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了窗。
动作很快，快到指尖碰上窗框的时候微微发颤。窗外的银发少女还站在喷泉边，隔着整片花园和一层玻璃，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却像直接钉在了我身上，一动不动。
我退后两步，背靠墙壁，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乱跳。
“……什么情况？”
系统没有回答我。它只安静地显示着那行冰冷的文字：【艾莉希亚·雷文 好感度：97】。
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好感度又涨了两点。
这不是恋爱喜剧，这他妈是恐怖片。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肉感真实的、光滑细腻的、带着淡淡玫瑰香气的少女的脸——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分析。
第一，艾莉希亚的好感度异常高，且还在持续上升。第二，她刚才那种“找到你了”的眼神，不像是“对贵族千金的仰慕”，更像是……追踪猎物。
第三，那封信里写的是“不要靠近她”。
可我还没靠近她，她自己已经找上门了。
“艾因茨小姐？”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开学典礼将在半小时后开始，请您更衣准备。”
“……来了。”
我转过身，看向镜子里自己那张精致又慌乱的脸，使劲摆出一副“高贵矜持”的表情，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圣蔷薇贵族学园的开学典礼在大礼堂举行。
礼堂的穹顶高得吓人，彩绘玻璃窗上绘着初代国王加冕的图案，午后的光线穿过彩色玻璃投射在深色木长椅上，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梦幻又肃穆的色调。新生们按班级坐在指定的区域，贵族和平民之间有明显的界限——前排和中央的位置全被穿着精致制服的贵族子弟占满了，平民学生三三两两地缩在侧后方和角落。
我作为公爵家代表，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
左右两边分别是第一王子艾尔维斯和骑士团长之子雷昂。我落座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前后几排的目光都在往这边飘，夹杂着窃窃私语。
“那就是艾因茨家的小姐吧……”
“本人比传闻中还漂亮啊。”
“听说她跟王子殿下关系不一般？”
“小声点，她看过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什么关系不一般，我跟他今天之前拢共说了不超过三句话，还都是“您来了”“失陪了”“谢谢”这种客套程度。
典礼在钟声中正式开始。校长上台致辞，内容围绕着“荣耀、传统、责任”这些贵族学园标配关键词铺开，我在底下听得昏昏欲睡。雷昂在旁边小声跟我搭话：“你困了？”
“没有。”
“你眼皮在打架。”
“你看错了。”
“莉泽萝塔你变了，以前这种场合你都听得最认真，还拿小本子记校长说了几个‘贵族’几个‘平民’——”
“雷昂。”
艾尔维斯忽然侧过头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打断的意味：“典礼期间请安静。”
雷昂撇了撇嘴，但还真就不说话了。
我在两人之间保持僵硬的端坐姿势，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左右夹击的三明治面包。好在很快，校长的致辞结束了，接下来是新生代表发言的环节。
主持人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艾莉希亚·雷文同学上台致辞。”
会场安静了一瞬。贵族区那边有明显的窃窃私语声——“平民”“特招生”“那个银发的”——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从侧方的通道里，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银白色的长发在礼堂的灯光下像一匹流动的缎子，红瞳平静又沉静，面容精致得不像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她穿着最朴素的学生制服，没有珠宝配饰，可当她走过那些满身金银的贵族子弟身边时，所有人都自动安静了一拍。
艾莉希亚走上讲台，双手扶住演讲台边缘，视线扫过全场——然后在我身上，停顿了大约半秒。
半秒。
可我清楚地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冲着我的方向，极快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致辞，声音清亮又平稳，语调不卑不亢，说了些“感谢学园给予平民学生机会”“将以努力回报这份信任”之类的场面话，逻辑清晰、措辞得体，底下甚至有几个贵族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
我在座位上坐得笔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嗡嗡作响——
原作里艾莉希亚的新生致辞是这样的吗？
我回忆了一下。原作里这一段是艾莉希亚第一次正式登场，她因为紧张说错了一个词，被莉泽萝塔当场讥讽“平民果然不懂贵族礼仪”，全场哄笑，小姑娘红着脸跑下了台，五个男主各自心疼，好感度集体上涨。
可眼前的艾莉希亚从容得像个老练的外交官。没有颤抖、没有口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挑剔的破绽。她甚至还抽空冲我笑了一下。
“……莉泽萝塔。”
雷昂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新生代表在看你？”
“没有。”
“她刚才笑了。”
“你眼花。”
“我没眼花——”
“雷昂。”这次打断他的是我。我侧过头，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尽量模仿原主那种“我懒得跟你废话”的高傲，“典礼还没结束，安静。”
雷昂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真的闭嘴了，脸上还浮起一种微妙的、被凶了还挺开心的表情。
我转回头，心累到想当场辞职。
新生致辞结束后是流程的下一项——学园骑士团的入团宣誓。我正以为今天的煎熬到此为止了，主持人却忽然念出了新的环节：
“接下来，由公爵家千金——莉泽萝塔·冯·艾因茨小姐，代表贵族新生致辞。”
我：“…………”
什么东西？
我什么时候报名了代表致辞？
旁边的艾尔维斯轻声解释：“这是惯例。每年新生典礼上，贵族代表会致辞欢迎平民学生入学，以示‘贵族学园的包容精神’。往年的贵族代表都会在这个环节借机提醒平民学生‘守好本分’，你作为公爵家的女儿，肯定是第一人选。”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才穿越来三天，谁会告诉我这种贵族学园潜规则？！
