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醒得比闹钟早。
床头的柜子上立着那根银金色交织的透明晶体，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半透明光泽。我伸手碰了碰它，微凉的，没有震颤。胸腔里的拉扯感还在，但比前天温和了许多，像涨潮的海水退去了一截，露出湿润的沙滩。
我洗漱完毕开门的时候，玛莎刚好端着托盘进来。她看到我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姐今天气色好多了！"
"……是吗？"
"真的！脸上不那么白了，眼睛也比昨天有神。"她把早餐放在桌上，压低声音凑过来，"而且您昨晚房间终于没有再发出爆炸声了。"
"……不会再有爆炸了。"我说。
吃完早餐我去找艾莉希亚。她在学园图书馆北侧那个僻静的拐角等我——那是她和我的"常规碰面地点"，诺亚每周三会在这片区域整理目录，他不会主动打扰，但如果有意外情况他在附近反而是个保障。
我到的时候她正靠着书架翻一本很厚的旧书。银发散落在肩侧，清晨的斜阳从高窗打进来，在她发丝边缘镶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看到我来就合上了书，从背后的书架上又取出一根用布裹着的长条物递给我。
"第二根。"她说，"昨晚我回去又打磨了一根。这次浸稳定剂的时间更久，频率匹配应该会更顺。"
我接过来解开布。又是一根同样的透明棱柱晶体，内部的光晕比第一根更均匀，流动节奏也更平稳。
"你昨晚没睡？"
"睡了两三个小时。"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磨这根比第一根熟练多了，用了不到一半时间。"
但我注意到她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痕。她今天站姿比平时靠书架更近一些，像是需要借一点支撑才更省力。她没有提这些，只是把书合上放回架子，侧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白天找个空闲时段试第二根。稳定剂的量足够两次试验。"
"那你今晚不能再熬夜了。"
"好。"
她答得干脆利落。太干脆了。我看了她一眼，她回了我一个"我真的会睡"的无辜表情。
中午时分我去实践训练场的储物间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艾莉希亚拿着第二根晶体坐在对面，银色的长发束成了低马尾，露出了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她昨晚打磨晶体的时候大概低头太久了，后颈的皮肤微微泛着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硌压过一整个晚上。
我握着晶体闭上眼。金色碎片在胸腔里流转起来。
第二根的传导比第一根更顺畅。金色能量沿着晶体内部的银色路径一路匀速前进，没有剧烈冲突，没有白光爆发。那股细流到达晶体末端之后继续沿着空气里的"通道"向西偏北的方向延伸出去，稳稳地、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
我胸口的拉扯感又减轻了一些。而且这一次能清晰地感知到——裂隙那边的"空缺"正在被那缕能量填上一小片区域。像有人往一块破洞的布上补了一针。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秒。比第一次更长、更稳。
我睁开眼的时候艾莉希亚半垂着眼帘，指尖按在自己的膝盖上，呼吸均匀。她看起来没有像上次那样消耗过度，但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底部那一小片皮肤还是比平时更红一些。
"第二根成功。"她轻声说，睁开眼看向我，"你感觉怎么样？"
"拉扯感减轻了大概……两成。"我说，"比第一根效果更明显。"
她弯了一下嘴角，但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很好"三个字，走廊拐角那边就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我们两个瞬间收起了所有东西——她拿起旁边一本闲置的书翻到一半摆出"我在看书"的架势，我把晶体用布一裹塞进外套内侧。
雷昂拐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公爵千金站在书架旁边翻一本魔法期刊，平民新生在另一侧低头看书，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怎么看都是"偶遇"的规格。
"……你们两个怎么老在这片出现？"他狐疑地扫了我们一圈。
"这片书的借阅量最低。"艾莉希亚先开口，语气温和又挑不出刺，"我喜欢安静的地方。艾因茨小姐刚好路过遇到了我。"
雷昂显然不太信，但他今天看起来有别的事要忙，只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下午有空的话到我那边一趟，我有话要跟你说"，然后人就走了。
他走之后艾莉希亚轻轻呼出一口气，收起那本书放回架子上。
"他越来越敏锐了。"她说。
"嗯。"
