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各自的朋友」

作者:幻昼UP 更新时间:2026/6/23 12:39:20 字数:9859

星期二放学后的家庭餐厅,空气里飘着炸鸡和碳酸饮料混合的气味。银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没气的柠檬汽水,吸管被她咬得扁了。她对面坐着三个女生,由美在翻菜单,叶月在跟服务员加单,理沙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喝着热茶。银用彩的身体坐在这里已经二十分钟了,她数过时间——精确到秒,因为她需要知道自己还要忍耐多久才能离开。但彩的身体比她自己的忍耐力强太多,那张脸始终维持着柔和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很享受这个下午”。银一点也不享受。但她发现自己没有想要逃跑的冲动。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如果是原来的黑濑银,在这种三个女生围着她聊天、点单、翻菜单的场合里,她会在五分钟之内找借口离开。但今天她坐在这里,听着由美絮絮叨叨讲今天小测的题目有多变态,听着叶月跟服务员争论薯条要不要加芝士,听着理沙偶尔插一句“要不要再加一杯饮料”。彩的耳朵把这些声音都接收进来,然后只呈现为“声音”。没有附加的焦虑、没有隐藏的评价、没有“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跟我说话”的猜测。那些声音就只是声音,像流水经过石头,流过去就流过去了。银吸了一口没气的柠檬汽水,舌尖尝到了酸和甜混合的味道。她用彩的舌头尝东西的时候,那个味道会被放大一些——彩的味觉比她的灵敏。

由美终于把菜单合上了,转头看向银:“彩,我昨晚又想了一夜。关于学长的事。”

银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放在杯沿上。“然后呢?”

“我想了一夜,还是决定去告白。你说得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要的是‘我努力过’。”由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比昨天稳了一些,虽然手指还在绞着餐巾纸。叶月在旁边敲了敲桌子:“你昨天晚上两点还在给我发消息,我还以为你改主意了呢。”

“没有改!”由美提高了一点音量,“就是……紧张嘛。彩,你觉得我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银想了想。她不太擅长“给建议”这件事——原来的黑濑银不给建议,她只说结论。但彩的身体里有某种缓和的机制,它把银的“结论”裹上了一层软膜,变成了一种听起来像“建议”的话。银利用了这个机制。她说:“你选一个你觉得自己‘不需要他答应也能接受结果’的日子去。如果明天你觉得自己可以,那就明天。如果下周一你觉得自己行,那就下周一。”

由美歪着头思考了几秒:“……那我要挑一个我穿最好看的那天。”

“那就周五。”叶月插嘴,“周五你穿了那件新买的衬衫,你自己说的‘今天我好漂亮’。”

“对对对!周五!”由美拍了一下桌子,然后紧张地看向银,“彩,周五可以吗?”

银点了一下头。彩的头在点头的时候自带一种“我赞同你”的韵律,那种韵律在银的意志之外自动运行。由美看到那个点头之后,整个人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她长舒一口气,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好……决定了。我不改了。就周五。”理沙把一碟刚端上来的薯条推到银面前,轻声说:“你也吃点。”

银低头看着那碟薯条——刚炸出来的,金黄色的,表面撒了细盐和一点香料。她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外皮脆,内里绵软,油温刚好。她用彩的舌头尝到了咸味和土豆的淀粉甜味混在一起,那种味道会让人不自觉地想再拿第二根。

“……好吃。”银说。这次不是彩的自动程序。是她自己想说的。理沙听到之后,把薯条碟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由美从手臂里抬起头来,眼角还带着一点压出来的红痕。她看了一眼银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彩,你吃薯条的样子好可爱。嘴角沾到盐了。”

银愣了一下,伸手去擦嘴角。理沙比她快了一步,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银接过纸巾擦了擦,说:“谢了。”理沙点了一下头,低头继续喝她的茶。

叶月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纪念一下,彩今天说了‘好吃’两个字。我记得上次你说‘好吃’是上学期了吧?”银不知道上次是什么时候。她转头看向窗外,街对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开始变黄了。阳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像一地碎金。她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由美又开始聊周五告白的具体计划,叶月帮她分析学长的课程表,理沙偶尔补充两句关于学长平时习惯的观察——理沙虽然话少,但她记得很多细节。银坐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嗯”或者“你觉得这样行吗”,彩的身体会帮她把这些短句润色成听起来像“我在认真参与”的语气。

