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希亚说"需要准备"的时候，我以为这个"准备"至少需要几天。但第二天天亮之前她就回来了，带着一小摞从图书馆禁书区"借"出来的手抄页和一截用旧布裹着的东西。
"书不能拿走出来，但我连夜抄了相关的段落。"她把那叠纸铺在我桌上，"需要看的关键内容我都划了线。另外这个——"
她解开旧布。里面是一根大约小臂长的透明晶体，棱柱形，两端削尖，内部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
"共鸣载体。"她说，"我用禁书区那个书架上存着的一枚旧元素核心打磨的。它和金色碎片的频率很接近，可以用来测试'传导'的路径是否可行。"
我坐在桌边拿起那根晶体。入手的一瞬间，一股细微的震颤从掌心传上来，和胸口的拉扯感产生了某种"共鸣"，像是两根同频的音叉隔着距离互相回应。
"先试一下小的。"艾莉希亚把一根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来，"你不必直接把力量灌进晶体里。先感知它，让它和你的金色碎片建立联系，然后慢慢引导一小缕能量顺着那条联系流出去。"
她说完这些之后就安静下来了。红瞳专注地看着我，没有催促，也没有干预。只是坐在那里，稳定地、持续地作为某种"锚点"存在。
我闭上眼。
金色碎片在体内盘踞的位置我能清晰感知到了——它不在心脏，不在丹田，更像是悬浮在胸腔中央偏后方的位置，一团沉静燃烧着的微光。我试着把意识沉到它里面去，感受它的边界、它的温度、它的……流向。
它在往外走。朝西偏北的方向。裂隙在拉它。
但我在那个去路上加了一道意念的"闸门"——不是堵死，是减速。让它流的更慢一点。然后在那条被减缓的路径旁边分出极微小的一缕触角，搭向掌心里的透明晶体。
晶体亮了。
从接触面的位置开始，一缕极细的金色光线沿着晶体的棱边向上蔓延，像水渗进干涸的沟渠。晶体内部的银色光晕被这缕金色引动，开始缓慢地旋转，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
我感觉到胸口的拉扯感减轻了那么一丝丝。非常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效。"艾莉希亚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压得很低，"你感觉到了吗？"
我点了点头，不敢开口。嘴巴一张，那股正在晶体内流动的细细能量就有可能断掉。我现在像捧着满满一杯水在走一条不稳的路，多一丝动作都可能洒出来。
但就在那缕金色能量快要走完晶体全长的时候——
异变发生了。
晶体内的银色光晕忽然剧烈膨胀，像被什么催动了一样，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白光没有炸碎晶体本身，但化为一股狂暴的气浪向四面八方爆开。
"嘭——！"
我整张书桌被掀翻了。桌上的书本、药瓶、茶杯全部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椅子朝后倒去，我整个人跟着后仰。后背砸上地板的一瞬间，一股剧痛从尾椎直窜到后脑勺。
视野在摇晃。满眼都是银白和金交织的光芒余晖，把房间照得雪亮。
光芒散去后，房间里一片狼藉。
茶杯碎了，药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在墙角，书页散落一地。我那根透明晶体也飞了，落在窗台边缘，完整无缺，内部的银色光晕还在缓慢流转，只是比之前暗了一些。
而艾莉希亚——
她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掌心贴在我的肩膀上。是她在刚才那阵爆发的瞬间把我护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发白，掌心的温度依然冰凉，但很稳。
"……你还好吗？"她问。
"这话应该我问你。"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感觉浑身骨头都在抗议，"刚才那是什么情况？"
"你的金色能量和我打磨时留在晶体里的银色残余产生了频率冲突。"她皱着眉把那根晶体拿回来检查，"就像两道方向不同的水流撞在一起。需要先做一次频率同步——让晶体内的残余和你彻底匹配，才能平稳传导。"
"怎么做？"
"浸在稳定剂里静置一整天。"她看向我桌上那只翻倒的药瓶——希尔维奥送来的淡蓝色药剂洒了一半在地上，"正好。这瓶稳定剂的成分可以中和频率冲突。"
我："……希尔维奥的药瓶救了我们一命？"
"帮我写封感谢信。"艾莉希亚难得露出一丝近乎调侃的弧度，然后重新严肃起来，"但这件事有个更大的问题。"
"什么？"
"刚才那阵白光和冲击波太大了。学园里的魔法感知结界很可能捕捉到了异常波动。如果有人来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小姐！您房间怎么了？！"
玛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紧跟着是另一串更重的脚步和雷昂的喊声："什么情况？我听到北塔方向有爆炸声——莉泽萝塔你没事吧？！"
艾莉希亚和我对视了一秒。
她迅速地站起来，把那截晶体重新裹进旧布塞进了我的柜子深处，然后退到窗台边，指间已经开始凝聚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泽。
