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是被痒醒的。
准确地说,是脸上痒。有什么东西在她脸颊上蹭,一下,又一下,带着细细的震动,像一只迷路的蜜蜂在皮肤上打转。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想抬手挥开——胳膊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粘在一起,睁不开。
那东西又蹭了一下。这回顺着鼻梁滑下来,在她嘴唇上轻轻戳了戳。
伊莎莉娅终于把眼睛撑开了一条缝。
视线里先是一撮银白色的发梢——不对,好几撮。伊莎贝拉整个人趴在床边,手肘撑着枕头,一只手攥着自己的一把头发,另一只手握着伊莎莉娅的长发尾端——
正用发尾在她脸上写写画画。
“……”
伊莎莉娅眨了眨眼。
“醒了?”伊莎贝拉笑盈盈地说,“妈妈刚才在你脸上写了‘笨蛋’两个字。”
“……什么?”
“左脸写了右脸没写,不对称了。要不要补——”
“不要!!”
伊莎莉娅猛地往被子里缩。但她的头发太长了,太密了,被子裹了半天也裹不严实,好几缕从被沿滑出来,铺在枕头上像一捧流动的月光。她只露出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瞪着伊莎贝拉。
“你几点起来的?!”
“没睡。”
“……什么叫没睡?”
“看书看通宵了呀。”
伊莎贝拉理直气壮地坐直身体。手里还攥着伊莎莉娅的一缕头发没松。伊莎莉娅被扯得“哎”了一声,整个人往她那边歪了歪。
“松手!”
“哦。”伊莎贝拉松了手。然后顺手把那缕发丝在她脑袋上绕了个圈,像给面包盘造型似的,“昨晚上那本蘑菇图鉴太有意思了。原来黑森林北边那片枯木林里长的荧光伞菌,吃了会让人说三天反话。你想不想试试?妈妈可以给你煮——”
“不想!!”
“味道其实挺——”
“不想不想不想!”
“好吧。”伊莎贝拉叹了口气,一脸“真遗憾”的表情,“那下次吧。”
“……没有下次。”
伊莎莉娅从被子里钻出来。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倾泻下来,铺了满背满枕。睡了一夜,有些毛躁,但依然厚密得惊人,发尾一直拖到床沿外面。她伸手想拢一拢,结果睡裙袖子勾住了发丝,扯了两下没扯开。
“啧。”
她又扯了一下。
头发缠得更紧了。
“……妈。”
“嗯?”
“帮我——”
伊莎贝拉探过身,捏住那缕卡在袖扣上的发丝,轻轻一摘就出来了。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伊莎莉娅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头偏到一边去。“你熬了一整夜,现在应该睡觉。”
“妈妈精神得很。”
“你眼圈都是黑的!”
“那是烟熏妆。”
“谁家烟熏妆只熏下眼皮啊!!”
“妈妈比较有创意嘛。”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她,紫眼睛里闪着那种熟悉的光——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但我偏要逗你”的光。伊莎莉娅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她往后缩了缩。结果头发又压在了背后,扯得头皮一紧。
“嘶——”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觉不觉得头发太长很麻烦?”
伊莎莉娅的眼睛亮了一瞬。她猛地转过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伊莎贝拉:“你终于肯让我剪了?”
“妈妈是说——”
伊莎贝拉伸出手,把那缕挂在睡裙扣子上的发丝轻轻摘下来。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伊莎莉娅觉得麻烦的话,妈妈可以每天帮你多梳两遍。”
“…………”
“要不编辫子?妈妈新学了——”
“上个月你给我编的那个辫子,我解了三天。”
“那次是编得太认真了嘛。”
“你在里面打了十七个结。”
“十七是个吉利的数字呀。”
“吉利在哪里?”
“十七的发音很好听呀。”
“哪里好听了——”
“十——七——”伊莎贝拉拖长了音调,“你不觉得像小鸟叫吗?”
“不像!!”
“那十八呢?十——八——”
“你在数什么!!”
伊莎莉娅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她认命地把散了一床的头发拢到一侧,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银色的长发垂到膝弯以下,最长的发梢几乎扫到脚踝。她走一步,头发就拖在后面轻轻摆动,像披着一匹流动的银缎。
其实她私下偷偷用剪刀比划过好几次。最长的那截,咔嚓一下就能剪掉。
但每次她举起剪刀,伊莎贝拉就会从某个角落冒出来——
用那种“你要是敢剪我就敢哭给你看”的表情盯着她。
一直盯到她把剪刀放回去为止。
养母什么都依她。唯独头发这件事,没得商量。
伊莎莉娅走到衣柜前,对着里面挂着的三件连衣裙发了一会儿呆。她弯下腰想看看底下那件,银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瀑布似的垂到柜门拉手上——
差点夹进去。
她赶紧拨开。
叹了口气。
“妈妈。我的那件蓝色外套呢?”
