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软软的伊莎莉娅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1 22:00:31 字数:4222

第二天早上。

有东西在伊莎莉娅脸上蹭来蹭去。一下,又一下。她哼了一声,抬手想挥开,胳膊沉得抬不起来,眼皮也粘着。

那东西又蹭了一下,顺着鼻梁滑下来,在她嘴唇上戳了戳。

伊莎莉娅把眼睛撑开一条缝。

一撮银白发梢在眼前晃。伊莎贝拉整个人趴在床边,手肘撑着枕头,一手攥着自己的头发,另一手捏着伊莎莉娅的发尾——

正用她的头发在她脸上写写画画。

“……”

伊莎莉娅眨了眨眼。

“醒了?”伊莎贝拉笑盈盈的,紫眼睛弯成月牙,“妈妈刚才在你脸上写了‘笨蛋’两个字哦。”

“……什么?”

“左脸写了右脸没写,不对称嘛。要不要补——”

“不要!!”

伊莎莉娅猛地往被子里缩。头发太长太密,裹了半天没裹严实,好几缕从被沿滑出来铺在枕头上。她只露出一双天蓝眼睛,瞪着那个笑得像偷了鸡的妈。

“你几点起来的?!”

“没睡呀。”

“……什么叫没睡?”

“看书看通宵了嘛——”

伊莎贝拉坐直身体,手里还攥着伊莎莉娅的一缕头发没松。伊莎莉娅被扯得“哎”了一声,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歪。

“松手!!”

“哦。”伊莎贝拉松了手,顺手把那缕发丝在她脑袋上绕了个圈,“昨晚上那本蘑菇图鉴太有意思了嘛。原来黑森林北边枯木林里长的荧光伞菌,吃了会让人说三天反话诶——你想不想试试?妈妈可以给你煮——”

“不想!!”

“味道其实挺——”

“不想不想不想!!”

“好吧。”伊莎贝拉叹了口气,一脸遗憾,“那下次吧——”

“……没有下次。永远没有。”

伊莎莉娅从被子里钻出来。银发随着动作倾泻下来,铺了满背满枕。她伸手想拢一拢,睡裙袖子勾住了发丝,扯了两下没扯开。

“啧。”

又扯了一下。头发缠得更紧。

“……妈。”

“嗯?”

“帮我——”

伊莎贝拉探过身,捏住那缕卡在袖扣上的发丝,轻轻一摘就出来了。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

伊莎莉娅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你熬了一整夜,现在应该睡觉。”

“妈妈精神得很呀——”

“你眼圈都是黑的!!”

“那是烟熏妆啦。”

“谁家烟熏妆只熏下眼皮啊!!”

“妈妈比较有创意嘛——”伊莎贝拉歪着头看她,紫眼睛里闪着那种“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但我偏要逗你”的光。

伊莎莉娅往后缩了缩。头发又压在背后,扯得头皮一紧。

“嘶——”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觉不觉得头发太长很麻烦呀?”

伊莎莉娅的眼睛亮了一瞬。她猛地转头:“你终于肯让我剪了?!”

“妈妈是说——”伊莎贝拉伸出手,把那缕挂在睡裙扣子上的发丝轻轻摘下来,“——伊莎莉娅觉得麻烦的话,妈妈可以每天帮你多梳两遍哦。”

“…………”

“要不编辫子?妈妈新学了——”

“上个月你给我编的那个辫子,我解了三天!!”

“那次是编得太认真了嘛——”

“你在里面打了十七个结!!”

“十七是个吉利的数字呀——”

“吉利在哪里?!”

“十七的发音很好听呀——”

“哪里好听了——”

“十——七——”伊莎贝拉拖长音调,“你不觉得像小鸟叫吗?”

“不像!!”

“那十八呢?十——八——”

“你在数什么!!”