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原来的天宫彩,坐在这张桌子上,跟这三个女生坐在一起的时候,她是什么感觉?她也像银一样在“听着”吗?还是她也在“表演着”?银不知道答案。但她有一点是确定的——天宫彩坐在这里的时候,那些女生笑的声音,一定是真的笑。因为银用彩的耳朵听到了。没有颜色、没有温度、只是笑声本身。那种笑声如果不算真的,那世界上就没有真的东西了。

银把第三根薯条放进嘴里的时候,由美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彩,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银的身体微微一僵。彩的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由美的温度,那温度很暖和,带着一点汗。

“……为什么这么问?”银的声音依然平稳。

“你今天说话不太一样。”由美歪着头看她,“以前你说‘嗯’的时候会笑,今天你说‘嗯’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我不是说你不好……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在想别的事。”

银看着由美。彩的眼睛看着由美。那张笑着的脸底下,银正在组织语言。她说:“我在想一些事情。不算大事。但我在想。”由美听了之后松开了她的手腕,把手收回去:“哦……那你不要硬撑哦。我们可以听你说的。”说完她又加了一句:“不说不勉强。但你如果想说的话,我们在。”

银低了一下头。彩的嘴角在那个低头的动作里维持着原来的弧度,但银自己感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她的眼眶热了一点点。她把这股热意压下去了,然后拿起第四根薯条。

“嗯。”她说。“我知道。”

那个“我知道”是她自己说的。彩的程序没有替她说。她说完了之后,发现由美和叶月都在笑,而理沙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在看一株熟悉的植物开了不同颜色的花。

银把薯条吃完了。然后她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备忘:“今天被三个人问了‘你怎么了’。我没有回答。她们也没追问我。原来‘不追问’也是关心的一种。”

她保存了那行字。然后她收起手机,加入到了关于“周五告白穿什么鞋子”的讨论中去。

星期三早晨。阳光从二年C班朝东的窗户斜切进来,在课桌表面铺开一道暖黄色的长方形。彩用银的身体坐在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上,面前是银那张干干净净的深色课桌。她把手掌平放在桌面,指尖感受到木纹细微的起伏。这张桌子被使用过很久了,表面有许多细小的划痕——圆珠笔无意中刮出的线、尺子边缘磕出的小坑、还有铅笔尖反复摩擦留下的浅灰色凹槽。但没有任何一处是“字迹”。没有人在这张桌子上刻过名字、画过涂鸦、写过秘密。那些划痕都是无意识的、匿名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彩的指尖沿着一条浅浅的铅笔痕滑过去,那痕迹在桌面的右前角,笔画很短,像是写了什么又立刻被用力擦掉了,只剩下凹陷的铅笔灰嵌在木纹里。

她把脸凑近了一些。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辨认出那是一个极淡的、用铅笔写下的词——“今天没哭”。四个字,很轻,像是用左手写的,因为笔画的走向微微向左倾斜。笔划收尾的地方有一道拖痕,像是写完之后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把它抹花了。彩看着那四个字,喉咙微微收紧了。银的身体没有“强制说谎”的机制,但有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在收紧她的喉咙——她突然意识到,“今天没哭”是一句记录。银每天坐在这里,会用一个极淡的铅笔痕在桌角写下自己今天有没有哭。然后到了放学,她可能会把它擦掉,也可能留着,等明天覆盖上新的“没哭”或者别的什么。

彩把手指从那个痕迹上移开,像怕碰碎了它。她不知道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个的。是从小学被孤立之后?还是从搬出来一个人住之后?她也不知道银现在——在用彩的身体的时候——还会不会在什么地方记录“今天没哭”。也许她会在彩的课桌上写,但彩的课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银可能找了别的地方写。彩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决定今晚在日记里问银。

