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她眨了眨眼。盯着头顶那根横梁上挂着的干草药束看了几秒。脑子里慢慢把记忆往回倒——
杂货铺。海盐。艾莉希亚捏她的脸。
然后伊莎贝拉把她端了起来。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睡着了。
被抱着走了一路,居然睡了一路。
伊莎莉娅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脑袋,在被窝里闷闷地蹬了两下腿。银色的长发在被子里绞成一团,扯得头皮发疼,她才停下来。
“……醒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笑意。
伊莎莉娅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两只天蓝色的眼睛。
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黑袍换了一件干净的,银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那本《黑森林蘑菇图鉴》。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橘红色的边。
“……你抱我回来的?”伊莎莉娅闷闷地问。
“嗯哼。”
“半路上你睡着了——”
“我没有!!”
“还打呼噜了。”
“我没有!!”
“有的。很小声。像小猫呼噜呼噜。”
“那是呼吸声!正常呼吸声!!”
“伊莎莉娅的呼吸声像小猫一样可爱。”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么?”
“让我自己走啊!”
“看你走路摇摇晃晃——走三步喘两下——还要自己拎着头发怕踩到?”
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妈妈抱着走比较快。”
“明明走得更慢了!你走得比乌龟还慢!”
“那是为了让你睡得安稳一点。”
“——”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每次这种对话到最后她都会输。因为伊莎贝拉总会在某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掏出一句“妈妈为了你好”——
让她所有的抗议都像打在棉花上。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窗边。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在夕阳里反着光,像融化的银子。她伸手拢了拢头发——
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编成了一根松松的侧辫。发尾垂在左肩前面。没有打结,也没有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给我编的?”
“你睡着的时候呀。”
“你抱着我还能编头发?”
“边走边编的。”
“你走路不看路?”
“看呀。看路,看天,看鸟,看你头发。”
“——”
“不然头发拖了一路,早卷进车轮里了。”
“这里没有车轮。”
“万一有呢。”
伊莎莉娅没再追问。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变暗的黑森林。夕阳正在往下沉,树梢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紫。炊烟从木屋顶上缓缓升起来,跟晚霞混在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
闻到厨房那边飘来的香气。盐烤蘑菇。还有面包和奶油汤的味道。
她转过头,有点惊讶地看着伊莎贝拉:“你做饭了?”
“妈妈偶尔也会做饭的好吗。”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
“上上次你在汤里放了半瓶醋。”
“那是调味失误。”
“上上上次——”
“伊莎莉娅。”
伊莎贝拉合上书。紫眼睛抬起来看着她。表情郑重其事。
“你要学会原谅妈妈的成长。”
伊莎莉娅沉默了两秒。然后走向厨房。
灶台上果然摆着两盘盐烤蘑菇。外皮微微焦黄,撒了今天新买的南境海盐。旁边是一小盆奶油蘑菇汤,面包切成厚片放在木板上。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海盐特有的清冽咸味,混着黄油的浓郁。
她拿起一片蘑菇。咬了一口。边缘酥脆,里面汁水饱满。南境的海盐确实比本地岩盐细腻,咸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丝回甘。
她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
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嚼蘑菇的样子。
“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
伊莎莉娅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盐不错。”
“就盐不错?”
“蘑菇也不错。”
“然后呢?”
伊莎莉娅把嘴里的蘑菇咽下去。沉默了一秒。“……比上次好一点。”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从头顶传下来,震得伊莎莉娅头皮微微发麻。她往上翻了个白眼——
但没躲开。
两个人面对面把晚餐吃完了。伊莎莉娅喝了小半碗汤,吃了三片蘑菇和一块面包。伊莎贝拉则把她剩下的所有汤底和蘑菇边角全扫干净了——一边吃一边翻那本蘑菇图鉴,嘴里念叨着“北边枯木林里的荧光伞菌原来长这样”之类的话。
伊莎莉娅把碗碟收到水槽边。踮着脚拧开水龙头。木屋里没有魔法供水系统,用的是伊莎贝拉引来的山泉——
冷得很。
她刚把手伸进水里,就被冰得缩了回来。
“嘶——”
“别洗了。”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飘过来。
“放着,明天妈妈洗。”
“你每次说‘明天洗’——碗能在水槽里泡三天。”
“那叫浸泡。软化食物残渣。”
“那叫偷懒。”
伊莎莉娅把手擦干。转身走到摇椅边上。那本蘑菇图鉴已经被伊莎贝拉放在膝盖上合拢了,她正伸着懒腰打哈欠。银白色的头发从松散的辫子里漏出来几缕,贴在脸颊上。
伊莎莉娅看着她。想了想。
然后走过去——
二话不说,爬上了摇椅。
摇椅晃了一下。伊莎贝拉本能地伸手扶住扶手稳住重心,低头看着缩进自己怀里的小女儿。
伊莎莉娅把腿蜷起来,侧着身子窝在她胸口和椅背之间。银色的长发从椅边垂下去,几乎扫到地板。她找了找位置,最终把后脑勺靠在了伊莎贝拉的锁骨下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不动了。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半晌。
紫眼睛慢慢弯起来。
“干什么?”
