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毒辣得不像话。
圣蔷薇贵族学园的实践训练场在学园北侧,是一整片被结界笼罩的开阔空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魔法石材,边缘立着几排标靶和人形木偶,四周的观众看台能容纳上百人。我到的时侯看台上已经坐了大半学生,贵族们占据着阴凉的上层坐席,平民学生挤在下方阳光直射的位置,泾渭分明。
我站在场地边缘,用一顶宽边遮阳帽挡住半张脸,试图在人群里降低存在感。但失败了。雷昂在十米外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的位置,朝我大步跑来,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和精悍的肌肉线条。
“莉泽萝塔!我就知道你会来!”
“……魔法实践课是必修。”我面无表情,“我不来会挂科。”
“那正好!”雷昂眼睛发亮,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就往场地中央拖,“我刚跟哈罗威教授说了,咱俩当对手演示,火魔法对剑术,走——”
“等等我没同意——”
但雷昂的力气大得像头牛,我一个十六岁千金小姐的身体根本挣不脱。被他拽着跑过场地的时候,我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刷刷刷地聚拢过来,夹杂着兴奋的议论和看好戏的期待。
“卡斯特少爷跟艾因茨小姐要对练?”
“那不是单方面碾压吗……雷昂可是全校近战第一啊。”
“但艾因茨小姐的魔法天赋可是S级,去年学园测评她的火元素亲和度破了纪录——”
我:???
原主这么厉害的吗?
我还没消化完这个信息,人已经被雷昂拖到了场地中央。哈罗威教授站在裁判席上,灰白眉毛扬了扬,看了看雷昂又看了看我,出乎意料地没有反对:“既然两位自愿担任演示,那就开始吧。规则简单——一方认输或失去战斗能力为止。禁止致命攻击。”
“……我没自愿。”我说。
但没人听我的。
雷昂已经从腰侧拔出训练用剑,木质剑身包裹着一层薄薄的附魔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摆出起手式,重心下沉,嘴角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准备好了吗,大小姐?”
我站在他对面十步开外。
手里什么都没有。脑袋里一片空白。
原主的身体会火魔法,但我对这个世界的魔法系统完全没概念。前三章写过的元素公式我笔记上抄得满满当当,但实际操作——我连怎么“施法”都不知道。
雷昂动了。
他的身影在一瞬间拉成一条线,木质长剑带着破风声直朝我肩膀削来。我看清了轨迹,身体却来不及闪避——原主的反射神经没有接到我的大脑指令,我整个人木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柄剑越来越近——
然后我的手自己抬了起来。
掌心朝外,五指张开,一团炽热的金红色火焰在指尖爆开,形成一面薄薄的火盾,正正地撞上雷昂的剑尖。
“嘭!”
气浪从撞击点扩散开,吹飞了我额前的碎发和遮阳帽。雷昂被反震得退了两步,落地时剑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这才对嘛!来,再来!”
他又冲上来了。
这次我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左闪、右旋、扬手甩出一串火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烈焰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擦着雷昂的身体掠过,落在地面上炸开成一簇簇火花。周围的观众发出一阵阵惊呼,有人在喊“S级天赋果然名不虚传”,有人在替雷昂捏汗。
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响。
这不对劲。
这些动作、这些魔法——它们太自然了。自然到我的手在释放火球的同时,脑海里甚至同步浮现出了原主曾经的训练记忆:五岁第一次接触火元素,八岁在家族法师的教导下完成第一个成形法术,十二岁打破艾因茨家族历史上最年轻的火系施法记录。
不属于我的记忆。不属于李默的记忆。
但它们在涌入我的意识,像洪水冲破了堤坝,清晰、真实、带着温度。
我愣神的这一瞬间,雷昂抓住了破绽。他的剑从下方斜挑上来,擦过我的腰侧,附魔铁皮在高速摩擦中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疼痛传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直接断了。
然后——火。
不是火球。不是火盾。是火。
从我的脚底开始,一圈金红色的火焰环形扩散,以我为圆心向外急速膨胀。温度和烈度远超我之前的任何一次施法,地面上的魔法石材被烧得龟裂,空气扭曲变形,火舌高高扬起卷向半空。看台上的学生们尖叫着起身后退,哈罗威教授在裁判席上猛地站起来,双手结出防御结界试图拦截——
但那团火焰冲击到距离我十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咽喉。
火焰的最外缘,有人站在那儿。
银发在热浪中翻飞,红瞳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双手平举在前,掌心释放着一层淡蓝色的微光。艾莉希亚·雷文就那样站在我的火焰和看台之间的夹缝里,用某种我完全看不懂的力量,硬生生把暴走的烈焰压制在了她的身前。
维持了大约五秒。
然后火焰像退潮一样收拢、缩小、最后消失在我脚边。我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冷汗,金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胸口剧烈起伏。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天哪刚才那是什么——”
“艾因茨小姐的魔力暴走了?”
