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完全浸透了学园的每一寸角落之后，日子变得比冬天时轻快很多。
早上不再需要摸黑起床赶课了——六点半推开窗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晨光从树梢间涌进来，把整间宿舍泡进一种浅金色的、带着鸟鸣声的光线里。花园里的樱花开到最盛之后开始落瓣，铺了满地浅粉，走上去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片花影。
我习惯了在吃完早饭后先绕一段远路去主楼。那条路会经过图书馆北侧和景观林边缘，走到底再拐回教学楼。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喜欢那段路上早晨的光线和刚修剪过的草坪的气味。
有时候艾莉希亚会从那条路的某个转角冒出来。她最近选了文科高级班的选修课，教室在主楼东翼的一楼，恰好和我的路线重叠。偶尔她出来得早一些，会在图书馆北侧那棵老槐树下捧着书翻几页，等我经过的时候合上书一起走。
我们并不总是说话。大部分早晨只是一起走完那段路，脚步声在长廊的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回响，一个浅银一个金发，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挨得很近。
"你下周的魔法实践高阶课是不是有分组考核？"某天早晨她忽然问。
"嗯。哈罗威教授说要两两配对完成一个自选课题的展示。"
"你选搭档了吗？"
"还没。我在想要不要单独完成，高阶课允许单人——"
"跟我一组吧。"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明天食堂有甜汤。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翻书页，银发垂下来遮了半张侧脸，但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什么时候选修了魔法实践高阶课？"
"上周申请的。教授审批通过了。"她翻了一页书，声音依然平平稳稳的，"我的文科选修学分修够了，想加点实践课的积累。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说定了。"
我发现她在"说定了"这件事上相当有经验。每次都是先斩后奏，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把路铺好了。
分组考核的主题是"自主设计一个复合型魔法阵，并完成能量传导演示"。我和艾莉希亚选了"循环型魔力稳压阵"这个方向——大概是因为我们俩对这个主题都太有实战经验了。接下来两周我们放学后都在图书馆北侧的阅览室碰面，画阵图、测节点、调试传导路径。
阅览室不大，两张拼在一起的桌上摊满了图纸和参考书，旁边放着一壶玛莎帮我泡的热茶和两只杯子。艾莉希亚坐在对面，银发用一根浅色的发带松垮地束在脑后，左手握着羽毛笔在纸上勾画阵法的回路，右手时不时翻一页旁边的参考书。
我坐在她对面负责验证传导节点之间的能量流动。金色碎片在体内散出微暖的温度，顺着我指尖的触碰流进纸面上的阵图，帮我们判断哪些位置的连接不够顺滑。这样的配合默契又高效。
"第三象限的交叉点有轻微的凝滞。"我说。
"哪一处？"
我伸手从桌对面探过去，指尖落在她面前图纸左下角那片弧线交叉的位置。她的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的笔尖在我的指头旁边一点的位置落了一笔，改了一条线的弧度。
"现在呢？"
我再探了一次能量感知。"顺了。"
"好。"
她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银色的发丝从束着的发带边缘滑落了几缕，她歪了歪头揉了一下后颈，动作里带着一种自然的放松。
"今天进度比预期快。"她看了一眼桌角的沙漏，"剩下一点明天再补。你先回去休息。"
"你呢？"
"我再把这张图誊一遍。"
"那我陪你。"
她没有反对。阅览室里安静下来，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混在一起。暮色从高窗透进来，在桌面和图纸上慢慢拉长影子，把两个人拢进一层温润的光里。
考核展示那天，我们的循环型稳压阵在演示过程中稳定运行了整整三分钟，没有任何波动偏差。哈罗威教授站在旁边全程盯着，他脸上那种常年不变的严肃表情在结论定下来的时候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我甚至觉得他嘴角好像往上翘了那么一毫米。
"通过。"他说，然后看了我们一眼，"你们两个的组合效率很高。下次也可以考虑继续搭档。"
雷昂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全程都在鼓掌，还吹了声口哨。艾尔维斯靠在门边看着，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希尔维奥没来现场，但他让诺亚带了一句话："理论部分的数据支撑没有问题。代我转告。"
考核结束后人群散去。我和艾莉希亚在训练场边上的矮墙坐着歇气，她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我。
"感觉怎么样？"
"挺累的。但有意思。"
"下一组课题要不要也一起？高阶课这学期还有两次展示机会。"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这一整年的课表了？"
她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被发现了"的微小狡猾，但表情依然无辜。"我只是觉得和你一起做事比较顺。不用刻意配合什么——各做各的，但方向总是一致的。"
"那就继续搭档。"我说。
她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喝水。晚春的风吹过来，带着傍晚泥土和青草混杂的温暖气息。远处的暮色正在从橘色向深蓝过渡，学园主楼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一道安静的长影。
晚饭后我独自走回宿舍。路过花园长椅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银白色轮廓坐在那里。艾莉希亚没有穿外套，只穿着那件浅色春装，银发被傍晚的风轻轻吹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白天那个考核——"她开口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觉得我们配合得比预期好很多。"
"你那个阵法的回路设计占了七成功劳。"
"你的能量感知校准占了七成。"
"加起来超过十成了。"我说，"说明我们做的比满分多。"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法很轻很短，在傍晚安静的花园里像一粒石子落入水面发出的细响。然后她侧过头来看我，红瞳里映着天边最后那线暖色的光。
"这一世的日子过到现在，我发现最奢侈的事情不是停下来。"她说，"是有人和你一起停下来的。"
我转头看着她。银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拂动，她的表情松弛又安静，和之前那些轮回里独自等待的侧脸都不一样了。
"那就一起停。"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肩膀轻轻靠过来，贴上了我手臂的外侧。那个重量很轻，和一只白鸟落在枝头一样。
花园里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去了。夜色从头顶缓缓降下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收进温润的暗色里。远处学园主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食堂方向飘来晚饭后的甜汤香气。
长廊上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学生们散了晚课和夜自习，正三三两两地回宿舍。
而那些脚步声和我们当初第一次见面时穿过长廊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同了。
（第二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