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晚上的母女时光

作者:零下零度 更新时间:2026/6/21 22:01:17 字数:4450

伊莎莉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

她盯着头顶横梁上挂着的干草药束看了几秒。杂货铺。海盐。艾莉希亚捏她的脸。然后伊莎贝拉把她端了起来。再然后——

睡着了。

居然被抱着睡了一路。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脑袋,在被窝里闷闷地蹬了两下腿,银发绞成一团,扯得头皮发疼,才停下来。

“……醒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屋子另一头飘过来,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

伊莎莉娅慢慢把被子拉下来,露出一双天蓝眼睛。伊莎贝拉坐在窗边的摇椅上,黑袍换了件干净的,银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黑森林蘑菇图鉴》。她翻了一页书,嘴角翘着。

“……你抱我回来的?”伊莎莉娅闷闷地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哼——”

“我睡着了?”

“嗯哼——”

“睡了多久?”

“从杂货铺门口一直睡到家门口哦。”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么呀?”

“让我自己走啊!!”

“看你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得比乌龟还慢——还要自己拎着头发怕踩到?”伊莎贝拉翻了一页书,“妈妈抱着走比较快嘛——”

“明明走得更慢了!你走得比乌龟还慢!!”

“那是为了让你睡得安稳一点呀——”

“——”

伊莎莉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窗边。银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伸手拢了拢——不知什么时候被编成了一根松松的侧辫,发尾垂在左肩前面,服服帖帖的,没打结,也没缠在一起。

她手指停在辫尾上:“……你什么时候给我编的?”

“你睡着的时候呀——”

“你抱着我还能编头发?!”

“边走边编的嘛——”

“你走路不看路?!”

“看呀。看路,看天,看鸟,看你头发——”

“——”

“不然头发拖了一路,早卷进车轮里了哦——”

“这里没有车轮!!”

“万一有呢——”

“——”

伊莎莉娅深吸一口气。放弃了。她伸手去解那根辫子,手指顺着辫子摸了两下——编得还挺紧。她扯了扯发尾,没扯开。

“你编这么紧干嘛!!”

“怕散嘛——”

“那你现在给我解开!”

“你自己解呀。”

“我解不开!!”

“那就别解了嘛。多好看呀——”

“好看什么!!编得跟麻花似的!!”

“麻花多好吃呀——”

“我又不是麻花!!”

伊莎贝拉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紫眼睛里全是笑意。“伊莎莉娅——”

“干嘛。”

“你刚才说‘麻花’的时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饿了。”

“我——我没有!!”

“你肚子叫了。”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闭上嘴。因为肚子确实叫了一声。

她吸了吸鼻子——厨房那边飘来一阵香气。盐烤蘑菇。还有面包和奶油汤的味道。

她转过头:“你做饭了?”

“妈妈偶尔也会做饭的好吗——”

“你上次做饭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不是妈妈的问题。”

“上上次你在汤里放了半瓶醋!!”

“那是调味失误嘛——”

“上上上次——”

“伊莎莉娅。”伊莎贝拉合上书,紫眼睛抬起来看着她,表情郑重其事,“你要学会原谅妈妈的成长嘛——”

“——”

伊莎莉娅沉默两秒。然后走向厨房。灶台上果然摆着两盘盐烤蘑菇。外皮微微焦黄,撒了今天新买的南境海盐。旁边是一小盆奶油蘑菇汤,面包切成厚片放在木板上。香气热腾腾地扑面而来。

她拿起一片蘑菇咬了一口。边缘酥脆,里面汁水饱满。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回甘。她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没说话。

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怎么样呀?”

“……还行。”

“只是还行?”

伊莎莉娅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盐不错。”

“就盐不错?”

“蘑菇也不错。”

“然后呢?”

伊莎莉娅把嘴里的蘑菇咽下去,沉默了一秒。“……比上次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少呀?”

“……好很多。”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从头顶传下来,震得伊莎莉娅头皮微微发麻。她闷闷地哼了一声,但没躲开。

“那面包呢?”伊莎贝拉又问。

“面包怎么了。”

“你还没尝呢。”

“我在吃蘑菇。”

“先尝面包嘛——”

“我吃完蘑菇再吃面包。”

“先尝一口嘛——”

“为什么非要——”

“妈妈想听你评价面包嘛——”

“你面包切得歪七扭八的有什么好评价的!!”

“那是艺术感——”

“那是刀工差!!”

“妈妈刀工很好的哦——”

“好在哪里!!”

