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伊莎莉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砰、砰、砰。”
三下。节奏稳定。力道精准。木门被敲得震天响,连窗台上的干花束都在跟着抖。
伊莎莉娅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银发铺了满枕。她迷迷糊糊地眨眼——
门外传来一个粗犷低沉的嗓音。
“伊莎贝拉!在家没!”
伊莎莉娅认出了这个声音。灰橡镇猎户,巴德里克。她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年冬天送腌好的野猪肉,然后盯着伊莎贝拉说出同一句话——
“你家小姑娘又长高了。”
这句话他连续说了十五年。每年都说。每次都说。
而伊莎莉娅从十二岁到现在只长了二十厘米。十六岁了,堪堪一米六。
巴德里克眼里的“长高了”,大概只适用于猫和狗。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睡裙下摆被头发缠住了,弯腰解了半天才脱身。
推开门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在客厅了。她显然也刚醒,银白长发披散着,眼睛都没完全睁开。黑袍胡乱裹在身上,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
门外的巴德里克站得像一尊铁塔。肩宽得把整扇门框塞得严严实实。灰色短发剃得很短,左脸颊一道旧疤。右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左手按在门上。
伊莎莉娅的目光滑到他左手边倚着门框的——
那把斧头。
乍看之下朴实无华。斧柄是暗沉沉的深色木头,被掌心磨得光滑发亮。斧刃宽大厚重,铁灰色的表面平平无奇,甚至有几道细细的磨损痕迹。
但伊莎莉娅注意到一件事。
那把斧头靠着的门框边缘——有一小片木纹在悄悄地扭曲。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推挤着,朝远离斧头的方向微微凹陷。
她盯着那片木纹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什么都没说。
“老巴。”伊莎贝拉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大清早的,干什么?”
“给你送肉。”巴德里克把布袋拎起来晃了晃,“秋天打的鹿,腌好了。你去年说要腿肉,今年给你留了一整条后腿。”
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伊莎贝拉的肩膀,落在伊莎莉娅身上。然后眉毛抬了抬。
“你家小姑娘又长高了。”
伊莎莉娅面无表情地回看他。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裙,银发拖到地上,光着脚站在木地板上。仰头看他的时候,视线只到他胸口。
“巴德里克叔叔,”她说,“我今年只长了两厘米。”
“那就是长了。长了两厘米。”巴德里克点点头,语气郑重得像在宣布什么重大发现。“去年你到我胸口下面一点,今年碰到我胸口了。长势喜人。”
伊莎莉娅看了看他的胸口。又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伊莎贝拉在旁边闷笑了一声。伊莎莉娅瞪了她一眼。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我去烧水。”
巴德里克迈步跨进门。他太高了,进门时头压得很低。那把战斧被他随手带进来,靠在门边的墙角。
伊莎莉娅注意到——斧柄刚一离手,门框那片扭曲的木纹就慢慢恢复了原状。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去厨房烧水了。
巴德里克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是伊莎贝拉用魔法做的,比寻常椅子大一圈——但巴德里克坐上去,依然像一头熊挤进了猫窝。他把装着鹿腿的布袋放在脚边,琥珀色的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本搁在窗台上的《黑森林蘑菇图鉴》上。
“你还在看蘑菇?”他问。
“学术无止境。”
“你一百年前就在看蘑菇。”
“一百年前看的和现在看的不一样嘛——”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看南方的,后来看山地的,现在看黑森林的。”
“你看的蘑菇都够把整个大陆盖一遍了。”
“蘑菇博大精深。”
“你只是馋。”
伊莎莉娅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上面放着两杯热茶和一杯牛奶。她把牛奶放在自己座位前,把茶分别递给伊莎贝拉和巴德里克。
递茶给巴德里克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覆着一层厚茧。掌心的正中央,有一道极浅的凹痕。
不是伤疤。是某种被刻上去的东西,在长年累月的手掌纹路中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但在晨光斜照过来的那一刻,伊莎莉娅看清了那道凹痕的形状——一个小指指甲盖大小的符文。线条简单利落,像是有人用刀尖直接刻进了皮肉。
她在伊莎贝拉的书上见过类似的图样。那种符文通常只出现在一个地方——契约者的掌心。
巴德里克接过茶杯时,指尖碰到了伊莎莉娅的手背。他顿了一下。端着茶没喝,盯着她看了两秒。
“伊莎莉娅。”
“嗯?”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老样子。跑不动,拎不了重东西。但治愈术越来越顺了——前天给镇口马拉科尔大叔家那头白狼治了前腿。”
巴德里克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伊吉斯怎么了?”
