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玛莎用湿毛巾拍脸拍醒的。
"小姐!小姐您醒醒!已经七点四十了第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金发炸成一团鸟窝,脑子里嗡嗡作响。昨晚的"记忆同步"持续了整整四十五分钟——说好的十五分钟呢?!艾莉希亚递给我挂坠盒的时候明明说是"短时间片段共享",结果我在梦里经历了整整两个场景,每一个都细节到连路边石头缝里长了几根草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场景。我上一世——如果那能叫"世"的话——是一个浑身泛着金色微光的模糊人形。没有脸,没有性别特征,但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温暖"的触感。我站在一片破碎的星空之中,脚下是裂成碎片的白色石阶,面前是一扇紧闭的、巨大到顶天立地的门。
门上刻着循环的纹路。一只睁开的眼睛。
我伸出手去推门。
然后第二个场景。门开了。门后站着一个银发的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衣衫褴褛,赤着脚站在一片灰色的废墟里。她仰头看着我,红瞳里映着金色的人形轮廓,脸上沾着灰,但眼神亮得像夜里的星。
她说:"你是来救我的吗?"
金色的人形没有回答。它蹲下来,朝小女孩伸出了手。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被汗浸湿了一角,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那个银发小女孩的脸和艾莉希亚一模一样——幼年版的艾莉希亚。在废墟里。在一扇刻着循环纹路的巨门后面。
她在等谁来救她。而那个"谁"……是我。
"小姐?小姐您还在听吗?"玛莎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您今天脸色更差了。真的不需要我去跟教授请假?"
"不用……"我撑着床沿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第一节课是什么?"
"魔法阵理论与构造,和昨天同一间教室。"
"……去上课。"
我以人类极限速度洗漱更衣,咬着半片面包冲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打响最后一拍。哈罗威教授站在讲台前瞥了我一眼,表情写满了"你一个公爵千金迟到了三秒也是迟到",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没追究。
我气喘吁吁地滑进座位,旁边希尔维奥已经正襟危坐地摊开了笔记本。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黑眼圈上停顿了半秒。
"你昨晚没睡好。"
"……嗯。"
"梦魇?"
"差不多。"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笔记本边角写了几个字,推到我面前。字迹工整又克制:"如果学园的校医解决不了,阿尔伯特家有几位很好的魔法医师,我可以安排人给你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
希尔维奥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淡。但他递纸条的动作里有一种……反正不像原作里那个冷冰冰退婚的未婚夫该有的样子。
"谢谢,暂时不用。"我回了一句,把纸条推回去。
他收回去的动作顿了一拍,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听课了。
整个上午我都在跟哈罗威教授的魔法阵理论搏斗,脑子里同时转着昨晚的记忆碎片和今天的课堂笔记,整个人像一台CPU过载的旧电脑,表面平静运行,底下一团乱麻。课间的时候雷昂从后排蹿过来趴在我桌沿上,歪着头看我。
"莉泽萝塔你今天脸色好差。"
"谢谢你的直白。"
"我说真的!上次你魔力暴走之后就没好好休息吧?要不下午的体能训练我陪你去医务室请假?"
"不用。"
"那我陪你翘课出去透气?我知道学园后面有条小溪,水很清——"
"雷昂。"希尔维奥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地说,"请你从我的座位旁边离开,你挡光了。"
雷昂:"……我挡什么光了我一个一米七八的人能挡住你那边一整排窗户的光?"
"你确实挡住了。"
"你——"
我夹在两人中间,内心浮现出一行大写加粗的弹幕:救命。
但下一秒,我的视线越过雷昂的肩膀,落在教室门口。
艾莉希亚站在门边。她没进来,只是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银色的长发在走廊的光线里泛着柔光,校服穿得比昨天更整齐了一些——领口的深蓝色缎带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她朝我看过来。四目相对。
她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读懂了:
"看到了?"
我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只有她能察觉。
艾莉希亚的眉眼弯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门口。
雷昂还在跟希尔维奥拌嘴,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但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每一个深夜,我都会在梦境里重新走一遍"我"曾经走过的路。艾莉希亚会把那些碎片一点一点传给我。直到我拼出完整的图景——直到我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一次次降临到这个世界。
中午食堂。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勺子,对面就无声无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银发。红瞳。端着一碗清汤面。表情安安静静的。
"……你不怕被人看到你跟我坐一桌?"我压低声音。
"怕什么?"艾莉希亚用筷子挑起面条,语气极其随意,"我是平民新生,你是公爵千金,我在食堂跟您请教问题,这在贵族学园里属于'知恩图报'的经典剧本,没人会觉得奇怪。"
"你请教我什么?"
