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走到半路就停住了。
空气里混着一股腥味。野兽的。她忍了两条岔路,终于站定,转身,叉腰。
“妈妈。”
“嗯?”伊莎贝拉没回头,狗尾巴草在下巴上蹭了蹭。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没有呀。”
“这条路通往魔兽聚居地。”伊莎莉娅一字一顿,“上次我迷路走到这儿——差点被一只三头蛇当点心叼走!!”
“那不是没叼走嘛——”
“因为我用治愈术晃了它的眼睛!!我用了很多魔力才让它打了个喷嚏把我喷飞出来!!”
“哦——那件事呀。”伊莎贝拉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紫眼睛眨了眨,“那三头蛇后来还跑去跟妈妈道歉了哦——”
“道歉?!”
“说没认出是你家的崽嘛——”
伊莎莉娅攥着发尾,瞪着那个悠哉悠哉的背影:“你告诉它,我是你家的崽?”
“那当然呀。”伊莎贝拉说得理直气壮,狗尾巴草在空气里画了个圈,“黑森林里敢动我家崽的魔兽还没出生呢——”
“那你倒是走对路啊!!”
伊莎贝拉转过身。狗尾巴草往左边一指:“这边。”走了三步,转个弯,往右边一指:“这边。”又走了五步。停下来。摸了摸下巴。低头看了看脚下。很确定地抬手指向前方:“这边。”
伊莎莉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暗绿色的尖刺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沉默三秒。
“……你就是迷路了。”
“魔女的事,怎么能叫迷路呢——”伊莎贝拉把狗尾巴草换到另一只手里,“这叫探索。”
“你在这片林子住了三百多年!!”
“三百多年就一定要记住每一条路吗?妈妈是记性不太好的类型嘛——”
“你昨晚上看蘑菇图鉴看到通宵一个字都没记差!!”
“蘑菇是蘑菇,路是路嘛。伊莎莉娅,你要理解妈妈作为一个学者的——专业素养和方向感之间——”
“没有必然联系是吧?”
“哎呀——伊莎莉娅都会抢答了——”
“这是你上次迷路的时候说过的原话!!”
“妈妈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吗?真了不起呀——”
“——”
伊莎莉娅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拖到地上的银发拢了拢抱在怀里,免得踩到。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棵树。
“这棵树我认识。”
“嗯?”伊莎贝拉偏过头。
“上次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我在它底下摔了一跤,”伊莎莉娅面无表情,“膝盖磕破了。流了血。”
“哦……”
“往它左边走一百步能看见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往下游走二十分钟,就到镇子外围了。”
伊莎贝拉看了看那棵树。又看了看伊莎莉娅。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介于“被女儿拆穿了有点丢脸”和“女儿居然会认路了好欣慰”之间的奇妙混合物。她张了张嘴,紫眼睛眨了两下。
“伊莎莉娅。”
“干嘛。”
“你什么时候学会认路的呀?”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去年你带我去镇上——”伊莎莉娅顿了顿,“半路被一株会跳舞的蘑菇吸引了注意力——”
“嗯……?”
“自己跟着蘑菇跑了三个小时。”
“…………”
“我在原地等了两个小时你没回来。”
“……………”
“只好自己沿着小溪走回去了。”
伊莎贝拉沉默一瞬。狗尾巴草停住了,紫眼睛看着别处,嘴角有一根细小的线条正在往下压。
“……那次妈妈只是想研究一下蘑菇跳舞的规律嘛——”
“你回来的时候头上还别着那朵蘑菇。”
“那是纪念品呀——”
“你头上别着一朵蘑菇走了三个小时你知道吗?”
“妈妈觉得挺好看的呀——”
“你路过家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连蹲在树上的乌鸦都多看了你两眼!!”
“那说明妈妈品味好嘛——连乌鸦都懂得欣赏——”
“——”
伊莎莉娅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叶。面无表情地绕过伊莎贝拉,往左边走了。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狗尾巴草在手里转了个圈。
“伊莎莉娅——”
“闭嘴。跟着走。”
“伊莎莉娅好凶哦——”
“再啰嗦,今天的盐烤蘑菇只有一份。”
伊莎贝拉立刻闭上了嘴。连狗尾巴草都不转了,安安静静攥在手里,像一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孩。
沿着小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影渐渐稀疏。远处出现石头垒的矮墙和几缕炊烟。空气里混进柴火、晒干的草药、还有某种甜丝丝的、像刚出炉的面包的气息。
镇子外围到了。
伊莎莉娅刚走到镇口石桥上,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斜上方传下来:
“哟——这不是我们家小莉莉娅嘛!!”