“说是踩到树根摔了一跤,左前腿崴了。”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我治了两个小时。骨头和筋腱都养好了。伊吉斯很乖。那么大的个头,脑袋搁在我膝盖上,连喘气都轻轻的。”
巴德里克隔着杯沿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转头跟伊莎贝拉聊起今年冬天的雪量预测。
伊莎莉娅坐在旁边听。她一边听一边小口小口地喝牛奶——视线时不时飘向墙角那把斧头。
她现在离那把斧头只有三步远。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终于看清了斧刃上那几道“磨损痕迹”——
不是磨损。是一种极细极密的符文刻线。藏在铁灰色的金属表面下,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光线下才会微微泛出暗金色的光。
那些线条密得像一整个星图被压缩在了巴掌大的金属表面。光在纹路里流淌,时隐时现。
巴德里克叔叔——年年给她送腌肉、跟她妈争论蘑菇好不好吃、每年都说“你又长高了”的猎户大叔——随身带着一把这样的东西。
而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把用来劈柴的普通斧头。
“伊莎莉娅。”
巴德里克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她抬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你的魔力气息又浓了一点。”他说。
伊莎莉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别紧张。”巴德里克摆了摆手,语气粗粝但温和,“不是坏事。你这种体质,魔力浑厚是自然的。只是……”
他顿了顿。朝伊莎贝拉扬了扬下巴。“你妈知道怎么护着你。她在这方面比我有经验。”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紫眼睛垂着。没接话。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圈。一圈。两圈。
伊莎莉娅看看她。又看看巴德里克。然后低头继续喝牛奶。
她什么都没问。
巴德里克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临走时他把鹿腿布袋留在厨房,从墙角拿起那把战斧,掂了掂,扛在肩上。
伊莎莉娅送他到门口,站在门框旁边,看着他走进黑森林的晨雾里。
走了两步。巴德里克忽然回过头。
那把斧头的斧刃在雾中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快得像幻觉。那一瞬间,伊莎莉娅看清了斧柄尾端暗铜色金属箍上刻的两个古字——
她认得那种文字。伊莎贝拉的书上有过。
芬布尔维特。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伊莎莉娅。”
“……嗯?”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下次来镇上——到我家吃鹿肉炖萝卜。你妈妈那个手艺——”他瞥了门内一眼,压低声音,“把好肉都浪费了。”
伊莎莉娅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好。”
巴德里克点点头。转身大步走进了雾气里。身影很快被树影吞没,只有斧刃最后闪了一下。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雾气彻底合拢。然后转身回屋。
伊莎贝拉还在客厅里喝茶。她靠在椅背上,紫眼睛半阖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杯壁。
伊莎莉娅走到她面前站定。双手叉腰。银发从肩头垂下来,发尾扫在地板上。
“妈。”
“嗯。”
“巴德里克叔叔那把斧头。”
“嗯哼。”
“叫什么名字?”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紫瞳里映着伊莎莉娅那张写满“你别想糊弄我”的小脸——
然后她笑了。
“你猜?”
“芬布尔维特。”
伊莎贝拉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坐直身体,把茶杯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认真地打量着伊莎莉娅。
“你什么时候认的古文?”