"请教您昨天那场魔力暴走的原理。"她眨了一下眼睛,红瞳里有一闪而过的狡黠,"莉泽萝塔大人,以您的身份,教导一个平民后辈魔法知识,合情合理。"
我:"…………"
你真是把贵族学园的社会规则玩明白了。
周围确实有几道目光飘过来,但看到艾莉希亚低头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后,那些目光又收了回去。一个平民新生找公爵千金请教问题,这不算越界,反而显得公爵千金平易近人。
"昨晚的同步……你看到多少?"艾莉希亚夹起一筷面条,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的程度。
"两个场景。一个是你小时候站在废墟里,一扇巨门——上面刻着循环纹路的门。还有一个是我——上一世的我——蹲下来朝你伸手。"
艾莉希亚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
"你看到那扇门了。"
"嗯。"
"……那扇门的后面,就是循环的起点。"她放下筷子,红瞳安静地注视着我,"你每次来,都会从那扇门里走出来。每次离开……也会走回那扇门里去。"
"所以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你是。"她说,"但你同时也是从'外面'来的。两个身份同时成立。这件事解释起来很复杂,需要时间。"
"你还有多少碎片没给我?"
"七个。"她比了个手势,"七个关键场景。你昨晚看到了第一个——废墟里的小女孩。还有六个。"
"今晚继续?"
"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继续。"
艾莉希亚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个弧度很淡,和她平时那种礼貌温和的笑容不太一样。这个笑更真实,带着一点点松了一口气的柔软。
然后她迅速地收回了表情,因为雷昂端着餐盘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了。
"艾莉希亚·雷文同学,你坐错位置了吧?"
"卡斯特少爷。"艾莉希亚起身行了个标准的平民礼,表情切换成完美的"乖巧后辈"模式,"我只是在向莉泽萝塔大人请教关于昨天魔力暴走的问题。打扰到您了吗?"
"你——"
"如果打扰到了,我现在就走。"她端起碗,朝我微微颔首,"莉泽萝塔大人,感谢您的指教。明天见。"
然后她转身走了。干脆利落,裙摆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雷昂站在我面前,嘴张开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她找你请教东西为什么那么熟练?好像每天都能来似的。"
"……因为她每天都有新的问题。"
雷昂的表情明显不信,但他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于是只能闷闷地在我对面坐下,用叉子戳着自己那份牛排。
下午的课我硬撑着上完了,回宿舍的时候脚像灌了铅。玛莎给我准备了热牛奶和软面包,我吃了两口就爬上了床,设好闹钟。
十二点。挂坠盒。
我握着那枚银色的眼纹吊坠,闭上眼睛。
这一次的梦境比昨晚更长。依然是那片破碎的星空和白色石阶,但这次巨门是半敞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更亮。我——金色的人形——正抱着什么东西在奔跑。怀里的东西很小、很轻,银白色的光芒微微发颤。
那是七八岁的小艾莉希亚。
身后有人在追。黑色的、没有实体的影子,铺天盖地地涌过来。金色的人形抱着小女孩拼命往前跑,身后的黑暗越来越近——
然后金色的人形停下了。
它转过身。把怀里的银发小女孩轻轻放在身后的门里。然后它张开了双臂,金色的光芒从它体内膨胀开来,像一轮升起的太阳,把那些黑色影子全部挡在了门的外面。
小女孩趴在门槛上,伸出短短的手臂,红瞳里全是泪水,哭着喊了一个名字——
名字的部分被噪音覆盖了。我没听清。
但我看清了最后一幕。
金色的人形在光芒消散之后,碎裂成了千万片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被那扇巨门吸了进去,卷进循环的旋涡里,消失无踪。
而我——李默的意识——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是汗,眼眶发热。
窗外月光明亮。学园的钟楼敲响了凌晨一点。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银色的挂坠盒。那一行字——刻在挂坠盒内壁的、我今早才发现的小字——在我指腹间微微发着烫:
"致我的金色微光——我等你回来。每一世都等。"
我攥紧了挂坠盒。
枕头底下,第五封信不知何时出现了。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已经看到了第四世的一部分。现在你该明白——她比你想象中付出了更多。"
"挂坠盒一旦开始同步,就无法中断了。你只有七个夜晚。"
"七个夜晚之后,要么你想起全部——要么她失去你第三次。"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