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眼眶是肿的。
昨夜梦里那个画面太扎人了。金色人形碎成千万片光点,银发小女孩趴在门槛上哭着伸着手,而她的哭声被噪音覆盖——我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听不见,只知道她在喊一个人,一个对她来说重要到可以让她在废墟里等了无数个轮回的人。
我坐在床上发了五分钟呆,然后被镜子里金发碧眼、眼眶微红的少女形象吓了一个激灵。
这副样子走出去,全学园都会以为公爵千金被人甩了。
玛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我的脸,当场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哭过了?谁欺负您了?"
"……没哭。只是昨晚蚊子飞进眼睛里了。"
"蚊子?这个季节——"
"玛莎,帮我煮一杯黑咖啡,越浓越好。"
上午的课是魔药调配,我在实验台前一边熬着发着绿泡的药水,一边在脑子里复盘昨晚的梦境。
金色人形——那是"我"的前世——把艾莉希亚放进门里,然后自己张开双臂挡住了黑暗。它碎成光点,卷进循环漩涡里。而艾莉希亚说的"每一世都等",等的是那个金色人形重新从门里走出来。
所以那个门就是轮回的起点。每次我"消失",都会回到门里,然后过一段时间又以新的身份、新的形态重新出现在这个世界。
问题是:谁在推着我进入循环?那扇门是谁造的?
那些追逐金色人形的黑色影子又是什么?
我的思绪被旁边一阵轻微的骚动打断了。隔壁实验台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不断往我这边的方向飘。我已经习惯被注视了,但今天的目光里多了一种之前没见过的成分——
八卦。浓厚的、按捺不住的八卦。
其中一个棕色卷发的贵族女生终于忍不住了,端着烧杯磨磨蹭蹭地蹭到我旁边,脸上挂着一个"我能不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的笑容。
"艾因茨小姐……早上好。"
"早。"
"那个……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什么事?"
她压低声音:"听说您最近跟那个平民新生——艾莉希亚·雷文——走得很近?昨天她还跟您同桌吃饭了?"
我:"…………"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
"她找我请教魔法知识而已。"我说,"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女生连忙摆手,"只是——嗯——大家都很惊讶,因为您以前……从来不单独跟平民学生说话。所以突然看到她坐在您对面,大家都在猜——"
"猜什么?"
"猜您是不是打算在学园里推行平民友好政策。"她眨了眨眼睛,"如果是的话,很多平民出身的同学都很开心呢。您之前开学典礼上那番话太让人感动了。"
我愣了一下。
原来在贵族学生眼里,我主动跟艾莉希亚同桌吃饭是一桩"政治表态"。我简简单单一个"她找我请教"的举动,被解读成了公爵家千金在释放接纳平民的信号。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至少那些平民学生看到我不会绕道走了,甚至有几个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感激。
"……顺其自然就好。"我说,然后埋头继续搅那锅绿泡药水。
下午的课结束的时候,雷昂在教学楼门口堵住了我。
他背着剑,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整个人靠在门柱上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造型。看到我出来的时候他直起身,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眉宇间压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莉泽萝塔,我有话问你。"
"说。"
"你跟那个艾莉希亚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没让旁边的路过的学生听见,"昨天食堂,今天早上我听人说她又在走廊等你——你们才认识几天,她怎么天天找你?"
"她找我学魔法。"
"你什么时候开始教平民魔法了?以前你连跟平民同处一室都要皱眉头。"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我能说什么呢?"雷昂对不起我其实换了个灵魂里面是二十五岁社畜所以我根本不在乎贵族平民那一套而且她找我纯粹是为了夜间梦境同步你理解一下"?
显然不能。
"……人会变的。"我说,"雷昂,你跟以前不也变了?"
"我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会当面夸我衣服好看。"
雷昂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咳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嘟囔着:"那——那是因为你以前穿的都像要去参加葬礼,黑漆漆的谁夸得出口……现在至少换个颜色了——"
"所以你是在夸我今天的衣服?"