伊莎莉娅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她认命地把散了一床的头发拢到一侧,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银发垂到膝弯以下,最长的发梢几乎扫到脚踝。

她走到衣柜前,对着里面挂着的三件连衣裙发了一会儿呆。抽出一件灰色外套套上,又弯腰从底下摸出一双短靴套上。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差点夹进柜门,她赶紧拨开。直起身的时候,偏头看见了衣柜旁边木钉上那顶帽子。

宽檐帽挂在钉子上。原本的麦黄色已经褪成浅褐,帽檐边缘磨出了毛边。帽带——那条深红色的丝带——去年秋天就断了。她一直说要换一条,一直没换。断掉的两截还挂在帽子上,松松垂着,像一截没系完的鞋带。

她走近一步。

帽带还在,但断了的地方不见了。

深红色的丝线从帽檐一圈一圈绕上来,细密、匀称,绕到侧面时收了个结,结子下面坠着两颗很小的木珠——一颗深红,一颗浅褐,像是从她小时候那串旧手链上拆下来的。那颗深红珠子她认得,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七岁那年摔在院子里磕的。

伊莎莉娅把帽子从木钉上取下来。翻过里面,帽子的汗带也被重新缝过。针脚细密,一圈一圈压住原来的磨损,像蜈蚣的脚。线是深蓝色的。

她盯着那些针脚看了两秒。

“妈妈。”

“嗯?”伊莎贝拉正在窗台边拨弄那束干花。

“帽子。”

“嗯哼。”

“帽带什么时候修的。”

“昨晚呀。看书看累了,缝两下歇歇眼睛,缝着缝着就缝完了——”

伊莎莉娅把帽子翻过来,又翻回去。那颗红木珠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划痕还在。

“……线是哪来的。”

“你衣柜底下那件旧蓝毛衣,拆的呀。”

“那件我早穿不上了。”

“对呀。放着也是放着嘛。拆了刚好够缝一圈——”

“你怎么知道够。”

“妈妈量过呀。”

伊莎莉娅没说话。她把帽子戴在头上。帽檐正好卡在眉毛上方,帽带贴着后脑,不松不紧。两颗木珠垂在耳侧,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

她偏过头,从帽檐底下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还行。”

“只是还行呀?”

“就是……还行。”她拽了拽那颗红木珠,让它和浅褐色的那颗对齐,又理了理帽檐。

伊莎贝拉靠在窗台边,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算了。”伊莎莉娅转过身,背对着她闷闷地说,“今天就戴这个去镇上。”

“红色很衬你嘛——”

“我戴什么你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嘛——”

伊莎莉娅转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但她没再追问,拽了拽帽檐——刚好遮住半截耳朵。

她偏头看了看衣柜门上映出的模糊影子,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然后她转回身:“今天要去镇上对吧?”

“嗯哼。”

“海盐?”

“嗯哼。今早乌鸦叼了封信来,艾莉希亚说新进了一批南境的海盐——就是你上回在人家铺子门口站了半天的那个。”

伊莎莉娅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她警惕地眯起来。

“你该不会又打算把我打扮成什么奇怪的样子吧?”

“怎么会呢。伊莎莉娅穿什么都好看呀——”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给我扎了六个辫子。每个辫子还扎了不同颜色的蝴蝶结!!”

“那次是节日呀。节日要有仪式感嘛——”

“上上次你给我穿了一条缀了三十颗铃铛的裙子!!我走一步响一路!!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来了!!”

“那多热闹呀——”

“我不想那么热闹!!”

“可是妈妈想嘛——”

伊莎莉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刚迈出一步,就被伊莎贝拉从后面拉住了头发。没拉疼,只是轻轻扯了一小缕。

“等等嘛——”

“又干嘛——”

“坐下。”

伊莎贝拉拍了拍床沿。“头发跟稻草似的。你这样出门,别人还以为妈妈虐待你哦——”

伊莎莉娅愣了一下。然后磨蹭了一下,还是在床边坐下了。

伊莎贝拉从柜子抽屉里摸出那把用了十多年的木梳,跪在她身后。撩起那一捧银色的长发,从发尾开始慢慢梳。唰。唰。唰。

伊莎莉娅坐在那儿,垂着腿,两只脚轻轻晃着。头发被一绺一绺地梳开,梳齿刮过头皮,酥酥麻麻的。

“妈妈。”

“嗯?”

“你头发也这么长。你小时候谁给你梳的。”

“没人给妈妈梳呀。”

“那你怎么会梳。”

“自己学的嘛。对着镜子,反着手,梳得歪歪扭扭的。后来梳着梳着就会了。”

“你小时候也住黑森林?”

