讲师，都考完了，可以休息吗？”
有学徒向他询问。
霍恩讲师连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宣布：“休、休息一小时。一小时后进行第二轮考核。”
艾瑟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喝口水——
“你。跟我来。”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语气冷硬，不容拒绝。
艾瑟伊转过身，看见卡洛儿正站在身后几步外，那张脸依然黑得吓人。
不是幻觉……没看错吗……不…不要啊……
艾瑟伊心绪有些敏感的看着卡洛儿
卡洛儿静静的瞪着艾瑟伊，然后她转身朝考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眼神示意她跟上。
艾瑟伊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几拍。
平时在学校里，在白天，卡洛儿主动找上她——从来只有一件事。
霸凌。羞辱。让她难堪。
而现在，卡洛儿用比以往更可怕的表情让她跟上去……
她握着法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还残留着刚才飞行时渗出的汗水。但她只犹豫了一秒，便抬脚跟了上去。
霍恩讲师注意到这一异常，不止如此不少学徒也发现了二人的动向，有观察到卡洛儿黑脸的在人群中自以为是，迅速引起叽叽喳喳的一片。
卡洛儿大步走在前面，直到拐进一处远离考场、无人经过的偏僻回廊才猛地停下脚步。
艾瑟伊紧跟在后，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看着卡洛儿停步、转身，那张精致的面孔上笼罩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阴云——不是平时那种高傲的冷漠，也不是之前掐她脖子时的暴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后产生的愤怒。
“你什么意思？”
卡洛儿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艾瑟伊一愣。
“诶？什么……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
这句质问来得毫无预兆，艾瑟伊完全没反应过来。
“啊？卡洛儿小姐，你——”
“别叫我名字！！！”
“噫……”
卡洛儿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开来。艾瑟伊被她这一声吼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到嘴边的话全被吓了回去。
“明明……明明就是个区区平民，”
卡洛儿的声音压低了，却比刚才更冷，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真的就觉得自己很厉害了？飞行的过程中还一直看我，你想告诉我什么？想告诉我没有我你也能飞得更远吗？”
艾瑟伊明白她在说什么了，连忙摇头解释。
“不是的，卡洛儿小姐，我只是——”
“我说过别叫我名字！”
又是一声厉喝。
艾瑟伊被她吼得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洛儿看着她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胸腔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她明明看到艾瑟伊安全完成了考核，明明应该松一口气才对。
可是当她看到那个平民在飞行途中朝自己投来那道目光时，一股莫名的怒火就猛地窜了上来。
那是什么眼神？
那是轻蔑吗？
还是在炫耀？
还是说——她想告诉我，就算没有我送的法杖，她也能靠自己通过考核？
她低头看向艾瑟伊手中那根的绑了好几层绷带的木质法杖。
艾瑟伊刚才就是用这根法杖完成考核的，飞得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掉下来，但最终还是飞完了全程。
用她送的法杖。
卡洛儿真的是肺都要气炸了！
明明给了她新的法杖，为什么还要用那根破破烂烂的玩意出来丢人现眼？还在那么危险的飞行考核上用！万一那破杖中途彻底报废，从天上掉下来怎么办？她昨天临时加固的魔力可维持不了多久！而且，她对着自己笑什么笑？是觉得用这根破杖很光荣吗？简直是在打她卡洛儿·迪恩鲁特的脸！让人以为她连根像样的法杖都舍不得给！
为什么要用这根？她明明给了她更好的，那根真正的、来自迪恩鲁特家族宝库的高级法杖。她为什么不带在身上？她为什么不用那个？她就这么不愿意接受她的好意吗？她就这么想证明不需要她的施舍她也能通关吗？
“区区下贱恶心的穷酸平民，”卡洛儿的声音低沉而颤抖，“竟然……竟敢……”
听到卡洛儿那充斥鄙夷的谩骂，情绪飘碎的艾瑟伊瑟瑟发抖，整个人处在了悬崖边缘，脚下的砾石如同她的心灵一样，一样的，易碎……
突然，她看见卡洛儿猛地伸出手，指间几乎要攥出血来。
“拿来。”
“……诶？”
艾瑟伊愣了一下。
“我让你把那根法杖拿来！”
艾瑟伊被她这一声吼得心脏一颤。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小破杖。
那根陪伴了她好几个夜晚的练习法杖，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拥有的第一根真正意义上的法杖。
她握着杖身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但她还是递了出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出于恐惧，也许是出于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信任，也许只是为了证明此刻她心底那似乎十分可笑的冀望……
她选择了把法杖交到那个人的手中。
卡洛儿接过法杖，低头看了一眼。
明明……明明她都亲手挑出、亲手送出了能保你用透整个学院生活的法杖。
可是这个平民——这个不识好歹的区区平民——竟然用这根破烂货色去参加考核，而把她送的那根真正的法杖晾在一边！
讨厌……真是讨厌……艾瑟伊！！！
一气之下，她将小破杖横架在膝盖上，用力一折。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碎木的杖身应声断成两截，断裂处木茬参差，露出内部的木质纹理。
艾瑟伊的瞳孔猛地收缩。
“啊——！”
但卡洛儿没有停。
她将那两截断杖扔在地上，抬起脚，对准滚落到一旁的杖顶的魔核，狠狠踩了下去。
“咔。”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那颗乳白色的魔晶石上出现了几道清晰的裂纹，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一颗失去了生命的星星。
艾瑟伊呆立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法杖，看着那颗布满裂纹的魔核，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嘴唇微微张合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洛儿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收回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从艾瑟伊身边走过。
步伐从容，姿态高傲，像一个刚刚执行了判决的审判者。
她心里想着：
我就不该对这个没教养、没礼仪的下贱平民太好。明明给了她那样高级的法杖——那是她那样卑微的身份究其一生都碰不到的上档次的东西——给她，她不用。就用她那根破玩意儿完成考核，告诉我她不需要我的施舍也能过关。
呵。
真是……讨厌啊……艾瑟伊……你怎么……怎么就是会让卡洛儿冲动……让卡洛儿生气……让卡洛儿……
卡洛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艾瑟伊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两截断裂的法杖。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截断裂的杖身。木茬刺入她的指腹，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没有缩手。
她就那样蹲在原地，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