她坐直身体,把银的数学题集从抽屉里拿了出来。翻开的时候,从书页间掉出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超市小票。彩弯腰捡起来,展开。上面印着日期——上周五——和几行商品名:速冻饺子一袋、即食泡面三包、鸡蛋一盒、袋装味噌一袋。金额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吃三四天。小票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周五晚上。饺子煮了十二个,剩了八个。明天热一下。”彩看着那行字,想象银一个人坐在那张灰色的小桌前,用一只小锅煮速冻饺子,数着数目吃,然后把剩下的放进冰箱。银所有的生活痕迹都在这些极其微小的细节里——煮了十二个、剩了八个,明天热一下。她精确地管理着自己的每一天,精确到数字,精确到克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可以计算的方程式。

彩把超市小票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夹回了数学题集里。她放回它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另一张纸——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被夹在题集的最后几页。她抽出来看,上面用银的细瘦字迹写着:“第183页第5题。两种解法。短解用一次微分,长解用三角换元。考试时用短解,但复习时先看长解。”旁边画了一个小图,坐标系上标了三条不同颜色的曲线。彩看了那道题的解法,完全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银写这些批注时的专注——那种“我知道自己擅长什么,我在认真对待自己的擅长”的专注。彩把那张纸也放了回去,合上题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走廊上有人在跑,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变得闷闷的。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往她这边看。她在这个空荡荡的课桌前,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一个人的存在方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黑濑同学?”彩转过头。那个靠窗第三排的男生正站在她课桌旁边,手指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耳朵尖红得几乎能滴血。他看起来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他的肩膀缩得紧紧的,像一只在寒风中试图收紧羽毛的鸟。

“……什么事?”彩用银的声音问。气声,但比之前稍微稳了一些。

男生把练习册放在她桌角上,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你、你昨天那本《高等数学题集》……第三册……可以借我看看吗?我有一道题想不通解法。就、就借一天。明天还你。”

彩看了他一眼。男生的目光在练习册和自己脚尖之间来回弹跳。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在抖。彩忽然想起银的数学题集里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两种解法、那个“考试时用短解”的批注。银在这间教室里并不是完全透明的。至少有一个男生,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一直注视着她的数学能力。

彩把银的《高等数学题集》第三册从抽屉里抽出来,递给那个男生。男生双手接过去,像接一件易碎品。“谢谢谢谢!我明天一定还!”他转身要走,然后又转回来补了一句,“……黑濑同学,你昨天那个排球,真的打得很好。”说完他就跑回自己座位上去了,耳朵从红变成了红得发紫。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银的嘴角——往上提了大约一毫米。她把那点幅度维持了几秒,然后放下嘴角,重新看向窗外。阳光更亮了一些,透过树叶在课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伸手接了一片光斑在手心里,手心是凉的,光斑是暖的。

午休的时候,彩去了图书室。她走过书架之间的时候,脚步很轻,银的鞋子踩在旧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走到靠窗那张桌子旁边,阳光果然从高窗斜着落下来,在桌面中央形成一道明亮的长条。彩坐下来,像银平时那样把手机放在桌角,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银的黑发被照出一层浅浅的深褐色光泽。她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那棵大树,叶子边缘开始变黄了,风一吹就有几片飘下来。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面的一角——那里有一个书签,用便签纸折成的,放在桌面的右上角。彩拿起来看,上面用银的圆珠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第87页,第三行。”

彩愣了愣。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说——是银上次看的那本推理短篇集——翻到第87页。第三行写着:“人活着需要被别人记住。否则你只是时间经过的一个空洞。”彩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云在移动,阳光暗了一下又亮了。她用手指在那行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然后把书签放回桌面右上角,用指尖将它摆正。她坐了一个下午。

没有人来图书室找她。没有人跟她搭话。但彩第一次觉得,“不被注视”不是真空。它可以是一个装满自己思想的空间。她闭上眼睛,把那句“人活着需要被别人记住”在心里重复了三遍。

然后她睁开眼,拿出手机,给银发了一条消息:“你的课桌角上,写着‘今天没哭’。我今天看了。我没哭。”发完她就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重新趴回桌上,让阳光把自己的后背晒得暖暖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彩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把那本推理短篇集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第87页的折痕被压平了,但那个句子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走出图书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阳光已经偏移了,桌面上的光斑变成了长方形的一角,落在椅子的边缘。她记住了那个角度,那个时间,那个被太阳晒暖的桌角。她决定以后每天都来。