"你先应付。"她轻声说，"我直接从窗户走。晚上再来。"
然后她翻了出去。银发在窗外一闪就消失在楼下的树影里，速度快到我眨了个眼就看不见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地上的药瓶捡起来放好、椅子扶正、散落的书页胡乱叠成一摞。房门被拍得越来越急了。
"来了来了。"我拉开门。
雷昂第一个冲进来，差点撞到我身上。他的目光在满地的狼藉上扫了一圈——翻倒的桌子、地上的碎瓷片、墙边书页散了一角——然后转头看着我。
"你房间怎么回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绷紧的紧张感明显，"刚才那道光是从你这边发出来的，北塔那边的侦测结界都亮了红灯。"
"……在做魔力传导试验。"我说，"出了点意外。没伤着人。"
"传导试验？"他皱眉，"用什么东西导？"
"一根……元素晶体。"我尽量说得像真事，"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自己的魔力通过载体传导出去，结果频率不匹配爆了。"
雷昂的表情半信半疑。他走到窗台边看了看，又弯下腰看了一眼那根被塞进柜子里的旧布裹着的东西边缘露出来的一截透明晶体——但在那之前我已经一步跨过去挡在了柜子面前。
"没什么好看的。"我说，"就是普通的实验器材。"
雷昂直起身看我。他和我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那双棕色的眼瞳认真地注视着我，里面有困惑、有关切、也有一种"我知道你在瞒我什么但我暂时不逼你"的克制。
"……好吧。"他说，"但下次做实验之前告诉我一声。万一你真的出事了，我至少知道从哪个方向去救你。"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没回头，低声加了一句："玛莎说你最近饭量少了。要注意身体。"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背贴到冰凉墙壁的瞬间，那股从胸口延伸到后颈的拉扯感又清晰了。但这一次和之前不同——我之前传导出去的那一小缕能量确实让裂隙的拉扯减轻了一点点，哪怕只有一丝。那意味着"第三种办法"的理论是可行的。
我只需要解决频率匹配的问题。然后找到足量的稳定载体。然后让艾莉希亚在我旁边稳住整个过程。
晚上十二点。
艾莉希亚如约从窗口翻了进来。银发上沾着几片落叶，裙摆下边有泥点，看起来像是从学园后山直接跑过来的。她把重新浸泡过稳定剂的晶体递给我——这一次它内部的银色光晕明显柔和了许多，和金色碎片的感知更贴近。
"再试一次。"她说，"这次我会用'世界之眼'的能力把周围的魔力场调稳。不管发生什么波动，我都会压住。"
我接过晶体。这一次触感完全不同——没有之前那种"冲突"的震颤，而是一种几乎温柔的、互相环绕着的流动感。我闭上眼，再把那缕金色能量沿着路径送出去，搭上晶体表面。
这一次，金光流入晶体的过程平滑得像有人给河道打通了淤塞。银色的光晕和金色的光线互相缠绕着缓慢前行，一道细流从晶体尖端流出去，沿着空气里无形的一条通道向那个西偏北的方向飘去。
我胸口的拉扯感明显减轻了。
整个传导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没有爆发、没有冲击波、没有掀翻桌椅。最后那一缕能量安安稳稳地到达了晶体的末端，消散在空气中。
我睁开眼。
艾莉希亚坐在地板上，银发散乱了一些，两只手掌摊在膝盖上。她的指尖微微泛红——那是压住了整个魔力场反冲的痕迹。
"成功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嘴角在往上翘。
"你手——"
"没事。休息一晚就好。"她把那根晶体拿起来看了看，水晶内部的金银双色流转已经稳定了下来，"但还需要更多载体。一根晶体的传导量不够堵裂隙。至少需要七根以上。"
"……七根？"
"每根填充一小片区域的裂隙。用你前面几世消散的方式——单次填满全部裂隙会让你整团消失。但分段填充，每次只消耗一小部分能量，并且有稳定剂和我的协助来恢复——"她看着我，"你有可能在不消散的前提下完成全部修复。"
我把那根晶体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微微的温热。
"那我们明天开始做第二根。"我说。
艾莉希亚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红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还有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合眼了。明天做第二根之前，你先睡够八个小时。"
我："…………"
她没等我反驳，翻窗走了。银发的尾巴扫过窗沿，像一截凉凉的丝缎。
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根温度还没散尽的透明晶体，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窗外的月亮高高地挂着，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满地的书页和碎瓷片上。
胸口的拉扯感，终于有一点点缓下来的意思了。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