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里克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
伊莎莉娅刚把腌鹿腿挂进厨房,屋顶上就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她仰头,透过窗子看见一大片阴影从头顶掠过去。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巴德里克那种稳重扎实的三下。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拍,中间夹着——
“开门开门开门!”
嗓音苍老但精神抖擞,尾音往上翘。
伊莎莉娅叹了口气。还没走到门口——
门已经自己开了。
“没锁嘛!!”
一个灰白头发的小老头风风火火挤进来。个头不高,勉强到伊莎莉娅肩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零碎。背上收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灰白色羽毛边缘泛着铁灰色的光泽,收起来像披了件沉甸甸的斗篷。
索隆迪尔。灰橡镇镇长,翼人族。
“小莉莉娅——”索隆迪尔进门就四下张望,琥珀色圆眼睛亮晶晶的,“你妈呢?你妈在哪?”
“里面。”伊莎莉娅朝客厅努了努嘴。“在看书。”
“看什么书?蘑菇那本?”
“昨晚换了。今早看的是《南境海产图谱》。”
“哦——那个好那个好!”
索隆迪尔搓了搓手,迈着小碎步往里蹿,袍角被翅膀扇起来的微风带得直翻。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伊莎莉娅一眼。
“你今天气色不错呀。”
“跟昨天一样。”
“那就是昨天也不错。”
“——”
“你妈给你吃什么了?”
“跟昨天一样。”
“那就是——”
“索隆迪尔爷爷。”
“嗯?”
“你来找我妈的。”
“对哦!!”
索隆迪尔一拍脑门,翅膀跟着扑棱了一下。几根灰白羽毛飘下来,被他自己的风带得满屋子乱飞。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你看看这个——”
伊莎莉娅跟在后面走进客厅。伊莎贝拉已经合上书坐直了,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只是挑了挑眉,看着镇长从腰带上一串零碎里解下来一个东西。
一小块石头。灰扑扑的。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
“你大早上闯进我家,”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就为了给我看一块石头?”
“这不是普通石头!!”
索隆迪尔把石头举到伊莎贝拉鼻子前面,羽毛随着动作扑棱了几下。“你看看这纹路!这色泽!这——你摸一下!”
伊莎贝拉伸手指碰了一下。眉毛动了动。她把石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紫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认真。
“……哪儿来的?”
“北坡挖的!科尔维恩前两天抡锤子的时候砸开了一层岩面——底下露出来的!整片岩层底下全是这种矿脉!老科尔敲了一小块下来试了试——说这料子硬得崩牙、韧得像牛皮——做箭镞能射穿铁皮。”
“索隆迪尔。”伊莎贝拉打断他。“你打算用这种石头打装备。”
“不是我!是科尔维恩!矮人嘛——看见好矿石就走不动道!昨晚上砸了三十锤,今早上已经画了三张设计图了!你猜他打算打什么——”
“我不猜。”
“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一口新锅!他说镇子西边罗莎琳德那口铁锅底漏了三年了——”
“那口锅是科尔维恩自己砸漏的。”
“去年他打铁的时候手滑——”
“锤子飞出去砸在锅底上。”
“砸了个洞。他说那是‘意外测试’。”
“测试铁锅的承重能力?”
“测试锤子的准头。”
“——”
伊莎莉娅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年龄加起来将近一千四百岁的人用这种节奏吵嘴,默默走到厨房去倒第三杯茶。
她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索隆迪尔已经坐在巴德里克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了。翅膀收在身后,两条短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
“小莉莉娅——”他仰头朝她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石头。”
伊莎莉娅走过去,把茶杯递给他,凑近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砾石。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表面——凉的。光滑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闭上眼睛,指尖浮起一缕极淡的金光。
“……很深。”她睁开眼睛。“不止一层。表面是灰色的,底下还有。再往下还有。颜色不一样。”
索隆迪尔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你妈给你的天赋点了什么?怎么连石头都能读?”
“没点。天生的。”伊莎莉娅收回手,抿了抿嘴。
“你摸一下就能看出来?”
“差不多。”
“那你能看出它底下是什么颜色吗?”
“深蓝。再下面是银灰。再下面——”
她停住了。手指还搭在石头上,指尖那缕金光闪了一下,灭了。
“再下面是什么?”索隆迪尔凑过来。
“……不知道。太深了。摸不到。”
“摸不到?”
“嗯。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索隆迪尔眨了眨眼,跟伊莎贝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那也很厉害了!”索隆迪尔转头又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伊莎莉娅的肩膀,“改天你来镇上,让老科尔教你认矿石。他看见你这种天赋——肯定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
“他胡子本来就是翘的。”伊莎莉娅说。
“那就翘得更厉害。”
“——”
“对了,罗莎琳德那口铁锅真的漏了三年?”伊莎莉娅问。
“三年零四个月。”索隆迪尔掰着手指数。“西边住的罗莎琳德每次炖汤都要拿木塞堵着锅底——一边炖一边漏——漏到火里滋啦滋啦响。她来找我投诉三次了,说科尔维恩不赔她锅。科尔维恩说那是‘测试意外’不予赔付——”
“你作为镇长不能协调一下?”