“那个平民新生拦住了?她用什么东西拦住的?!”
“不知道!没看清!但场面太帅了吧——”
我撑着地面喘气,抬头看向几步之外那个银发的身影。艾莉希亚放下了双手,淡蓝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散去,她的表情平静得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苍蝇。
但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深的担忧。
“……莉泽萝塔大人。”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半蹲下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你还好吗?”
“……我……”
我想说“没事”,但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冲上来。眼前发黑,太阳穴跳疼,整个视野像是被蒙了一层噪点。我下意识地抓住艾莉希亚的手腕,用力到指节发白。
在她的指尖触碰到我的同时,我看到了——
不对。不是“看到”。是“感知到”。
一瞬间的画面涌入脑海:银发少女站在某个黑暗的空间里,四周是碎片化的、破碎的世界轮廓,她面前漂浮着一团模糊的金色光芒,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那团光。
然后她说:“这一次,不会让你消失了。”
画面中断。
我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瞳孔剧烈收缩。
艾莉希亚被我甩开的手悬在半空,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温和从容的面具碎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丝真实的、被刺痛的神色。
“莉泽萝塔大人……”
“……别碰我。”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哑,更抖。
雷昂在这时候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半蹲着的艾莉希亚,蹲到我面前:“莉泽萝塔!你怎么样?刚才那个魔力暴走太危险了,你以前从不会失控——”
“她以前不会,不代表现在不会。”哈罗威教授也大步赶到,皱着眉给我做初步诊断,“魔力消耗过度,精神力负荷太大。送她去医务室休息,下午的课不用上了。”
“我来送。”雷昂说。
“不用。”我撑着地面自己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但我咬紧牙关站稳了,“我自己能走。”
雷昂的表情很明显不信,但他没拗过我。我在一群人的注视中缓缓离开训练场,一步一挪地往医务室方向走。走到训练场大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看台上的人群正在散去。艾尔维斯站在观众席的高处,金发被午后的风吹动,他的目光穿过全场落在我身上,眉头紧锁,神色里是我不曾在原作中见过的认真。希尔维奥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到场了,抱着手臂靠在看台柱子上,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困惑。
而艾莉希亚。
她站在原地没动,银色的长发被风吹乱了一些,红瞳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刚刚触碰过我的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攥成了拳头。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刚才那个“画面”里,她触碰的金色光芒……是我。某种意义上的我。李默的那个“我”。
医务室不大,干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我躺在靠窗的床上,校医给我灌了一杯恢复魔力的药剂,又叮嘱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团混乱的画面还在反复闪现。那个黑暗的空间、破碎的世界轮廓、她说的话——“这一次,不会让你消失了。”
“这一次”是什么意思?
难道之前有“上一次”?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枕头底下。
果然。第四封信。
“你看见了。这是‘记住’的副作用。她触碰你的时候,你开始共享她的记忆碎片。”
“——她曾经失去过你一次。这是第二次。”
“接下来她会更主动地靠近你。你无法阻止。但你可以选择——是否要相信她。”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新添了一行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另外——今天你用的那个魔法,不是你的。是她的力量暂时寄存在你体内触发的。”
我:“……”
谁的?艾莉希亚的?
我一个火系魔法天才,刚才暴走的那一大团火焰,是艾莉希亚的力量?
银发红瞳的平民女主角——会用火系魔法?
原作里的艾莉希亚明明是水属性偏治愈系的天赋啊。
我攥着那张信纸,闭上眼睛。
后颈被艾莉希亚指尖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隐约的温度。
窗外暮色渐浓,学园的钟楼传来了悠长的晚钟声。
而我知道,这一切,才刚开始。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