当天晚上,银坐在彩的书桌前,面前摊开那本灰色硬壳笔记本。她先写。

窗外有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缓缓移走了。银握着彩的笔——那支带粉色笔杆的、握感很舒适的笔——落笔时字迹比前几天圆润了不少。她已经逐渐适应彩的手部肌肉,写出来的字看起来更像是“彩写的”了。

她写下:

“今天我见了你的朋友们。由美哭了两回。一回是想起学长,一回是想起她以前养的猫。我坐在她旁边,她靠着我肩膀,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我用你的手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她好多了。理沙今天看了我很多次。她在观察我——不是怀疑的那种,是‘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的那种。但她说‘今天的薯条炸得不错’,没有说别的话。叶月点了两盘薯条,一盘原味一盘芝士。我发现你喜欢吃芝士的,因为你的舌头在碰到芝士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放松反应。我记下了。结论:你的朋友们比你想象中更聪明。她们知道你在‘给好话’。但她们没拆穿你,因为她们也需要那些‘好话’。这不是谁骗谁。是大家互相配合。另外,我今天替你说了实话。可能会给你惹麻烦。但我不后悔。因为由美看起来更需要‘实话’,而不是‘好话’。最后,彩。你妈妈今晚又做了烤鱼。我吃了。鱼的刺被你妈剔干净了——她用筷尖夹住鱼腹肉,然后很轻地一划,刺就出来了。那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熟练得像是肌肉记忆。你不是说她不在乎你吗?她剔鱼刺的时候手不抖。还有,我回来的路上在便利店买牛奶,看到你妈妈也在。她站在牛奶柜前,拿起一瓶低脂的看了看,又放回去,换成全脂的。然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拿了一瓶低脂的。她买了两瓶。她不知道你喝哪种,所以她都买了。彩,我觉得这比‘知道’更用心。因为她不确定,但她愿意为那个‘不确定’多付一份钱。”

银写到“多付一份钱”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在桌面上,盯着窗外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又拿起笔,在那一大段话的下方补了一行小字:“我今天也买了牛奶。你冰箱里的那瓶全脂的,快过期了。我喝掉了。明天我买新的。低脂的,如果你更喜欢的话。”

她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准备明天一早去天台放。但她站起来之后又在书桌前坐了回去。她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自己写的那一页,在“多付一份钱”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很小的“嗯”。然后她满意地合上了本子。

第二天早上,彩在银的公寓里醒来。她把银的手机充上电,穿上银的校服,然后出门去天台。她推开天台铁门的时候,清晨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她走到长椅前蹲下,掀开铁皮箱——笔记本正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瓶小小的牛奶,玻璃瓶装的,低脂的。彩拿起牛奶看了看,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今天喝的。我买了两瓶。”字迹是银的,方正、间距大。彩把牛奶瓶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瓶壁是凉的,但她感觉手心在变热。她把牛奶瓶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袋里,然后翻开笔记本,坐在长椅上开始写回复。

银的笔迹铺了大半页纸,那些关于鱼刺和牛奶的细节让彩的鼻子有点发酸。她把那些字读了两遍。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落笔:

“我今天坐在你的课桌前。里面只有数学题。你没有朋友吗?——不,你是‘没有需要说话的朋友’。但你有我。你那天在天台说‘你在躲’,我也在躲。我们现在用的是对方的身体。我们在替对方‘过日子’。这算朋友吗?如果你觉得算,那你现在有‘一个’朋友了。P.S.我看了你的数学题集。你做到第三册了。我还在第一册。你原来是个天才啊?闷声发大财的人最狡猾了。”

她写到“最狡猾了”的时候,嘴角往上提了好几毫米,连银的脸都被拉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弧度。她继续写:

“你说的‘今天没哭’,我在课桌上看到了。那是你用左手写的吧?笔迹往左歪,收尾拖得长。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趴着写的?脸枕在右胳膊上,左手拿笔——所以你写完之后那个‘哭’字的最后一捺是往上飘的,因为你的手腕没有支撑。我猜对了的话,你今天午休的时候去图书室,在窗台上放一枚硬币。用右手放。如果我看到了,我就知道我对了。如果我没看到,那我就猜错了。还有,你课桌上的‘今天没哭’,我数了数,大概有七层铅笔痕叠在一起。说明你至少擦了六次。六天没有哭吗?还是你写完了又擦掉重写?银,你如果今天想哭,就在日记里写一个‘哭’字。我不会问你为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地方写。”

彩写到“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地方写”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一下。银的身体不会哭,但她感觉到那股热意从眼眶深处往上涌,又被某种干涸的闸门拦住了。她用银的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继续写:

“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帮你拒绝了一个邀请。你记得二年B班那个长头发女生吗?她说想约你周末去图书馆一起学习。我说‘她周末有事’。但其实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有事。你周末有事吗?如果下次她再问,我该替你说‘不’还是替你说‘好’?你告诉我。我会照做。因为我现在在替你活。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晨光照在纸面上,那些字迹——银的手、彩的想法——在光线里亮晶晶的。彩把牛奶瓶从书包里取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脂的,没有全脂那么浓,但很清爽。她对着天台的天空说了一句:“谢了。”气声。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铁皮箱,盖上盖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走下天台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轻快了一点。

星期三。午休。

二年A班和二年C班的走廊之间隔着十二米左右的距离。那个距离在物理上很短,但在社交地图上被标注为“不同星系”。彩坐在二年C班的教室里,手机屏幕亮着。银坐在二年A班的教室里,同样握着手机。她们隔着一堵墙、十二米、和两个班级的人头,在发消息。

彩先发:“你的饭团我吃了。金枪鱼蛋黄酱。谢谢你。”

十秒后回复:“是你的身体在谢我。我的身体没味觉。”

彩笑了一下,银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照里出现了一条极浅的笑纹。她打字:“我的身体有味觉啊!你吃烤鱼的时候尝不出来吗!”

回复来得很快:“尝出来了。所以我说你妈挑刺很厉害。”

彩看到“你妈挑刺很厉害”那行字,停了五秒。然后她打:“我昨天晚上在冰箱里找到了一瓶低脂牛奶。是你放的?”

“嗯。我买了两瓶。你喝了一瓶,还有一瓶在冰箱里。明天喝。”

彩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毫米。她用银的手指打字:“你买了两瓶。但你不知道我喜欢喝哪种。”

“所以都买了。”

“如果我不喝低脂的呢?”

“那你喝全脂的。低脂的我喝。”

彩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银的胸口——满得有点发胀。她放下手机,趴在课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银的衬衫袖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干燥的、干净的、没有任何甜香。她把那件衬衫的袖口贴在鼻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直,重新拿起手机:“下午放学,天台。有话跟你说。”她发完就把手机收进口袋,合上了眼睛。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彩把书本收进书包,起身往天台走。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风比中午大了一些,吹得她的裙摆翻卷起来。银已经在了——彩的身体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漫画。她只是站着,看着远处那片被风吹皱的操场草坪。

彩走过去,在长椅左边坐下。银在她右边坐下。彩先开口:“今天有个男生找我借数学题集。就是那个靠窗第三排的男生。”

银偏过头看她:“他叫什么?”

“我不知道。但他记得你打过一次排球。他说‘你昨天那个扣球很帅’。”

银轻轻皱了一下眉。那个皱眉的动作在彩的脸上显得很不和谐——彩的眉头皱起来的样子像一只困惑的小动物。“……我不认识他。”

“但他认识你。”彩说,“他坐在第三排,每天都能看到你。他注意到你不说话,也注意到你做的数学题。银,你在那间教室里不是透明的。有人看得到你。”

银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的天空,那里面有一架很小的飞机在慢慢移动,尾迹云被风拉成一条细长的白线。

彩继续说:“我今天去了图书室。坐了你的位置。靠窗,第三张桌子。阳光会在下午两点十分左右照到桌面上,照到手肘的位置。我坐在那里的时候,觉得那个位置很适合发很长时间的呆。”

银:“我就在那里发呆。”

“我知道。”彩说,“你的书签上写着‘第87页第三行’。那句话我看了。‘人活着需要被别人记住。’——银,你写那个书签的时候,想的是谁?”