“好在切得歪——”

“——”

伊莎莉娅瞪了她一眼。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还行。”

“比上次呢?”

“你上次没做面包。”

“对哦。”

“那你问什么比上次——”

“妈妈忘了嘛。”

“——”

伊莎莉娅把面包放下。转身。伊莎贝拉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上,她一动,下巴就滑了一下,差点磕在她肩膀上。

“哎——”

“你起开。”

“妈妈下巴酸了嘛——”

“那你不要搁啊!!”

“搁着舒服嘛——”

“我不舒服!!”

“那妈妈换个地方搁——”

伊莎贝拉说着把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伊莎莉娅刚松了口气——下巴又落回来了。这次搁在她肩膀上。

“——”

“这里也舒服。”

“——”

伊莎莉娅放弃了。她背着伊莎贝拉的下巴走回餐桌,把那盘蘑菇端起来,坐下。伊莎贝拉就跟着她,下巴一路从头顶滑到肩膀,最后干脆整个人趴在她背上。

“你很重。”

“妈妈很轻的哦。”

“你压得我背疼。”

“那是你背太硬了嘛。”

“——”

“多吃点蘑菇。长点肉。”

“你从我背上下去我就吃。”

“你吃完我再下去。”

“你先下去我再吃。”

“你先吃。”

“你先下去。”

“伊莎莉娅——”

“干嘛。”

“你叉子掉了。”

伊莎莉娅低头一看。叉子确实掉了。她刚才光顾着跟伊莎贝拉较劲,手里那根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桌上了。

“——”

“看吧。妈妈抱着你吃饭比较稳——”

“谁要你抱着吃饭!!”

“那你怎么叉子都拿不稳呀?”

“那是因为你在后面压着我!!”

“那妈妈坐旁边?”

“——你坐对面!!”

伊莎贝拉终于从她背上下来了。绕过桌子,在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吃。

伊莎莉娅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看女儿吃饭呀。”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

“你嚼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跟仓鼠一样——”

“你才仓鼠!!”

“妈妈是魔女,不是仓鼠。”

“——”

伊莎莉娅低头扒饭。不说话了。但耳朵尖是红的。伊莎贝拉在对面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个人面对面把晚餐吃完了。伊莎莉娅喝了小半碗汤,吃了半份蘑菇和一块面包。伊莎贝拉把她剩下的所有汤底和蘑菇边角全扫干净了,一边吃一边翻那本蘑菇图鉴,嘴里念叨着“北边枯木林里的荧光伞菌原来长这样啊”之类的话。

伊莎莉娅把碗碟收到水槽边,踮着脚拧开水龙头。山泉水冷得很。

她刚把手伸进水里,就冰得缩了回来。“嘶——”

“别洗了嘛——”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飘过来,“放着,明天妈妈洗——”

“你每次说‘明天洗’——碗能在水槽里泡三天——”

“那叫浸泡。软化食物残渣——”

“那叫偷懒——”

“妈妈明天一定洗。”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嘛。”

“上上次你也这么说。”

“伊莎莉娅——”

“干嘛。”

“你再不洗,水要凉了。”

“水本来就是凉的!!”

“对哦。”

“——”

伊莎莉娅把手重新伸进水里。咬咬牙。冰得手指发麻。她三两下把碗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身走到摇椅边上。那本蘑菇图鉴已经被伊莎贝拉放在膝盖上合拢了,她正伸着懒腰打哈欠。

伊莎莉娅看着她。想了想。然后走过去,二话不说,爬上了摇椅。摇椅晃了一下。伊莎贝拉本能地伸手扶住扶手稳住重心,低头看着缩进自己怀里的小女儿。伊莎莉娅把腿蜷起来,侧着身子窝在她胸口和椅背之间。银发从椅边垂下去,几乎扫到地板。她找了找位置,最终把后脑勺靠在伊莎贝拉的锁骨下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不动了。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半晌。紫眼睛慢慢弯起来。

“干什么呀?”

“坐一下。”

“你的房间有椅子呀——”

“你这里暖和——”

“——”

伊莎贝拉没再说话。她把那本蘑菇图鉴重新拿起来翻开,手臂顺着椅背自然垂落——正好环过伊莎莉娅的肩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伊莎贝拉打了个响指,壁炉里蹿起一簇暖橙色的火焰。木柴噼啪爆了一声。屋子里只剩下火光的跳动,和翻书页的沙沙声。

伊莎莉娅靠着身后那具暖和的身体。伊莎贝拉的呼吸一起一伏,胸膛随着呼吸轻轻推着她。然后一个重量落到她头顶——伊莎贝拉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了。

“唔。”伊莎莉娅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怎么啦?”