“嗯。比现在更北边一点。冬天雪把门都埋了,出不去,就在屋里梳头发。梳着梳着一天就过去了。”

伊莎莉娅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那你搬过来的时候,头发谁给你梳的。”

“还是自己呀。”

“那——”伊莎莉娅顿了一下。“那我来了以后呢。”

“你来了以后啊——”伊莎贝拉把梳子从发尾移到中段,一点点往上推,“妈妈就有两颗脑袋可以梳了嘛。自己的梳完梳你的,你的梳完梳自己的。忙死了。”

“你又不用梳我的。”

“是不用。但妈妈想嘛。”

伊莎莉娅不说话了。她低着头,银发散在肩膀上,被梳齿一缕缕地捋顺,一把把地握在伊莎贝拉手里。伊莎贝拉的手指偶尔碰到她后颈,她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

“痒。”

“忍着。”

“你手好凉。”

“妈妈手凉怎么了,又不伸你脖子里。”

“你刚刚就伸了。”

“那是梳子。”

“是手指。”

“那是帮你把碎发别过去。”

“骗人。”

“妈妈什么时候——”

“你再说‘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就自己梳。”

伊莎贝拉闭嘴了。梳子又唰唰地走了几轮,从发尾到头顶,从头顶到发尾。两人都没再说话。木屋很静,窗外的风铃偶尔叮当一声。

伊莎莉娅低着头,眼睛半眯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后颈又被碰了一下。她缩了缩,没说话。

梳了很长时间。比平时长。伊莎贝拉的手很慢,从发尾到头顶,从头顶到发尾,像是故意拖时间。

伊莎莉娅没催她。

最后一遍梳完,伊莎贝拉用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背后,五指当梳子,从上到下捋了两遍,然后松开了。

“好了。”

伊莎莉娅伸手摸了摸头发。脚又晃了起来。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跪在床沿上,伸出手把一只手按在伊莎贝拉的额头上。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柔柔地漫过伊莎贝拉的眉眼。那一小片熬夜的青灰色褪下去一点,眼角的倦意也松了松。

伊莎贝拉没躲。她安静地站着,紫眼睛垂下来,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儿跪在床上够她额头的模样。伊莎莉娅毛茸茸的头顶在她下巴底下蹭了一下。伊莎贝拉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好了。”伊莎莉娅收回手,往后退了退。吸了吸鼻子,然后把垂到床下的长发捞起来拢到身后。“精神一点了吧。走吧。”

她跳下床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过头,没看伊莎贝拉,对着门板小声说了一句:

“……盐烤蘑菇我要吃双份哦。”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紧了,藏在牙齿后面。

“好呀——”她说。“双份就双份。”

顿了一下。

“不过伊莎莉娅——”

“嗯?”

“你头发还没编呢——”

“不编!!就这样披着!!”

“那会踩到的嘛——”

“我走路很小心!!”

“你上次说很小心,然后踩到自己的头发摔了个跟头哦——”

“那次是你把我的头发踩住了!!”

“哎呀,妈妈只是测试一下你的警觉性嘛——”

“谁会用踩头发来测试警觉性啊!!”

“有创意的妈妈会呀——”

“——”

风铃响了一声。

伊莎莉娅拉开门。外面黑森林清晨的阳光和雾气一起涌进来。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出了门槛——一只手还机警地提着自己的发梢。

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两步就追上了。她弯下腰,把那撮翘了一早上的呆毛按了下去,顺手又把散落在伊莎莉娅肩头的几缕银发拢了拢别到她耳后。

“走了,小桃子——”

“不准叫我小桃子。”

“软软的小桃子——”

“……老太婆。”

“嗯?”

“…………妈妈说好出门就不动手的。”

“妈妈今天心情好,不动手哦。”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捏我脸?!”

“这是抚摸呀——”

“这是捏!!”

“妈妈说是抚摸就是抚摸嘛——”

伊莎莉娅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确认自己的头发有没有被门夹住。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顺手帮她把那缕卡在门缝里的银丝轻轻抽出来。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森林小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伊莎莉娅的长发拖在身后。伊莎贝拉走在她后面半步。

伊莎莉娅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句:

“妈——你今天要是再让我穿什么奇怪的衣服——我就——”

“就什么呀?”

“就——就不给你治手了!”

“哎呀——好可怕呀——”

“你根本没有在怕!!”

“妈妈当然怕啦。怕小桃子不给我治手了嘛——”

“——不准叫我小桃子!!”

“好的小桃子——”

“……”

森林小道在晨光里拐了一个弯,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弯道的树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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