银把视线从飞机上收回来,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想的是我。我怕我自己会被忘记。”

彩看着银的侧脸——自己的脸。那张脸的嘴角没有刻意维持微笑的弧度,它是一种很放松的、几乎没什么表情的状态。但那种状态在彩原来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彩原来的脸永远在“待机微笑”模式,而现在银让那张脸休息了。

彩说:“我不会忘记你的。就算换回去了,我也不会。”

银转头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碰在一起,银在彩的眼里(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某种很亮的东西。那亮光不像泪,更像是阳光反射在金属表面上的那种锐利的光芒。

“你今天叫我来,”银说,“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彩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质摆件。“你看底部的字。新的那句话旁边……又多了几个字。”

银接过摆件,翻到底部。在“只有说出一句你们各自一生中最真实的谎言,门才会重新打开”这行字的下方,果然多了一行极细的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小字。银把摆件凑近眼前,辨认那行字的内容:

“那位一直看着你们的人,向你们问好。”

银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铜面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一直看着我们的人?”

彩点了点头。她的表情——银的表情——变得很认真。“我今天下午在走廊上被人叫住了。一个男生。他说——‘黑濑同学,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帮个忙。五十岚同学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知道一些关于天台的事。’”

银握紧了摆件。“……五十岚。那个转校生。”

“我们以为秘密只有两个人知道。”彩的声音很轻,“但第三个人,早就坐在观众席上了。”

银把摆件翻过来,让它底部的刻字对着天光。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既然留下了这句话,他会来找我们的。我们不用去找他。”

彩问:“你确定?”

“确定。”银说,“如果他想现身,他会现身的。他在等我们找到他——或者等他觉得‘时机到了’。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写日记。继续替对方活着。让他看到我们在做这件事。如果他在看,他就会知道我们不怕被人看。”

彩看着银的脸——自己的脸在夕阳里被染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银说出“我们不怕被人看”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稳定而清亮。“嗯。”彩说,“那我们就像平时一样。他来了再说。”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操场上的声音、远处电车的鸣笛声、和隔壁大楼空调外机的嗡鸣声混在一起送上天台。那些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她们两个跟地面的世界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银先站起来:“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彩也站起来。她把摆件收进口袋,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两个人一起往铁门的方向走。银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彩。她伸出右手——那只天宫彩的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彩的手背。彩低头看着那只自己的手碰在银的手上(银的身体的手),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点温度。

银说:“你今天帮我拒绝了几个?”

彩想了想:“两个半。一个抄作业的,一个下午茶邀请。还有那个图书馆的女生——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我说‘她周末可能有安排’。那算半个。”

银说:“那下次替我答应她吧。图书馆学习。我可以去。”

彩抬起头:“你愿意去?”

“用你的身体,”银说,“在图书馆学习,不算社交。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而且她既然邀了两次,说明她真的想跟我——跟你——一起学习。那我可以试试。”

彩觉得自己的嘴角——银的嘴角——在往上翘。她看着银——自己的脸——说:“好。那我下次告诉她‘周末有空’。”

她们一起走下天台的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个轻一个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彩的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高高的、瘦削的、穿着二年C班校服的男生。背影在拐角处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墙里。

彩拉住银的手臂:“你看到了吗?”

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走廊尽头空空荡荡,只有一扇半开的窗户。“看到什么?”

“……没什么。”彩说。但她把摆件的轮廓又捏紧了一点。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她没有看错。她认得那件校服的颜色——二年C班的深灰外套——虽然她叫不出名字,但她在银的教室里见过那个身影。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排,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但每次彩抬头看向那个方向的时候,那个人都会恰到好处地低下头去翻书。

“五十岚。”彩在心里念了一遍那个名字。“你真的在看我们。”

她和银继续往下走。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好在她们身后沉了下去,留下一整片橘红色的天空。

——第4章「各自的朋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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