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尽头。
先是雪停的频率变高了。然后某天早晨推窗的时候，屋檐上的冰凌不再整排挂着，只剩下零散的几根在滴水。花园里那些被厚雪压了整个季节的灌木丛露出了褐色的枝干，枝头上冒出了极细小的、嫩绿色的芽尖，如果不凑近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那些初生的绿芽出了好一会儿神。金色碎片在胸腔里平稳地暖着，它似乎也能感知到季节的变化——冬天的时候它蜷得紧一些，现在天气转暖了，它也舒展了一点，像有生命的东西跟着季节一起律动。
"小姐今天起得真早。"玛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清晨的凉气，手上端着的托盘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和一小碟蜂蜜，"学园公告栏那边贴了新的通知，说这周起户外训练课恢复全天开放了。您下午有课？"
"下午有，魔法实践。不过现在是春天了，训练场旁边那片樱花应该快开了。"
"可不是嘛，昨晚路过的时候看到花苞都鼓起来了。再过几天就该满树粉白了。"玛莎把早餐摆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封没封口的信笺放在桌上，"今早门房递过来的，写着您的名字。"
我拿起信笺。没有署名，但封面上那个清秀的字迹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
展开来里面只有三行：
"樱花初绽那天，老地方见。你上次提过想看那一整排全开的样子。现在第一朵已经开了。艾。"
我把信笺折好收进口袋里，低头舀了一勺麦粥送进嘴里。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下午的实践课结束后我没有直接回宿舍，拐了个弯往图书馆北面那条路走。春天傍晚的光线和冬天完全不同——虽然时辰差不多，但天色亮得更久，斜阳的颜色从冬天的冷白变成了偏暖的金橘色，照在学园那些灰色石墙上给轮廓镀了一层融融的暖边。
图书馆北侧的景观林里，那棵老槐树还站在原地。冬天时它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现在那些枝条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嫩叶，嫩绿色在傍晚的光线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透亮得像薄薄的翡翠片。
而槐树旁边的空地上，那排我以前只在冬天见过光秃枝干的树——现在开花了。
粉白色的花瓣薄薄地缀满了枝头，整排树连成一片温柔的、几乎发光的粉白色云团。花瓣在傍晚微风里缓缓飘落，落在地上铺成一条薄薄的花毯。
艾莉希亚站在那排树下。她今年春天换了件浅色外套，银灰色围巾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薄薄的浅蓝色丝巾松松地系在领口。银色的长发被春天的风轻轻吹动，发尾在夕阳里泛着细碎的光。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红瞳在花影和斜阳的映照下比冬天时更亮了一些，像冰雪化了之后露出来的泉水。
"开得比我想象中快。"她说，侧身让开一步，让我看到她身后那一整树的花，"昨天还只有几朵。今天下午来的时候，满枝都开了。"
我走到她旁边站定。头顶的花枝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偶尔落在我们的头发和肩上，又轻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好看。"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然后偏头看了看我，又转回去看花。"你下课后直接来的？"
"嗯。看到你的信就过来了。"
"那封信我写得比较早。早上路过的时候只开了两三朵，我以为还要过两天才全开。结果下午过来一看，它自己就全开了。"她伸手接了一片飘落的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它轻轻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我们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的时候花瓣落得更密了一些，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粉白色雨。远处学园主楼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沉的、远远的，穿过暮色和花香传过来。
"艾莉希亚。"
"嗯？"
"下个学期，我想报魔法实践高阶课。哈罗威教授说我的进度已经可以跳级了。"
"你本来就可以跳级。"她侧头看了看我，"你体内的金色碎片对魔力的亲和度远高于普通人。只是以前没有时间专心修炼而已。"
"那你呢？"
"我报了基础文科高级班的选修。"她说，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因为学分要求里有三门文科必修。我前几世轮回的时候很少有机会正式上学，这一世想把基础打扎实一些。"
我看着她。春天的光落在她银色的发丝和浅蓝色的丝巾上，把整个人衬得柔软又明亮。她站在那排樱花树下，像一幅画被日光和花瓣重新润过色。
"那你文科课遇到不会的问题，可以来问我。"我说，"虽然我也不是每科都会。但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学过一部分，残留的记忆还在。"
"好。"她轻声应了，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你的魔法实践课如果遇到瓶颈，也可以来找我。我的'世界之眼'感知力还在，虽然循环停了，但看穿魔力流动的能力没有消失。"
"那说定了。"
"说定了。"
头顶的风又吹了一阵，密密的粉色花瓣从树枝间飘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发顶、摊开的掌心上。她没有去拂它们，只是微微仰起脸，看着那些花瓣从高处旋转着落下来，睫毛上沾了一小片浅粉，像一粒小小的胭脂印。
我伸手把那片花瓣从她睫毛上轻轻摘下来。她眨了一下眼，然后侧过头来，红瞳里映着满树的花和暮色和我。
"……春天到了。"她说。
"嗯。"
"这是循环停了之后我过的第一个春天。"她轻声说，"以前每个春天我都会想，这个轮回里你会以什么形态出现。会是人吗？是鸟吗？还是别的什么。我会在你来的路上做准备。今年不一样了。今年你就在这里。不用去找了。"
我看着她。晚风把她的银发和我金色的发梢偶尔吹在一起，发丝在花瓣纷纷的暮色里缠了又散，散了又缠。
"那就每个春天都一起过。"我说。
她的眼睛弯成了很浅的月牙状。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花，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那排樱树在傍晚的风里轻轻地、慢慢地摇着花瓣，把一小片粉白色的光晕铺满了两个人站立的空地。
远处花园里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和脚步声，有人在小声唱着学园的老校歌。整座学园浸泡在初春的暮色里，灰色石墙上的常青藤冒出了新叶，池塘里的薄冰早就化得无影无踪，水面映着晚霞的颜色，像一面碎了的琉璃镜。
我站在这排樱花树下。风从花枝间穿过，带着春天初生的气息和花瓣凋落的微响。
旁边银发的少女把一片落在手心里的花瓣轻轻拢进了掌心。她做完这个动作之后没有看向我，但她的身体微微朝我这边倾斜了很小很小的一度——小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在两肩之间的那一线空隙里，已经贴得比冬天更近了。
钟声又响了一轮。
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在慢慢收拢成一片深蓝。樱花树的轮廓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变成了浅灰色的剪影，花瓣的白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分明。
下一季还会来。下一场花还会开。
而我们都还会在这里。
（第二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