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恩被那股魔力威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依然强撑着，用发颤的声音挤出几句辩驳。
“卡、卡洛儿小姐！我们这是在依校规合规处理！艾瑟伊·斯麦尔考核不合格，教务处有权对她做出开除处理！这是学院的规定，就算是迪恩鲁特家族，也不能干涉学院的内务吧！”
卡洛儿听完，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然后她不紧不慢地将左手伸入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她将那张羊皮纸在手中轻轻展开、展示。
“真巧。我也是在依校规合规处理。”
卡洛儿慢悠悠地说着。
“这是决斗场的誓约书。我想你们都忘了——不过别担心，我在申请决斗场之初，就已经把赌注写好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艾瑟伊，语气中带着一丝嫌弃，却又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喂，笨蛋平民。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不过不承认也不重要。因为你既然站上了那个决斗场，那就说明你已经默认了誓约的有效性。这是决斗场的规矩，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艾瑟伊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确实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她决斗场的誓约还有这样的条款。虽然她一直有在纠结奴隶锲约这事，不过悲哀地败北之后太累了，都没想啊。
卡洛儿拿着那张羊皮纸，走到艾瑟伊面前。
“点个头，承认你是我卡洛儿的奴隶。这事儿就结了。”
艾瑟伊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她眼前晃动、模糊、重组，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连睫毛都在颤抖。承认自己是别人的奴隶——这几个字像是烧红的烙铁，光是停留在脑海中，就让她的灵魂感到一阵灼痛。
卡洛儿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轻轻“啧”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不耐烦。
她向前迈了一步，在艾瑟伊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凑到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不想死的话，这里就听我的。笨蛋平民。”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句话中蕴含的意味，却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艾瑟伊的心湖——不想死。
这里就听我的。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双绯红色眼眸。
那双眼睛中，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认真到近乎严肃的光芒。
艾瑟伊的喉咙动了动。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见地点了一下头。
卡洛儿重新看一下羊皮纸。只见羊皮纸上，一道金色的光芒正缓缓浮现、凝聚、勾勒——最终形成了“艾瑟伊·斯麦尔”这个名字。
名字完整显现的下一秒，整张羊皮纸从边缘开始泛起金色的光点，如同被点燃的星火，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尘，如同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旋转、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誓约成立。赌约生效。
卡洛儿收回手，拍了拍掌心中并不存在的灰尘，转向霍恩，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怎么样？还有异议吗？”
霍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咬了咬牙，依然不死心：“就、就算如此……艾瑟伊还是要被开除！驱逐令已经下达，这是教务处的决定，就算是迪恩鲁特家的小姐，也不能——”
“开除就开除。我会带她离开。”
她甚至没有多看霍恩一眼，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艾瑟伊身上。
霍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可是这个驱逐令——！”
“我说——我会带她离开。你是耳朵聋吗？！！”
卡洛儿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寒意。
她迅速转动着手中的法杖，杖尖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光弧。那光弧中蕴含的魔力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本能感到恐惧的气息，正从她身上缓缓弥散开来。
虽然如今的卡洛儿还未锻炼出庞大的魔力，但前世那名为嫉妒的记忆也使她的魔力染上了邪魔的气息。
那些黑衣执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后退。
那正是面对死亡时的本能畏惧。
不知是谁先转身跑的，总之当第一个人开始逃跑之后，剩下的几个人也如同溃散的蚁群一般，争先恐后地逃离了院落，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霍恩看着自己带来的打手们跑得一个不剩，脸色彻底变成了惨白。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卡洛儿那双在暮色中愈发幽深的绯红色眼眸时，到嘴边的话全部化作了喉咙里的一声咕哝。他连滚带爬地转过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现场，连那张掉在地上的驱逐令都顾不上捡。
院落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红日沉沉，晚风习习。
徒留下卡洛儿与艾瑟伊这对命运紧密纠缠的少女各自沉默。
卡洛儿收起法杖，周身的魔力波动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也随之消散。
她转过身，看向依然站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艾瑟伊。
区区平民，竟然意外的没害怕？
艾瑟伊正呆呆地望着她。
她又帮了她。
这个折断她法杖、摧毁她自信、把她逼到绝境的人，又一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伸出手——虽然那只手是以“主人”的名义伸出的，但它确实把她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艾瑟伊应该恨她。如果不是卡洛儿折断了她的法杖，她就不会在缺考最后被开除；如果不是卡洛儿提出了那个奴隶赌约，她就不会站在决斗场上被所有人嘲笑；如果不是卡洛儿——一切的根源都是她。
可是，也是这个人，送给了她那根炽白的法杖；也是这个人，在决斗场上没有真正伤害她；也是这个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帮她赶走了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难懂。
太难懂了。
玩再多的恋爱游戏在现实中也换算不成情商。
这位大小姐的行为逻辑，就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彩色丝线，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个线头在哪里。
卡洛儿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喂，笨蛋平民。脏死了，臭死了。赶紧把你的行李收拾了。”
艾瑟伊回过神来，愣了一下：“……诶？”
“唉什么诶？你这耳朵是摆设吗？你已经没有学籍了，这间宿舍你没资格睡下去了。”
艾瑟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的。呜——”
“喂，别告诉我你想哭……”
卡洛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生硬，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急促。
“你现在可是本小姐的奴隶。本小姐有权力对你发号施令——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哭。”
艾瑟伊抬起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但她咬着嘴唇，硬是把那汪即将溢出的泪水憋了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然固执地问道：“怎么这样……你、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同时做坏事和做好事？至少……至少告诉一下我你的目的吧。”
卡洛儿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用一种刻意凶巴巴的语气说道：“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明明只是一只区区平民，我命令你——赶紧收拾好你的行李，跟我走！”
艾瑟伊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她体内轻轻拉扯了一下——那是誓约的约束力，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引着她按照对方的指令行动。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弯下腰，默默地走进自己那简单的小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