伊莎莉娅嘴角抽了一下。她抬起头。杂货铺二楼的窗户大敞着,一个金色长发的女人趴在窗台上,手肘撑着窗沿,碧绿色的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尖尖的耳朵从蓬松的金发间支棱出来,耳垂上挂着一对坠了红宝石的细链,在晨光里晃啊晃的。
“……不要叫我小莉莉娅。”伊莎莉娅仰着头喊回去。
“哎呀——小莉莉娅今天也这么可爱呀——”
“艾莉希亚阿姨!!”
“头发又长啦?你妈妈还是不让剪呀?”
“不让。”伊莎莉娅闷闷地说。回头瞪了伊莎贝拉一眼。伊莎贝拉正在假装看旁边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株野草。
艾莉希亚笑出了声。她撑了一把窗沿,整个人翻了出来。脚尖点了一下外墙的凸起,再落地时,已经稳稳站在了杂货铺门口。
伊莎莉娅眨了一下眼。她每次看艾莉希亚下来都觉得像在看杂技。
“进来进来——”艾莉希亚已经转身推开木门,门框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新到的南境海盐给你留着呢。还有一批风干莓果,你上次说喜欢的那种哦——”
她探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哟,老东西也来了?难得看你白天出门呀。”
“我每天都出门。”伊莎贝拉终于从那株野草上抬起头。
“你上次出门是三天前。”
“……那是前天。”
“为了追一只会飞的青蛙——”
“青蛙有研究价值——”
“掉进了沼泽里。”
“那是意外。”
“你满身泥回来的时候,小莉莉娅给你洗了三次衣服哦——”
伊莎贝拉一脸“这都是为了学术献身”的坦然表情,迈步跨进了杂货铺。
伊莎莉娅跟在她后面,低头侧身让过门框上那串垂下来的干花。杂货铺里暖烘烘的。壁炉里烧着柴火,柜台上摊着几本账册和一碟没吃完的蜂蜜饼干。空气里混着草药、铁器、和某种甜丝丝的熏香味道。
“海盐在这儿哦——”艾莉希亚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袋,解开系绳,露出里面细白的盐粒。
伊莎莉娅凑过去闻了一下。确实和本地那种带点苦味的岩盐不一样。南境的海盐细腻干净。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光是闻一闻就能想象出盐烤蘑菇边缘那层焦脆的、闪着盐粒光的表皮了。
“多少钱呀?”伊莎莉娅问,一边伸手去摸自己口袋里那个小钱袋。
艾莉希亚还没来得及报价——
伊莎贝拉就从背后伸手把布袋拎走了。顺手往柜台上丢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里面装着一种浅蓝色的液体。
“用这个抵。”
艾莉希亚拿起水晶瓶对着光晃了晃。碧绿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翘上去:“月光鲸的油脂?你什么时候搞到这东西的呀?”
“上个月出海了一趟。”
“你出个海都不说一声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呀——”
伊莎莉娅站在旁边,看看伊莎贝拉,又看看艾莉希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盯着那个水晶瓶看了两秒,然后转头问伊莎贝拉:“你什么时候出的海?”
“上个月呀。”
“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在发烧嘛。妈妈趁你睡着去的。”
“——”
“就去了三天哦。回来的时候你还问妈妈怎么晒黑了——”
“我以为你是去院子里晒的!!”
“黑森林哪来的海风嘛——”
“你——你出海为什么不带我!!”
“你发烧发到四十度,带你出海你是想喂鱼吗——”
“——”
艾莉希亚在旁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碧绿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行了行了,小莉莉娅,你妈虽然不靠谱,但出海给你找药材这事还是干得挺靠谱的。而且那月光鲸的油脂,一滴就够换一箱海盐了。”
伊莎莉娅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那袋海盐,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正在假装研究柜台上一颗石化龙蛋的纹路,表情专注得像在破解什么远古谜题。
“……那也不能不告诉我。”伊莎莉娅小声说。
“下次带你嘛。”伊莎贝拉头也没抬。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嘛。”
“——”
“小莉莉娅——”艾莉希亚已经绕出柜台了,“过来让阿姨捏捏脸嘛——”
“不要!!”
“就一下下——”
“上次你说就一下——捏完之后我的脸红了半天!!”
“那是因为小莉莉娅的脸太软了嘛——”艾莉希亚动作快得像一阵金色的风。
伊莎莉娅扭头就跑。刚迈出两步,脚后跟踩到了自己拖在地上的发尾,整个人往前一趔趄——
“哎——!”
艾莉希亚一把捞住了她的胳膊。
“唔——!!”
