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暴走之后，我被校医强制要求卧床休息到第二天。
老实说，这正合我意。我需要时间整理脑子里那些碎片。
自从被艾莉希亚触碰过后，我的记忆里时不时会蹦出一些不属于我的画面。那种感觉像在脑子里同时播放两部电影，一部是李默的社畜人生，一部是原主莉泽萝塔的训练日常，而第三部——最模糊也最清晰的——是一部关于银发少女站在破碎世界中的默片。
那些画面总是在我快睡着的时候闪现。黑暗的空间，漂浮的金色光芒，艾莉希亚伸出的手，她说"这一次，不会让你消失了"。
然后我惊醒。
一晚上循环了三四次，第二天早晨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课，玛莎看到我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茶壶摔了。
"小姐！您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做了个噩梦。"
"梦到什么了？"
"梦到有人追着我喊她不会让我消失。"
玛莎愣了一下，然后温温柔柔地笑了："那算什么噩梦呀，分明是有人在乎您嘛。"
我："…………"
你说的对，但你不懂。
今天上午的课程是剑术基础，我因为身体状态被特批免修，一个人待在图书馆里翻书。圣蔷薇学园的图书馆是整座学园最安静也最壮丽的建筑，穹顶高得看不到顶，书架上塞满了皮面精装的古籍，空气中飘着旧纸页和蜡封的淡淡香气。
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王国元素通史》，试图找到有关"火系魔法寄存在别人体内触发"的相关记载。
翻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
这个世界的魔法理论虽然复杂，但核心原则很清晰：魔力来源于施法者自身的精神力和血统天赋，外人无法将自己的魔力"寄存"到别人体内。除非——
我翻到某一页，指尖停住了。
那一章讲的是"共鸣型魔力传导"，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施法者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将自身魔力像"火种"一样短暂地注入另一个拥有高度亲和力的个体体内，触发后者潜藏的天赋。这种体质在历史上只记载过几例，无一例外都伴随着一种特殊身份——
"世界之眼"的持有者。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但关于"世界之眼"的具体描述被人撕掉了。只剩泛黄的书页边缘残留着一小段手写注释："窥见循环者，唯一能记住每一个轮回的人。不属任何属性，可借力于万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窥见循环者。唯一能记住每一个轮回的人。
艾莉希亚。
她就是那个"世界之眼"。她记得所有轮回。她记得"上一次"。而我在"上一次"里——是那团金色的光芒？是某个即将消失的存在？
而我这一世，变成了莉泽萝塔·冯·艾因茨。
"巧合"这个词已经没法用了。我的穿越、这个世界与原作的分歧、艾莉希亚对我异常的高好感——这一切的背后有一条逻辑链条，只是我还看不清楚全貌。
我把那本书合上，塞回书架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但就在我转身的时候——
"莉泽萝塔大人。"
声音从书架的另一侧传来，轻得像羽毛落在地毯上。
我猛地回头。
艾莉希亚站在两排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银色的长发在从高窗投下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的怀里抱着三本厚厚的大部头，红瞳安静地注视着我，表情平和，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弧度。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和昨天"帮我系发绳"时完全不同的东西。更冷静，更坦诚，更像是在说——我们别再演戏了。
"你在查我。"她说。不是疑问句。
我整个人绷紧了。背脊贴着身后那排冰凉的书脊，脑子里飞速转着该如何解释一个公爵千金为什么会在图书馆角落里偷翻"世界之眼"的记载。
但艾莉希亚没有等我回答。她走近了两步，把怀里的书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然后直起身来，对上我的视线。
"你昨天看到了，对吧？"她说，"你碰到了我的手，你看到了那些碎片。"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你让我别碰你。"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从她脸上消退了一瞬，露出了底下某种更年轻、更柔软、更容易受伤的东西，"你说'别碰我'。你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那不是可怕。"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不像在发抖，"那是困惑。我不明白那些画面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有99的好感度，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我挡那次暴走——"
"因为我认识你。"
四个字。干脆利落。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
艾莉希亚站在我面前，红瞳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下一个词的重量。然后她轻声说："准确地说，我认识'你'。不是莉泽萝塔·冯·艾因茨的那个你，是——住在里面的那个你。"