“你下巴搁着的地方痒。”

“哪里痒呀?妈妈给你挠挠——”

“头顶痒。”

伊莎贝拉没动。她用下巴在伊莎莉娅的头顶蹭了两下,力道很轻很轻。

“还痒吗?”

“……不痒了。”

“那就好哦——”

伊莎贝拉收回下巴重新搁好,继续翻书。伊莎莉娅盯着壁炉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火星在炉膛里窜来窜去,有时炸出一小朵橙黄色的花,转眼又灭了。她忽然伸出手,把掌心摊开,朝向壁炉的方向——一缕淡金色的光从她指尖漫出来,无声无息地飘向燃烧的木头。

火焰跳了一下。然后变得更稳定了。木柴烧得更旺,热量均匀地铺开,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

“你在给火堆传魔力呀?”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让它烧久一点。”

“你那个小身板——传多了明天又犯困了——”

“一点点而已。不碍事。”

伊莎贝拉没拦她。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借着火光继续看。伊莎莉娅感觉到她的下巴在自己头顶轻轻动了动,似乎在笑。

“妈妈。”

“嗯?”

“你今天给艾莉希亚阿姨的那个水晶瓶——”

“嗯。”

“月光鲸的油。你什么时候出海的?”

“上个月呀——”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呀?”

“——”

“你身子弱嘛。海上风大浪大的。妈妈一个人去快一些——”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那是什么东西?月光鲸。”

“一种很大的鱼哦。深海里游的——背上会发光,跟月亮一样——它的油脂是上等的炼金材料。艾莉希亚那家伙念叨好久了——”

“你一个人去的?深海?”

“嗯哼——”

“……遇到危险怎么办呀?”

伊莎贝拉把书往下放了一点。下巴从伊莎莉娅头顶抬起来,低头看她。

“伊莎莉娅是在担心妈妈吗?”

“没有。”伊莎莉娅别开脸,耳朵尖悄悄红了,“随便问问——”

“妈妈可是很强的魔女哦——”伊莎贝拉的声音忽然放软了,“黑森林里最厉害的魔女。一只月光鲸而已——”

“洒洒水啦——”

“……‘洒洒水’是你上周从外面的小孩那儿学的词吧——”

“妈妈的词汇库在飞速扩充中嘛——”

“请不要拆穿——”

伊莎莉娅没忍住,嘴角翘了翘。她把脸侧过去埋进伊莎贝拉的衣料里,只露出一截红彤彤的耳尖。声音闷在布料里面:“……以后出海带我去。”

“海里风浪大呀——”

“我可以用治愈术给鱼治伤。”

“嗯?”

“万一你跟鱼打起来了——”

“嗯。”

“我帮鱼的伤治好——”

“嗯?”

“这样你就赢了鱼,又不会杀死它——”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从胸膛里滚出来,震得伊莎莉娅后背都在轻轻抖动,摇椅也跟着晃了两晃。

“什么逻辑呀?帮鱼的伤治好——妈妈赢了但鱼没死?”

“对。”

“你赢了,鱼也活着——你就不用内疚了——”

“妈妈不会内疚的——”

“你会。”

“你上个月踩死了一只乌鸦——”

“——学术研究!!妈妈在研究乌鸦的遗体构造——”

“蹲在路边给乌鸦念了三遍悼词——”

“那是学术悼念——被风迷了眼睛——”

“那天没风——”

“——”

伊莎贝拉不说话了。她把书合上放在膝头。两只手从伊莎莉娅肩侧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重新搁回伊莎莉娅头顶。

伊莎莉娅没再回头看她。但她把后背往伊莎贝拉怀里又靠了靠。壁炉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轮廓包裹着另一个轮廓。

过了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伊莎莉娅才小声开口。

“妈妈。”

“嗯?”

“明天的蘑菇——还吃盐烤的吗?”

“你想吃什么样的呀?”

“……盐烤的就行。今天那个盐好吃——”

“那明天再做一盘吧——”

“你洗碗。”

“好呀——”

“不许泡三天。”

“好嘛——”

“答应了就得做到。”

“好呀好呀——”

伊莎莉娅合上了眼睛。伊莎贝拉的下巴还搁在她头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

壁炉里的火慢慢矮下去,暗橙色的光在屋子里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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