“坐一下。”
“你的房间有椅子。”
“你这里暖和。”
“——”
伊莎贝拉没再说话。她把那本蘑菇图鉴重新拿起来翻开,手臂顺着椅背自然垂落——正好环过伊莎莉娅的肩膀,把怀里的空间圈成一个半包围的形状。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伊莎贝拉打了个响指,壁炉里蹿起一簇暖橙色的火焰。木柴噼啪爆了一下,火星溅进炉膛,又慢慢暗下去。屋子里只剩下火光的跳动,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伊莎莉娅靠着身后那具暖和的身体。感觉到伊莎贝拉的呼吸一起一伏,胸膛随着呼吸轻轻推着她。
然后一个重量落到了她头顶——伊莎贝拉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了。银白色的发丝从伊莎贝拉肩头滑下来,和她的头发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唔。”伊莎莉娅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怎么?”
“你下巴搁着的地方痒。”
“哪里痒?妈妈给你挠挠。”
“头顶痒。”
伊莎贝拉没动。她用下巴在伊莎莉娅的头顶蹭了两下——像猫拿脑袋蹭人的手那样——力道很轻。银色的发丝和伊莎莉娅的银发摩擦,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还痒吗?”
“……不痒了。”
“那就好。”
伊莎贝拉收回下巴重新搁好,继续翻书。
伊莎莉娅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火星在炉膛里窜来窜去,有时炸出一小朵橙黄色的花,转眼又灭了。
她忽然伸出手。把掌心摊开,朝向壁炉的方向。一缕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无声无息地飘向燃烧的木头。
火焰跳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稳定了。木柴烧得更旺,热量均匀地铺开,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你在给火堆传魔力?”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让它烧久一点。”
“你那个小身板——传多了明天又犯困。”
“一点点而已。不碍事。”
伊莎贝拉没拦她。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借着火光继续看。伊莎莉娅感觉到她的下巴在自己头顶轻轻动了动——似乎在笑。
“妈妈。”
“嗯?”
“你今天给艾莉希亚阿姨的那个水晶瓶——”
“嗯。”
“月光鲸的油。你什么时候出海的?”
“上个月呀。”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
“你身子弱。海上风大浪大的。妈妈一个人去快一些。”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那是什么东西?月光鲸。”
“一种很大的鱼。深海里游的——背上会发光,跟月亮一样。”
“它的油脂是上等的炼金材料。艾莉希亚那家伙念叨好久了。”
“你一个人去的?深海?”
“嗯哼。”
“……遇到危险怎么办?”
伊莎贝拉把书往下放了一点。下巴从伊莎莉娅头顶抬起来,低头看她。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瞳仁里有一小撮橙色的光在晃。
“伊莎莉娅是在担心妈妈?”
“没有。”伊莎莉娅别开脸。耳朵尖悄悄红了。“随便问问。”
“妈妈可是很强的魔女呀——”
伊莎贝拉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温柔。“黑森林里最厉害的魔女。一只月光鲸而已——”
“洒洒水啦。”
“……‘洒洒水’是你上周从外面的小孩那儿学的词吧。”
“妈妈的词汇库在飞速扩充中——”
“请不要拆穿。”
伊莎莉娅没忍住。嘴角翘了翘。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截红彤彤的耳尖。声音闷在布料里面:“……以后出海带我去。”
“海里风浪大——”
“我可以用治愈术给鱼治伤。”
“嗯?”
“万一你跟鱼打起来了——”
“嗯。”
“我帮鱼的伤治好——”
“嗯?”
“这样你就赢了鱼,但是不会杀死它。”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
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从胸膛里滚出来,震得伊莎莉娅后背都在轻轻抖动,摇椅也跟着晃了两晃。
“什么逻辑?帮鱼的伤治好——妈妈就赢了但鱼没死?”
“对。”
“你赢了,鱼也活着——你就不用内疚了。”
“妈妈不会内疚的。”
“你会。”
“你上个月踩死了一只蚂蚁——”
“——学术研究!妈妈在研究蚂蚁的遗体构造——”
“蹲在路边给蚂蚁念了三遍悼词。”
“被风迷了眼睛。”
“那天没风。”
伊莎贝拉不说话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两只手从伊莎莉娅肩侧伸过来——
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下巴重新搁回伊莎莉娅头顶。呼吸声缓缓沉下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伊莎莉娅没再回头看她。但她把后背往伊莎贝拉怀里又靠了靠——更紧地贴住那片温热的胸膛。
壁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轮廓包裹着另一个轮廓,像套在一起的两只碗。
过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伊莎莉娅才小声开口。
“妈妈。”
“嗯?”
“明天的蘑菇——还吃盐烤的吗?”
“你想吃什么样的?”
“……盐烤的就行。今天那个盐好吃。”
“那明天再做一盘。”
“你洗碗。”
“好。”
“不许泡三天。”
“好。”
“答应了就得做到。”
“好。”
伊莎莉娅合上了眼睛。
伊莎贝拉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均匀而绵长。
壁炉里的火慢慢矮下去。暗橙色的光在屋子里摇曳。两个交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有乌鸦叫了一声。
又安静了。
风铃在屋檐下轻轻叮当响了一下——
像在跟风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