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来得比预想中快。
四月底的某天下午，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书，忽然感觉到一阵闷热从窗外涌进来，抬头一看，整片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把窗台晒得发烫。几个穿着轻便夏装的学生从窗下走过，手里攥着刚买的冰饮，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合上书往后靠在椅背上。金色碎片在胸口散着稳定的暖意——它在天气热的时候不会过度发烫，只是和体表温度保持一致，像身体里多了一个永远调在最舒适档位的恒温器。
"看完了？"
对面坐着艾莉希亚。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米色的夏装校服，银发用一根薄荷色的发带松松地束在侧边。她面前摊着一本她最近在看的王国地理志，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这本翻完了，大概内容记住了。待会儿去还。"我把书推到桌角，端起自己那杯快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口，"你呢？那本地理志还剩多少？"
"最后两章。北部冻土带和东海岸群岛的物产分布。"她翻了一页，笔尖在页边画了个小小的标记，"这部分对我之前的记忆补充比较有用。循环期间我一直待在学园附近和裂隙周边，没怎么去过王国其他地方。"
"以后可以去看看。"我说，"放假的时候。"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红瞳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像水面被光点了一下。
"说定了？"
"说定了。"
她满意地低下头继续看书。午后寂静的阅览室里只剩翻书页的细响和远处走廊若有若无的脚步声。阳光从高窗斜斜地切进来，在两张桌子中间的地面上铺了一长条金黄色的光带。
一周后的周一早晨，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感觉气氛有点不对。
平常这种普通的上课日，学生们要么埋头赶作业要么趴在桌上补觉。但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而且他们抬头看我的目光里有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敬畏，不是审视，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压着笑意的……八卦。
我放下书包坐下。旁边希尔维奥正在翻教材，他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合上教材之后侧头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丝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憋着什么话又不打算先说。
"……怎么了？"我问。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希尔维奥把教材推到一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通知单放在我桌面上。我展开来一看，是上周五学园理事会发布的月度优秀学生表彰公告。
我的名字在第一行。
"恭喜。"希尔维奥说，"月度优秀学生榜首。因为你那组魔法实践考核的方案被收录进了学园高阶教材的参考案例里。"
"……就因为这个？"
"这个已经够让人议论的了。但大家议论的不是你的成绩。"
"那议论什么？"
希尔维奥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教室后排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你自己看。"
我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艾莉希亚·雷文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低头翻一本笔记。她今天依然穿了那身浅米色夏装校服，领口的缎带系得端正。而她的桌面上——正中央的位置，赫然放着一张和我的通知单一模一样的月度优秀学生表彰公告。
名字并列，榜首。后面跟了一行小字："表彰项目：魔法实践高阶课联合课题设计。课题成员：莉泽萝塔·冯·艾因茨、艾莉希亚·雷文。"
我："…………"
所以表彰公告直接把我们的名字排在一起了。两个名字靠得非常近，中间只有一个顿号的距离。
而贵族学园里的消息传播速度比元素扩散还快。早在公告正式张贴之前，就有好事的学生在走廊里宣扬"公爵千金和平民新生以联合课题获得了当月榜首"。等正式公告贴出来之后，传播方向从"哎呀她们居然搭档了"进化成了"她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她们是不是经常单独一起""我上周看到她们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听说冬天她们还一起去喝了甜汤"……
雷昂在课间的时候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桌沿："你看到公告了吗？"
"看到了。"
"为什么是她的名字跟你在同一行？我不是你最好的课题搭档吗？"
"……你什么时候跟我组过课题？"
"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我可以补——"
"雷昂。"艾尔维斯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温和但清晰地截住了雷昂的话头，"课题考核的标准是方案设计质量和演示表现。如果你想和她搭档，下次课题报名的时候主动申请就可以了。"
雷昂张了张嘴："殿下你今天怎么来我们教室了？"
"路过。"艾尔维斯嘴角微微弯了弯，视线从我桌面的公告单上扫过，"顺便来看看公告贴出来的反响。"
他看了一眼公告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然后看向我，那蓝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有一点笑意，有一点认输似的坦然，还有一点"我就猜到会这样"的了然。他没多说什么，朝我点了一下头就转身走了。
雷昂站在原地嘟囔了半天"殿下来得真巧"，最后也走了。希尔维奥从头到尾没说话，但那本被他翻来覆去打开又合上的教材已经说明了很多。
午饭的时候我刚在食堂坐下，对面就坐了一个人。艾莉希亚端着餐盘坐下来的动作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是她的，银发侧边那根薄荷色发带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色泽。
她坐下之后看了我一眼："今天走廊里很多人议论我们。"
"你听说了？"
"我走过来的时候至少有三拨人在我背后压低声音念'她就是那个艾莉希亚'。"她把筷子摆好，语气平平稳稳的，"大概再过两天就会有人来问我们是不是朋友以上的关系了。"
"……你打算怎么回答？"
她夹起一块烤鱼，嚼完咽下去，然后用那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我们是一起堵过裂缝的关系。'"
"你这么说他们会更疯。"
"那就不说了。"她弯了一下嘴角，"让他们猜去。"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心里那种"被全学园围观"的微妙尴尬感被她这种"我就不解释"的态度冲淡了不少。她比我会应对舆论。毕竟经历了几十次轮回，什么风浪没见过。区区一个学园八卦对她来说大概跟花园里多了几只鸟差不多程度。
下午的课间我去公告栏那边看了一眼。那张表彰公告贴在正中央最显眼的位置，阳光下朱红色的印戳和两个人的名字清晰得过分。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回教室。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了诺亚。他抱着一摞书正往下走，看到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恭喜。"他说。
"谢谢。"
"你知道那个公告现在已经被复印了至少七份了吗？各个年级的公共休息室都贴了。"
"……七份？"
"明天可能会更多。"他说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在他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得极其短暂，但确实存在，"不过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在意。"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意？"
"因为你和艾莉希亚一起做课题的时候，是我见过你最放松的样子。"他说，"被大家知道又怎么样？好事。"
他抱着书走了。我站在楼梯转角处想了一会儿他说的话。
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橘金色的光铺了满地。远处公告栏那边传来两个女生压着嗓子笑闹的声音，大概又在讨论那排并列的名字。食堂方向飘出来晚饭的香气，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暖暖的尘土和草叶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的金色碎片微微亮了亮，像应和着什么。
然后我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
傍晚的阅览室里灯还没全开，光线半明半暗。艾莉希亚坐在老位置上，银发被窗外的暮光镀了一层暖色。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我，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来。
"公告栏那边去看了？"
"看了。"我在她对面坐下，"被复印了七份。"
"那明天可能就十四份了。"
"你好像完全不在意。"
"因为别人怎么理解我们的关系——"她翻了一页手里的书，抬眼看向我，红瞳里映着窗外的暮色和我的轮廓，"——和我自己知道的，是两回事。我知道的才是真的。"
我看着她。
窗外的晚风从半开的窗格里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和两个人之间那片被暮光照亮的空气。她的银发被风撩起来又落回去，侧脸被余晖勾出一道柔和的线。
"你说得对。"我说。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
"晚饭一起去吃？今晚食堂有甜汤。"
"走。"
暮色从高窗涌入，把两个并肩穿过长廊的身影染成了暖融融的橘金色。远处食堂方向飘来甜汤的香气——温热、清甜、一路被夏天的晚风送到人面前来。而那些传遍全校的公告，在身后渐远的脚步声里，慢慢变成了这个漫长夏天里微不足道的、带着笑意的背景音。
（第二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