“去年。”
“你书架第三层左边那本《北境符文简史》——”
“你拿它垫锅盖的时候,我翻了几页。”
“拿书垫锅盖这件事,妈妈已经道过歉了。”
“你道完歉继续拿书压锅盖。”
“那本书的内容你已经记住了——”
“所以它的历史使命完成了——”
“不要转移话题。”
伊莎莉娅跨前一步。银发随着动作在身后荡了一下。“芬布尔维特。拿这把斧子等同于手握末日。这是书上写的。”
伊莎贝拉安静了两秒。然后她伸手把伊莎莉娅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伊莎莉娅“哎”了一声,没挣扎,只是往后一靠,靠进她怀里。仰头看她的下巴。
“那把斧头呀——”伊莎贝拉低下头,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矮人王锻造它的那一年,北境的冰川裂了一条三千里长的缝。斧头成型的时候,锻炉所在的那座山从中间劈开了。十二层符文叠在上面,每一层都是‘终结’的意思。”
“那他现在为什么当猎户?”
“打完仗了。想过安稳日子。”伊莎贝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他的斧头,在灰橡镇旁边搭了间屋子。靠打猎过日子。挺好的。芬布尔维特在他手里劈木头、砍树、有时候帮忙拆一下塌了的羊圈。镇上的人只知道老巴的斧头挺利索——没人知道那把斧头最后一次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掀翻过一整支军团。”
伊莎莉娅沉默了一会儿。她靠在伊莎贝拉怀里,头顶是她下巴的温度,背后是她平稳的心跳。
“那把斧头靠过的地方,木纹会躲。”她小声说。
“它现在比当年更厉害了,对吧?”
伊莎贝拉没回答。但她环着伊莎莉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老巴这个人啊——”过了好一会儿伊莎贝拉才开口。“每年来看你一次。每次都说你长高了。每次走的时候都检查一遍屋子周围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气息。他手上那把斧头这几百年劈过的东西——”
“比你见过的蘑菇还多。”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这把斧头叫芬布尔维特?很厉害?”伊莎贝拉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伊莎莉娅的发顶。“他大概觉得——在你面前,他就只是一个每年送腌肉、说你长高了的猎户大叔吧。这样就挺好的。不用知道那些以前的事。”
伊莎莉娅靠在她怀里,没说话。壁炉的火已经灭了,屋子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她盯着墙角那一片门框——木纹已经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扭曲过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其实伊吉斯的腿不是崴的。”
伊莎贝拉低头看她。
“马拉科尔大叔来的时候,外套上全是血。伊吉斯的。他自己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但外套湿透了,全是狼血。”
伊莎莉娅的声音很轻。“伊吉斯那么大一头狼——能把木桩一尾巴扫断两截。什么东西能让它左前腿伤成那样?树根?”
她停了一下。
“马拉科尔大叔跟我说是树根的时候,我没问。”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着。她的手臂环着伊莎莉娅,指尖在她肩头慢慢点着。一下。两下。
“后来伊吉斯站起来,尾巴扫断木桩的时候——我看到它左前腿的伤口边缘有很细的黑色纹路。不是淤青,不是擦伤。是某种残留的东西。我认得那种颜色,你书上有过。”
伊莎莉娅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睛望着伊莎贝拉的下巴。
“妈。那是深渊瘴气的痕迹,对吧?”
“镇子外面有东西。”
“马拉科尔大叔带着伊吉斯去清剿了——”
“伊吉斯替他把那一下挡了。”
伊莎贝拉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余烬爆了一下。啪——一朵小火星跳起来又落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
“前天。”
“现在呢?”
“马拉科尔大叔昨天又站在镇口了。伊吉斯趴在他脚边——左前腿我治好了,看不出受过伤。”
伊莎莉娅把脸埋进伊莎贝拉的肩窝里。
“他大概觉得——在我面前,他就只是一个每天站岗、养了条大白狼的守卫大叔吧。所以他说是树根,我就信是树根。”
“这样就挺好的。”
伊莎贝拉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一下。很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
伊莎莉娅闷闷地说:“被你们这群大人逼的。”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她把怀里的小女儿又拢紧了一点,下巴搁回她头顶。银白色的发丝混在一起。
窗外的雾散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片光斑。
“妈。”
“嗯。”
“明年腌肉,我们去拿。”
“好。”
“带上盐烤蘑菇。”
“好。”
“给巴德里克叔叔也带一份。”
“好。”
伊莎莉娅靠在伊莎贝拉怀里。银色的长发铺了她一身。她盯着墙角那片门框看了一会儿——
平整。安静。一丝扭曲的痕迹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