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我被玛莎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灵魂出窍的状态。
前世当社畜落下的病根,熬夜一时爽,早起火葬场。变成十六岁美少女的身体也没能治好这个毛病。我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小姐,今天第一堂课是魔法基础理论,教授是出了名严苛的哈罗威先生,他从不等人。”玛莎的声音温柔但坚决,“您还说要给平民学生留个好印象呢,迟到可不行。”
我:“…………”
我为什么要给自己立这种人设。
挣扎着爬起来,洗漱、更衣、梳头,一套流程下来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玛莎给我编了个高马尾,露出脖颈的线条,配上一对珍珠耳钉,镜子里的金发少女精神抖擞、明艳照人,根本看不出十分钟前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床上。
不公平。美少女没有起床气,美少女只有清晨的露珠和玫瑰色的晨曦。
我板着脸出了宿舍。
圣蔷薇贵族学园的教学区在主楼西侧,走廊宽阔得能并排走三辆马车,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幅油画——都是历届学园出身的贵族名人的肖像。清晨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色光带,气氛宁静又肃穆。
我顺着走廊往魔法理论教室走,路上碰见不少同年级的学生。贵族学生们看到我,纷纷侧身让路、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昨天典礼之后那种微妙的重新评估。平民学生们则谨慎地低头或者远远绕开,但也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朝我瞥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我知道昨天的“欢迎致辞”已经传遍了整个学园。消息传得比我想象中还快——公爵千金没有当众羞辱平民新生,反而说了句“各凭资质”,这在贵族学园的历史上大概能排进年度奇闻榜前三。
但我不确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推开魔法理论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位置是自由坐的,贵族区的桌椅明显更靠前更舒适,而后排留给平民学生的位置则简陋一些——这种阶级划分在学园的每一个角落都写得分明。
我扫了一眼教室。
然后看到了三个熟人。
第一王子艾尔维斯坐在左侧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翻着一本厚厚的魔法理论教材,金发被晨光照得像融化的蜂蜜。他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头来朝我微微颔首,唇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雷昂坐在教室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歪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羽毛笔。他看到我的瞬间眼睛一亮,正要张嘴喊——
我用眼神杀了他一次。他闭嘴了,但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第三个人……让我脚步顿了一下。
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单独坐着一个银发少女。
艾莉希亚·雷文。
她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右手握笔正在低头写着什么。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安静又专注的侧脸,红宝石一样的眼瞳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进来的那一刻,她没抬头。
但我分明看到,她握笔的那只手顿了一下。
半秒。然后继续写。
我选了距离她最远的座位——教室前排靠门的位置,背对着她。视野里系统UI安静地闪烁了一行小字:【艾莉希亚·雷文 好感度 99】,没有变化。我松了口气。
刚落座,旁边就滑进来一个人。
深紫色短发、深紫色眼瞳、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校服穿得一丝不苟,领口的纹章是艾因茨王国内仅次于公爵家的名门——希尔维奥·冯·阿尔伯特。
原主的未婚夫。
我在脑海里疯狂检索原作资料。希尔维奥·冯·阿尔伯特,阿尔伯特公爵家的继承人,性格冷静理性,标准的名门贵公子。在原作里,他在开学后不久就向莉泽萝塔提出了解除婚约,理由冠冕堂皇——“艾因茨小姐的品性与我不合”。但其实是因为他在学园里渐渐爱上了艾莉希亚,想用退婚来表明心意。
“早安,莉泽萝塔。”希尔维奥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语气从容又疏离。
“……早。”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冷静的审视:“昨天的致辞,我听了。”
“嗯。”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是吗。”
“我不太确定那算好事还是坏事。”他微微偏了偏头,那张精致端正的脸上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后背一紧,“你过去三年的行事作风,和昨天台上的表现……几乎像是两个人。”
我:“…………”
大哥你不要这么敏锐好不好。
“也许是成长了。”我努力保持语气平稳,“人总要长大的嘛。”
“十六岁长大?”希尔维奥轻声说,嘴角挂着一丝我分辨不清是嘲讽还是探究的弧度,“一夜之间?”
教授进来了。哈罗威先生是个灰白头发的老头,面容严肃像块风干的老树皮,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各种窃窃私语的学生身上冷厉地刮过,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讲桌。
“安静。点名。”
教室瞬间鸦雀无声。连雷昂都放下了翘着的腿。
哈罗威教授开始点名,念到“艾莉希亚·雷文”的时候,银发少女轻轻地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认可,然后继续往下念。
理论课的内容讲的是魔法元素的构成与转化公式,对我来说几乎等于天书。我一个前世学数据分析的社畜,突然要理解“火元素活性系数”和“精神共鸣阈值”这种奇幻物理,脑子转得比跑不动程序的旧电脑还慢。但原主的身体似乎自带了一些肌肉记忆,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手居然自己就把那些复杂的元素方程式写出来了。
旁边希尔维奥时不时侧头瞥一眼我的笔记。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莉泽萝塔,你写的这个元素排列顺序是错的。”
“啊?”