伊莎莉娅的脸颊被两只手轻轻捧住。拇指在她脸蛋上揉了揉。艾莉希亚的手很凉,指尖带着草药和薄荷的气味。
“软——”
艾莉希亚拖长了音,回头朝伊莎贝拉扬了扬下巴:“老东西,你这女儿怎么养出来的呀?我也想养一个——”
“捡的。”
“从哪儿捡的?我也去捡一个——”
“黑森林深处。运气好就捡到了。”
“运气?”艾莉希亚挑了挑眉,“你花了三百年攒的运气——全用在这一件事上了吧——”
她松开手,揉了揉伊莎莉娅的头顶。“头发又长长了呀。你说你妈怎么就这么执着呢?小时候可爱的小姑娘长大还是这么可爱——但头发拖地确实有点——”
“不准剪。”
伊莎贝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语气仍然是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但紫眼睛抬起来的瞬间——伊莎莉娅看见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艾莉希亚挑了挑眉。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你家的宝贝毛,谁都不许动嘛——”
她又拍了拍伊莎莉娅的肩,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但精灵的嗓音天生就亮,其实半间屋子都听得见:“你妈这毛病越来越严重了哦。你小时候,她还让你把发梢修到腰呢——现在连碰都不让人碰了。我怀疑再这么下去,她要把你头发编成毯子铺在床上每天——”
“艾莉希亚。”
伊莎贝拉笑眯眯地开口。语气甜得像蜜糖里掺了刀片。“你再逗她——我就把你去年偷喝了镇长三瓶果酿的事情,告诉镇长哦。”
艾莉希亚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三瓶明明是你输给我的!!”
“有证据吗?”
“你——”
“嗯?”
“——”
伊莎莉娅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银色的长发被刚才那一番折腾又散了一肩。她伸手拨开。叹了口气。
“……海盐。”她小声说。
两双眼睛同时转向她。
“盐烤蘑菇。”
又安静了半秒。然后艾莉希亚先笑出了声。
“行行行——”她把那袋海盐重新系好,塞进伊莎莉娅怀里,“拿去吧,不要钱了。反正你妈给了那么值钱的东西,阿姨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嘛——”
她弯下腰,戳了戳伊莎莉娅的额头:“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哦。阿姨烤莓果馅饼给你吃——”
伊莎莉娅抱着那袋海盐,抿了抿嘴。她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白花花的盐粒,又抬头看了看艾莉希亚。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
“……谢谢艾莉希亚阿姨。”
“乖——”
艾莉希亚的手又伸过来了。但这次只是在伊莎莉娅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再捏脸。她直起身朝伊莎贝拉摆了摆手:“行了老东西,带你的小宝贝回去吧。别在外面晃太久哦,她身子弱,镇口的风大。”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从伊莎莉娅怀里把那袋海盐拎过来塞进自己的袍子兜里。然后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哎——!!”
伊莎莉娅眼前的世界猛地颠倒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的头顶刚好抵着伊莎贝拉的下巴,脚悬在半空晃了晃。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镇口风大嘛——”
“你抱我风就不大了吗?!”
“妈妈给你挡着呀——”
“你挡什么了!你挡的是我头顶!风从侧面吹的!!”
“侧面嘛——”伊莎贝拉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身,换了个方向抱着伊莎莉娅,让自己的背迎着镇口吹来的穿堂风。
伊莎莉娅的脸刚好埋进伊莎贝拉的肩窝里。风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她愣了一下。风声从背后绕过去。伊莎贝拉的体温暖烘烘的。衣领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和旧书混在一起的气味又涌过来。
“……这样走得慢。”她小声说。声音闷在伊莎贝拉的肩膀上。
“慢就慢呗。又不赶时间呀——”
“盐烤蘑菇要趁新鲜吃。”
“那让蘑菇再长一会儿嘛——”
“蘑菇不会‘长一会儿’。蘑菇已经被摘下来了。”
“那就让它再‘新鲜一会儿’嘛——”
“新鲜不是一会儿的事——”
“是伊莎莉娅说了算的事哦——”
伊莎莉娅闭了嘴。她把脸往伊莎贝拉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搂着伊莎贝拉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的脚还在半空中轻轻晃着,靴子尖一下一下蹭着伊莎贝拉的袍子下摆。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紫眼睛里盛着一点笑。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背后传来艾莉希亚的声音,隔着半条街喊过来:
“老东西——下次再来啊——带小莉莉娅来吃馅饼——”
伊莎贝拉头也不回。只是抬了抬拎着海盐的那只手。算是应了。
镇口的风穿过矮墙。吹得路边的野花弯了腰。伊莎莉娅趴在伊莎贝拉肩上,怀里的海盐布袋硌着她的胸口,有点硬。但暖烘烘的。
伊莎贝拉走了两步。感觉怀里的小脑袋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均匀。她放慢了脚步,把海盐布袋换到另一只手。然后微微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伊莎莉娅的头顶。
她用气音说了一句。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软软的小桃子呀——”
怀里的人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不知道是抗议还是回应。然后又不动了。
伊莎贝拉弯着嘴角,抱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黑森林的树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