"我没有——你——"
"那我去吃饭了。"我趁他语无伦次的功夫转身就走,"拜。"
身后传来雷昂又气又急的喊声,但我没回头。跑下台阶的时候裙摆差点绊到脚,我提着裙子小跑到主楼拐角处才停下来喘气,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然后我看到了艾尔维斯。
第一王子殿下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金发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温暖的琥珀色。他的表情平静而从容,像是已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我一路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被雷昂追着问问题的慌乱。
"……殿下。"我勉强直起身行了个礼,"您在这儿——"
"散步。"他说,合上了手里的书,"顺便等你。"
"等我?"
"今天下午路过魔药教室,看到你在调药剂。"他说,"蓝瓶的、冒紫色蒸汽那锅——那是镇定剂配方吧?你最近睡眠不好?"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镇定剂。那锅我熬了一整节课的绿泡药水——艾尔维斯居然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配方?而且他专门从这里"路过"等我,就为了问我睡眠的事?
"……不严重。"我说,"只是偶尔做噩梦。"
"噩梦?"艾尔维斯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那个表情出现在他精致俊美的脸上显得格外真切,"什么样的噩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艾尔维斯在原作里是整个故事最核心的男主,他温柔、睿智、成熟,是那种会让你不知不觉把心事都说出来的类型。
但我的心事——那些轮回、记忆碎片、银发少女和金色光芒——这些说出来他也不懂。
"家事。"我最终说,"琐碎的家事而已。"
艾尔维斯看了我几秒。那双蓝色的眼瞳干净又沉静,像深海的表面。
"莉泽萝塔。"他说,声音放得很轻,"你最近变了很多。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逼你。只是——"
他往前走了半步,停在一个客气但亲近的距离。
"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不仅是因为你我的家族关系。"他顿了一下,"只是因为我……"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艾尔维斯的话中断了,他往后退回原来的位置,礼貌地朝我颔首:"晚餐时间到了。先去吃饭吧,别饿着。"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艾尔维斯刚才那句话没说完。但没说出口的那个尾音,在我的直觉里清清楚楚地排列成了几个字——
"只是因为我想帮你。"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靠上了廊柱,冰凉的石头透过校服布料传来温度。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原作里五条攻略路线的主角们,现在一个一个地朝我靠拢,用各种理由靠近我、关心我、替我解围。雷昂、艾尔维斯、希尔维奥——原本应该投向艾莉希亚的目光,全部偏移到了我身上。
可艾莉希亚本人,却是我唯一真正需要靠近的人。
傍晚时分我回到宿舍,锁好门,关好窗,把挂坠盒放在枕头边。
十二点。第七次同步的第二天夜晚。还有六个碎片要看。我深吸一口气,攥住挂坠盒,闭上眼睛。
这次的梦境换了场景。
不再是破碎的星空和巨门,而是一个温暖的、点着烛火的小房间。壁炉里燃着噼啪作响的木柴,橘红色的火光把四面墙壁映得暖融融的。金色人形坐在壁炉边的地毯上,旁边靠着银发的小女孩——比废墟那次长大了一些,大概十岁左右,脸上多了点肉,红瞳里映着跳跃的火光。
小女孩靠得很近,脑袋歪在金色人形的肩侧,银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铺了半张地毯。
"你明天又要走了。"她说。语气很平,但指尖抠着金色人形身上那些光芒的边缘,抠得紧紧的。
金色人形没有回答。它伸手拢了拢小女孩的银发,动作很轻、很慢。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小女孩仰起头,红瞳里是全然的认真,"我不怕外面的黑。"
金色人形弯下腰,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额头。没有声音的交流,但我——作为旁观者——忽然感知到一种强烈的、涌上心头的温柔情绪。
不能带她走。外面太黑。但我会回来的。每一次都回来。
小女孩的鼻尖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把脸埋进金色人形的光芒里,闷闷地说了句:"那我等你。多久都等。"
画面渐暗。
我从梦里苏醒的时候,夜还很深。窗外的月亮高悬着,银色的月光铺了满床。
我侧过头,看到枕头旁边放着一张新的羊皮纸笺。第六封信。
"你只剩五个夜晚了。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每接收一个碎片,你和她之间的'联系'就会加深一层。这种联系会让周围的人逐渐察觉到你们之间的特殊关系——哪怕他们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
"你猜,当五个攻略角色都察觉到'艾莉希亚比你想象中更重要'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我攥着那张信纸,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窗外月光清冷。
但手心里那枚银色的挂坠盒,始终在微微发着暖。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