“洗了。”
“昨天不是刚洗过?”
“昨天那件是灰色的,今天这件是蓝色的。”
“我就一件蓝色外套。”
“那昨天那件是灰色的呀。”
伊莎莉娅沉默了两秒。她在脑子里缓缓过了两遍这段话。
然后缓缓转过头。
“妈妈。”
“嗯?”
“我昨天穿的是灰色外套。前天也穿灰色。大前天也是灰色。”
“嗯。”
“因为我只有一件外套。”
“嗯。”
“蓝色的那件去年就穿不下了。”
“哦?”伊莎贝拉眨了眨眼,“那衣柜里那件蓝色的是谁的?”
伊莎莉娅猛地回头。盯着伊莎贝拉看了三秒。银色的长发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甩出一个弧度,差点扫倒床头柜上的蜡烛台。伊莎贝拉的表情无比无辜,紫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一丝可疑的弧度都没有。
“……你把它变小了?”
“魔法这种事,很随缘的呀。”
“你故意的!!”
“妈妈只是顺手试了一个缩物咒——”
“你昨天就是故意的!!”
“谁知道衣服也在范围里嘛。”
“你昨天说想试试新学的咒语,让我站在院子里当靶子!”
“那不是没打中你嘛。”
“你打的是我的衣服!!”
“衣服没哭呀。”
伊莎莉娅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她的头发随着急促的呼吸从肩头滑落,几缕银丝粘在嘴角。她气呼呼地用手背拨开——
指缝间漏出一缕淡金色的光。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身体自然反应似的,她甚至没刻意发动治愈术,魔力就已经开始安抚她那点因情绪激动而泛起的嗓子痒。
伊莎贝拉的目光在那缕金光上停了一瞬。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但缩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算了。”伊莎莉娅放下手。闷闷的。一边把垂到地上的长发捞起来拢在臂弯里,“我穿昨天那件灰色的。今天不出门了,在家看书就行。”
“可是今天要去镇上呀。”
伊莎莉娅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身。银色的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发梢扫过床沿,差点又卷进伊莎贝拉的手指缝里。她眨着天蓝色的眼睛。
“镇上?”
“嗯哼。”
伊莎贝拉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顺便从伊莎莉娅臂弯里捞起那束拖地的银发,熟练地帮她拎在手里以免踩到。“今早乌鸦叼了封信来。镇上的杂货铺老板娘说新进了一批南境的海盐,问我们要不要。”
“……海盐?”
“嗯哼。”
“南境的?”
“嗯哼。”
“就是那种、很细很白的——”
“对。就是你上次在人家铺子门口站了半天的那个。”
伊莎莉娅的眼睛亮了一瞬。亮得整张脸都跟着亮起来了。但很快——她警惕地眯起来。
“你该不会又打算把我打扮成什么奇怪的样子吧?”
“怎么会呢。伊莎莉娅穿什么都好看。”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给我扎了六个辫子。每个辫子还扎了不同颜色的蝴蝶结。”
“那次是节日呀。节日要有仪式感。”
“上上次你给我穿了一条缀了三十颗铃铛的裙子。我走一步响一路。全镇的人都知道我来了!!”
“那多热闹呀。”
“我不想那么热闹!!”
“可是妈妈想嘛。”
伊莎莉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认命地转身去够那件灰色外套——刚迈出一步,就被伊莎贝拉从后面拉住了头发。
其实没拉疼。只是轻轻扯了一小缕。
“等等。”
“又干嘛——”
“坐下。”
伊莎贝拉拍了拍床沿。语气难得地正经了半秒。“头发跟稻草似的。你这样出门,别人还以为妈妈虐待你。”
伊莎莉娅愣了一下。
然后乖乖地在床边坐下了。
伊莎贝拉不知从哪摸出那把用了十多年的木梳,熟门熟路地跪在她身后。撩起那一捧银色的长发,从发尾开始慢慢梳。
唰。唰。唰。
梳齿穿过发丝的声音轻轻的。窗外黑森林的晨光照进来,把那头银发照得亮晶晶的,每一缕都像融化的月光。
伊莎莉娅坐在那儿,垂着腿。两只光脚丫子轻轻晃着。
过了一会儿——
“妈妈。”
“嗯?”