我的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从一开始，那个"95"的好感度指向的对象就不是原主，而是占据了原主身体的李默。
"你——"
"这个世界是循环的。"艾莉希亚打断我，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吐得极其清晰，"我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开局，一样的发展，一样的结局。你——每一次都会以不同的身份出现，有时候是贵族，有时候是平民，有时候连人都不是。但每一次，你都会在某个节点'离开'。"
她停了一下，垂下眼帘。
"我试过很多办法阻止。但每一次，你都消失了。这一世——"她抬起眼，红瞳里映着高窗投进来的午后的光，"我检测到你的魔力波动出现在莉泽萝塔身上的时候，我以为我认错了。但开学典礼那天你站在台上说'每个人都成为想成为的人'，那句话——和你在上一个轮回里说的一模一样。"
我："…………"
我根本不知道上一个轮回我说过什么。我的记忆里没有这种东西。
但我确实在开学典礼上说了那句话。一个社畜穿越者，站在异世界的讲台上，面对一群未成年贵族和平民——他脱口而出的话，居然是"上一世"用过的台词？
这种设定——让人细思极恐。
"所以你来学园，"我慢慢地说，"不是为了接受贵族教育，不是为了攻略五个男人，你——"
"我是来找你的。"艾莉希亚说，"每一世，都是。"
图书馆的角落安静得只剩翻书页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银发少女站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步，她的眼神坦然而认真，没有害羞、没有暧昧、没有任何"恋爱喜剧女主角"应有的扭捏。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一个她独自背负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可以说出口的事实。
"你有多少记忆？"我问。
"三世的完整记忆，还有几世的碎片。"她顿了顿，"每一世你消失之后，我都把细节记下来，刻在心里。这一世我想试试新的办法——在你离开之前，让你自己想起来。"
"想起来什么？"
"想起来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一次次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她微微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十六岁少女的稚气，"不过现在看起来，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说过那句台词都不记得了。"
"……确实不记得。"
"没关系。"艾莉希亚说，她伸手从桌面上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翻开到某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用炭笔画的速写——风格粗糙但极其传神，画面上是一个模糊的金色人形轮廓，站在一片黑色的碎片之中。人形的面容看不清楚，但姿态很温柔，微微俯身，像是在触碰什么东西。
"这是你上一世的样子。"艾莉希亚说，"你离开之前，给我留了这张画。你说——'如果还有下一次，我还想遇到你。'"
我盯着那张画。
金色的人形轮廓。温暖的光。破碎的世界。
和我昨天"看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碰那张纸，指尖刚触到纸面，系统UI忽然弹出一行加粗的红色文字：
【警告：隐藏剧情触发阈值达成。】
【"世界之眼"对话事件已进入关键阶段。】
【当前剧情偏离度：47%。】
【提示：艾莉希亚·雷文的"守护倾向"累积度已突破20%。此倾向继续累积将影响后续关键节点的走向。请玩家慎重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银发少女。
"……你有办法让我想起那些事？"
"有。"艾莉希亚合上画册，红瞳认真地注视着我，"但那个办法需要你信任我。完全的信任。"
"什么办法？"
她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的挂坠盒，盒面上刻着和图书馆书上相同的纹样——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每天晚上十二点，我可以在你的梦里和你见面。用'记忆同步'的方式，把那些碎片一点点传给你。不会疼，不会伤害你——但你会看到'你'在这些轮回里经历的一切。"
"也包括——我为什么会来这个世界？"
"也包括。"她轻声说，"你能接受吗？"
我看着她手里的挂坠盒。银色的表面反射着午后的光，那只睁开的眼睛图案安静地凝视着我。
窗外有风吹过图书馆高处的窗户，发出轻缓的低鸣。远处隐约传来操场上训练的口令声和学生们笑闹的动静。这个世界鲜活、真实、充满了少年少女的日常——但它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我想象中庞大得多。
"……好。"我说。
艾莉希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我伸出食指在她面前点了点，"每天晚上最多十五分钟。我要上课要写作业要应付雷昂和艾尔维斯，睡眠不足会长不高。"
艾莉希亚噗地笑出声来。那个笑容从她脸上绽开的时候，整个幽暗的图书馆角落像是忽然亮了一度。
"莉泽萝塔大人，你已经十六岁了，不会再长高了。"
"……你闭嘴。这是我的身体，我说会就会。"
她把挂坠盒放进我的掌心。金属微凉的触感落在我手心，沉甸甸的。
"今晚十二点，"她说，"我等你。"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