但所有人都在看我。
全场数百双眼睛，包括那些贵族和平民、包括五个攻略角色、包括讲台上那个银发红瞳的少女，全部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主持人还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站起身。
膝盖有点软，但裙子够长，遮住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讲台，经过艾莉希亚身边时，她微微侧身让路，距离近到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的气味。她没有抬头看我，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我站到讲台前。
聚光灯打在脸上，金色的发丝落在肩上。我看向底下的人群，看到了艾尔维斯若有所思的表情、雷昂兴致勃勃的笑容、还有角落里那些平民学生既期待又忐忑的目光。
还有我面前这张空白的演讲稿。
什么内容都没有。但我脑子里不断地在回放原作的那个场景：莉泽萝塔在高台上当众羞辱艾莉希亚，用刻薄的贵族腔调说“平民也配踏入圣蔷薇”，全场安静，然后女生哭着跑下去。
我不可能那么做。
可我该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台下的等待在延长，那种沉默的重量压得空气都要凝固了。我攥紧演讲台的边缘，然后——
“……欢迎。”
我说。
全场安静。
我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欢迎大家来到圣蔷薇贵族学园。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各位能站在这里，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资质。”
“我希望这三年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想成为的人。”
“仅此而已。谢谢。”
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走下讲台。
落座的时候，我看到雷昂瞪大了眼睛，艾尔维斯捏着下巴若有所思，周围几排的贵族学生表情像吞了生鸡蛋。平民区那边倒是有几个学生偷偷地鼓了鼓掌，但很快又在周围的沉默氛围中收住了手。
整个礼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既不是欢呼，也不是嘲讽，而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因为“莉泽萝塔·冯·艾因茨”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欢迎平民”。
她的台词应该是羞辱。是嘲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
可我给了祝福。
视野里那个半透明的UI界面闪了一下：
【关键剧情节点“开学典礼·与女主角的初次相遇”已完成。】
【原定霸凌剧情执行度：0%。】
【剧情偏离度：+30%。当前总偏离度：30%。】
【警告：剧情崩坏系统已激活。】
【新路线开启中……请玩家注意后续变化。】
三行红字闪过去又消失。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崩坏系统”的具体内容，旁边的雷昂就已经小声地炸开了：“莉泽萝塔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太好了吧！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说话！”
“……闭嘴。”
“真的！我以前还以为你只会——”
“我说闭嘴。”
他悻悻地缩回去了。但我能感觉到，不止是他，整个会场的气氛都变了。那些原本对我敬而远之的平民学生，现在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试探的、困惑的……温度。
而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另一道目光。
那道目光来自侧前方的座位——新生代表的席位——艾莉希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她的位置上。她的银发垂在肩侧，侧脸被礼堂的光线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她没有回头看我，但她的右手，在桌下悄悄地、缓缓地握成了拳。
像是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然后系统面板又更新了一行字：
【艾莉希亚·雷文 好感度：97 → 99。】
一百是满值。
她对我，只剩最后一点距离了。
典礼结束后我几乎是逃回宿舍的。玛莎迎上来问我要不要用下午茶，我摇头，把她关在门外，然后一头栽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个成年社畜在至暗时刻才会发出的、闷闷的哀嚎。
“这什么日子啊——”
枕头下传来一声很轻的脆响。我伸手一摸，摸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笺。
我打开它。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三天前那封神秘来信一模一样：
“你做得很好。但接下来会更难。”
“——小心她。”
我把纸笺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可我已经不需要更多的提示了。
这封信里说的“她”，和上一封信说的“她”，是同一个人。
小心艾莉希亚。
可问题是，我连她是什么、想要什么，都完全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对我有着99的好感度，而一个十六岁的平民少女对素未谋面的公爵千金有99的好感度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可怕的异常了。
我攥紧那张纸笺，窗外花园里传来喷泉的水声和远处学生们散场后的笑闹声。天色渐晚，暮色从窗户蔓延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有课呢……”
我小声嘟囔。
然后闭上眼。房间安静下来，只剩心跳还在一拍一拍地、不规则地响着。整个世界都在朝着远离原作的方向狂奔，而我坐在一辆失控的马车上，只能死死攥住缰绳，祈祷别翻车。
睡觉。明天再说。
——至少，我成功躲过了霸凌剧情。
……对吧？
（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