“膝盖有点疼。”她小声说。
伊莎贝拉的梳子停了一下。
昨天在院子里给萝卜浇水时踩到青苔滑了一跤。膝盖上两块淤青。她没提,但走路一瘸一拐的——
显然瞒不过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然后一只手从肩侧伸过来,轻轻撩开她的睡裙下摆。露出那两小块青紫。伊莎贝拉没说话,只是用拇指的指腹极轻地碰了碰边缘,像在确认轻重。
“…………”
“不严重,”伊莎莉娅别扭地缩了缩腿,“我自己能治。”
“那你怎么不治?”
伊莎莉娅没回答。她咬着下唇,耳朵尖慢慢红了。
过了好半天——
“……早上气忘了。”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淤青。又看了看她红透的耳尖。
嘴角弯了弯。
她把梳子放在一边。掌心覆上那两小块青紫。淡金色的光从伊莎莉娅体内自己涌上来——像回应似的——隔着皮肤把淤青一点一点化开。
两秒。
三秒。
好了。
伊莎莉娅的膝盖恢复成白白净净的模样。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又偏过头,从肩膀上方偷偷看了伊莎贝拉一眼。
伊莎贝拉正把木梳重新拿起来,绕到她身侧,把那束快拖到地上的长发拢到手里继续梳。紫眼睛垂着。
难得的安静。
“…………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伊莎莉娅小声问。
“天哪——”
“嗯?”
“妈妈的心被伤透了。”
“你的心一个月要被伤透三十次。”
“那伊莎莉娅给妈妈治一治?”
伊莎莉娅没说话。
她转过身。跪在床沿上。伸出手,把一只手按在伊莎贝拉的额头上。淡金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来,柔柔地漫过伊莎贝拉的眉眼。那一小片熬夜的青灰色褪下去一点——眼角的倦意也松了松。
伊莎贝拉没躲。她安静地站着。紫眼睛垂下来,看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儿跪在床上够她额头的模样。银色的长发从伊莎莉娅肩头铺散下来,盖了半个床面。毛茸茸的头顶在她下巴底下蹭了一下。
像一颗软软的、毛绒绒的小桃子。
“好了。”伊莎莉娅收回手。往后退了退。吸了吸鼻子,然后把垂到床下的长发捞起来拢到身后。“精神一点了。走吧,去镇上。”
她跳下床往门口走。银色的长发在她身后摆荡,像一匹流动的绸缎。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偏过头。
没看伊莎贝拉。
对着门板小声说了一句:
“……盐烤蘑菇要吃双份。”
伊莎贝拉站在原地。
把嘴角的笑意慢慢收紧了,藏在牙齿后面。
“好呀。”她说。“双份。”
顿了一下。
“不过伊莎莉娅——”
“嗯?”
“你头发还没编呢——”
“不编!!就这样披着!!”
“那会踩到的。”
“我走路很小心!”
“你上次说很小心,然后踩到自己的头发摔了个跟头。”
“那次是你在我头发里藏了一颗小石子!!”
“妈妈只是测试一下你的警觉性嘛——”
“谁会用藏石子来测试警觉性啊!!”
“有创意的妈妈会。”
“——”
风铃响了一声。
伊莎莉娅拉开门。外面黑森林清晨的阳光和雾气一起涌进来,把她银色的长发镀成暖融融的金色。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迈出了门槛——一只手还机警地提着自己的发梢,避免踩到。
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两步就追上了。她弯下腰,把那撮翘了一早上的呆毛按了下去。顺手又把散落在伊莎莉娅肩头的几缕银发拢了拢,别到她耳后。
“走了,小桃子。”
“不准叫我小桃子。”
“软软的小桃子。”
“……老太婆。”
“嗯?”
“…………妈妈说好今天不动手的。”
“妈妈今天心情好,不动手。”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捏我脸?”
“这是抚摸。”
“这是捏!!”
“妈妈说是抚摸就是抚摸。”
雾气和阳光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伊莎莉娅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确认自己的头发有没有被门夹住。伊莎贝拉站在她身后,顺手帮她把那缕卡在门缝里的银丝轻轻抽出来。
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沿着森林小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伊莎莉娅的长发拖在身后,像一匹流动的月光。伊莎贝拉走在她后面半步——
像一道银白色的尾巴。
又像一个从不说话、但永远在替她挡着风、拎着发梢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