“火元素的凝缩公式应该是环形排列,你写成了线性。”他伸出手,用羽毛笔在我的笔记本上划了一下,“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修改。确实对了。原主的肌肉记忆很靠谱,但我的脑子不太配合,两个信号打架的结果就是笔记写得四不像。
“谢谢。”我说。
希尔维奥收回手,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更重了:“你以前从不会让我看你的笔记。”
“…………人总是会变的嘛。”
“你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我选择闭嘴。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但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教室最后排那个银发的身影同时站了起来。
艾莉希亚。她也往外走。
而且走的方向……是前门。是我所在的方向。
走廊上人群拥挤,贵族学生和平民学生混在一起流动,我快步往前走,试图混进人流里甩掉身后的目光。但艾莉希亚的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不靠近,也不消失。像一个耐心十足的猎手。
我转弯。她转弯。
我加快脚步。她也加快脚步。
直到我拐进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猛地转过身——
她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上午的阳光从侧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银发上,让那些发丝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红瞳安静地注视着我,没有敌意,没有攻击性,却有一种极其认真、极其专注的温度。
“……有事吗?”我问。声音尽量平静。
艾莉希亚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莉泽萝塔大人,您的发绳松了。”
她伸出手。
我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高马尾的珍珠发绳确实滑下来了一点,可能是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在我愣神的这一瞬间,艾莉希亚已经上前半步,手指轻盈地穿过我的发尾,将那枚珍珠发绳重新系紧。
动作熟练、轻柔,指尖擦过我的后颈时带起一股微凉的触感。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施了石化魔法。
“……好了。”她退后一步,双手收回到身侧,笑容淡淡的,“很漂亮。”
“你——”
“我叫艾莉希亚·雷文,平民出身,昨天的新生代表。”她微微歪了歪头,银色的发尾从肩侧滑落,“我知道您是谁。昨天您说的话,我全都记着呢。”
“……你记住了什么?”
“您说,每个人都能成为想成为的人。”她的红瞳里映着我的影子,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水面,“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客套话,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受宠若惊?困惑?不安?好像都有。
而系统面板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警告:艾莉希亚·雷文的关键行为“触碰到主角”已触发。好感度稳定于99,未见波动。】【检测到隐藏参数“守护倾向”正在累积。当前累积度:12%。】
守护倾向。这是什么?
我还来不及细想,走廊另一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雷昂的大嗓门就响起来了:“莉泽萝塔!你跑哪儿去了?下午的魔法实践课咱俩一组呗,听说今天要实战演练——”
他跑到拐角处,猛地刹住了脚步。
雷昂看看我,又看看站在我面前不到一臂距离的艾莉希亚。银发少女身上还残留着刚才帮我系发绳时的姿态,那种暧昧的亲近感在空气中犹未散去。
雷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们在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像之前那样跳脱,沉下去了一度。
艾莉希亚侧过身,朝雷昂微微点头致意,表情恢复成那种礼貌疏离的平民学生模式:“卡斯特少爷,我只是提醒莉泽萝塔大人发绳松了而已。”
“提醒需要靠那么近?”
“近吗?”艾莉希亚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纯洁无瑕的表情,“我以为帮人整理头发就是要站近一点的。是我失礼了。”
雷昂的脸黑了半截。
我在两人中间左右看了一眼,当机立断拔腿就跑:“我去食堂了!下午实践课的事再说!拜——”
身后传来雷昂气急败坏的喊声和艾莉希亚轻轻的、像是憋了一下的笑声。我头也不回地穿过走廊、下楼、冲进学园食堂,一路撞翻了两个侍者端着的餐盘,差点被一个端着汤碗的贵族男生投诉。
最后我缩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边,捧着一碗冷掉的汤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救命。开学第一天第一堂课,我就经历了未婚夫的审视、女主角的肢体接触、以及攻略角色的捉奸现场。
这才上午。
我下午还要上一堂实践课。艾莉希亚说不定也会来。雷昂肯定也会来。希尔维奥说不定也会来。艾尔维斯……谁知道他会以什么姿态出现。
我埋头吃完汤面,把碗一推,趴在桌面上。
然后我看到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叠好的纸条。
打开一看。熟悉的笔迹。第三封神秘来信。
“她今天触碰了你。这是第一次。请留意自己的身体变化。”
“——你已经开始被‘记住’了。”
我后颈那一小块被艾莉希亚指尖擦过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像被羽毛挠过的痒。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