"而且他今天有'话要跟你说'——"她侧过头看向我，红瞳里有一闪而过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底色认真的神色，"你猜他要说什么？"
"……可能是问我为什么天天在图书馆拐角跟你偶遇。"
"可能。"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她眼下那道青痕和指尖的泛红让那个笑容多了一层让我不太舒服的底色。
"艾莉希亚。"我说，"你今天回去要好好休息。"
"你昨天也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那抹笑纹更深了一点点："好。我听你的。"
下午我去找了雷昂。他在训练场边上的休息室里，正在用绒布擦他那柄训练剑。看到我进来他放下剑和布，拍了拍旁边的长椅。
"坐。"
我坐下来。训练场外面有学生练习的呼喝声和击打木偶的闷响传进来，午后的阳光铺了满地板。
"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个事。"雷昂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关于你说的'你们那边准备做什么'——我不问具体内容。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
"我昨天去查了一下学园西边方向的魔力流动记录。"他说，"近一周内，那个方向的魔力场浓度在持续下降。不是自然的波动——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那片区域的元素能量。趋势还在扩大。"
我的后背微微收紧。
"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也可能知道但没有告诉我。"雷昂说，语气比他平时任何时候都平稳，"但如果有东西在往外吸学园的魔力场，最直接的受影响对象是所有的结界防御。如果情况继续恶化——"
"一周之内，"我说，"我会处理的。"
雷昂看了我好一阵。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以前认识的莉泽萝塔完全不一样了。"他最终说，"以前你说'我会处理'的意思是'我要用家族关系找人摆平'。现在你说'我会处理'——"
他顿了一下。
"——听起来像是你要亲自去做一些很难的事。"
我看着他。棕发少年坐在午后的阳光里，膝盖上摊着绒布和训练剑，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雷昂。
"……我会处理好的。"我说。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拦你。但你处理的过程里如果需要帮手——"
他朝我伸出一个拳头。
"——骑士团的剑永远出得快。"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拳头跟他碰了一下。拳头相碰的瞬间，他咧嘴笑了一下，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模样："好了你去忙吧。我还得把这柄剑的附魔涂层重新上一遍。"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低下头认真擦剑了，后脑勺的棕发在阳光下翘起来一小撮。
傍晚回宿舍时我收到了今天放在枕边的新信——这是第九封。按说"七个碎片七个夜晚"的流程已经结束了，我本以为写信人不会再出现，但信纸又准时地出现在枕头底下。
这次的信里只有两行字。
"裂隙的扩张速度比预期快了。你每填充一根晶体，裂隙扩大得也更快一分——因为它感知到了'守门者'还活着，并且正在尝试离开它的范围。"
"你们七根全部完成之前，可能会有人察觉。不是学园里的'人'。"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枕下。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月色清冷，星光稀薄。
我靠在窗沿上看着西偏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在肉眼可见的范围内什么异常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缀着几颗星星的夜空。但在我体内金色碎片的感知里，那个方向的黑暗正像潮水一样缓缓地、不停地蔓延着。
艾莉希亚今晚说好了会休息。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握着第二根晶体，感知着裂隙那边被补上的一小片区域正在安静地稳固下来。
六根。还剩五根。
然后我们就能知道——这个"第三种办法"到底能不能撑过整个裂隙的吞噬。
窗台那边很轻地响了一下。我侧头看过去，一只银白色的小鸟落在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鸟的喙间衔着一小片银色的羽毛，它把羽毛放在窗台上，扑棱了两下翅膀飞走了。
我拿起那片羽毛。小小的，软软的，边缘带一点微弱的银色光晕——像极了当年金色人形修复翅膀的那只白鸟。
我知道她今晚大概没有真的"好好休息"。
但我拿着那片羽毛的指尖微微用了点力。
只差五根了。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