“协调了呀。我说科尔维恩,你打口新锅赔给人家。科尔维恩说没时间,要研究北坡新矿。我说那你先放下矿,先把锅打了。他说放下矿就等于放下灵感——”
“放下灵感就等于背叛匠魂——”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拿石头给你妈看了。”
“总不能空手来嘛。”
索隆迪尔理直气壮地喝了口茶。一根灰白羽毛从翅膀上掉下来,飘在空中晃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伊莎莉娅弯腰把那根羽毛捡起来,顺手插进窗台上干花束的空隙里。
“你捡我羽毛干嘛?”索隆迪尔探头看她。
“好看。”
“羽毛有什么好看的。”
“比你的脸好看。”
“——”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在想你有没有遗传你妈的嘴。”
“遗传了。”
“看出来了。”
“你掉得到处都是。”
“翼人族嘛——换季掉毛。”
“现在是夏天。”
“那就是换毛。换毛不分季节。”
“——”
伊莎贝拉始终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翻着那本《南境海产图谱》,偶尔抬眼看一下索隆迪尔和伊莎莉娅的互动。直到索隆迪尔喝完茶把茶杯放下,抹了抹嘴站起来——她才合上书开了口。
“老家伙。”
“干嘛?”
“你来的路上——北坡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索隆迪尔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琥珀色的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光。
“北坡?鸟都没一只。科尔维恩那老锤子一个人在矿坑里敲敲打打——吵得我耳朵疼。”
他拍了拍翅膀。灰白的羽毛簌簌响了一阵。“怎么?你闻到什么了?”
伊莎贝拉没回答。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紫眼睛看着索隆迪尔,过了两秒才说:“没闻到什么。提醒你一下,北坡那边离林子边界近——你让科尔维恩注意点。”
索隆迪尔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张脸皱起来像一颗风干了的核桃。“知道了知道了——一千岁的人了还被你当小孩教。”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也没出事嘛。”
“上次科尔维恩差点把矿洞挖塌了。”
“那是上次。”
“上上次他在矿洞里挖出一条蛇。”
“那蛇没毒。”
“他吓得把锤子扔了。”
“锤子后来找回来了嘛。”
“砸在罗莎琳德的锅上。”
“——”
索隆迪尔闭上嘴。伊莎贝拉看着他,没说话。安静了两秒。
“好吧好吧——”索隆迪尔举起双手投降,“我回去就跟他说。让他别往深处挖。只挖表层。行了吧?”
“你说的。”
“我说的。”
“你上次也说了。”
“——我这次真说!!”
“嗯。”
索隆迪尔叹了口气。翅膀耷拉下来,羽毛都蔫了。伊莎莉娅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伊莎莉娅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但翅膀在转身时扫了她一下。几根灰白羽毛又飘下来,沾在她银色的头发上。
“小莉莉娅——过两天来镇上啊!科尔维恩说新矿打的第一把东西送给你——他原话是‘给伊莎贝拉家那丫头当个见面礼’。虽然你们见过三百次面了——但矮人脑子里‘见面礼’这个概念是终身制的。”
伊莎莉娅从头发上摘掉沾着的羽毛,无奈地看着他:“他打算打什么给我?”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矮人就是喜欢搞神秘。”
“那叫仪式感。”
“那叫故弄玄虚。”
“你这话可别让老科尔听见。”
“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但矮人耳朵灵。”
“——”
索隆迪尔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回过头,翅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也没在意。
“对了!”他伸手往腰带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卷得皱巴巴的小纸卷扔过来。“差点忘了这个——艾莉希亚让我带的——说是新烤的莓果馅饼方子——让你有空去学。”
伊莎莉娅伸手接住纸卷。打开一看——精灵细腻流畅的笔迹写满了半张羊皮纸,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行小字:
“下次来带上你妈。她那份我单独算钱。”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纸卷收好。
“艾莉希亚阿姨有没有说别的?”
“说了。她说你要是再不把头发剪短点,她下次趁你妈不在直接拿剪刀——”
“她敢!!”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客厅那头飘过来。
索隆迪尔缩了缩脖子,翅膀跟着抖了一下。“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我转述。”
“转述也是说。”
“——那我走了!!”
索隆迪尔已经出了门。翅膀在晨光里展开,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翅膀扇了两下就蹿上了屋顶的高度。风把他那串叮当作响的零碎吹得哗啦啦响。
“走了——!”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往北边去了,越缩越小。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影子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索隆迪尔飘落的最后一根羽毛,又看了看屋檐下那串风铃。
她转身回屋。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书摊在膝盖上,但眼睛没看着书页。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北边的方向。
伊莎莉娅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
“妈。”
“嗯。”
“北坡那边有问题。”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紫眼睛里那种神情慢慢收起来,换成一个云淡风轻的笑。
“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你刚才问索隆迪尔的时候——你敲杯沿的手停了两秒。”伊莎莉娅说。“你每次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手都会停。”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把伊莎莉娅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观察力这么好——怎么就不肯用在认路上呢?”
“我会认路!!”
“上次你在自家院子外面迷路——绕了三圈才找到门。”
“那是因为你把门用幻术藏起来了!!”
“那是锻炼你的野外生存能力——”
“你只是闲得无聊!!”
“——”
伊莎贝拉笑了。她低下头,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把怀里的小女儿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窗外天空很蓝。北边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云和树梢。
“妈。”伊莎莉娅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嗯。”
“索隆迪尔爷爷的羽毛掉在我头发上了。”
“嗯。妈妈看见了三根。”
“帮我摘一下。”
“好。”
伊莎贝拉伸手,把她发间那三根灰白色的羽毛一根一根摘下来。然后她没有扔掉,而是顺手插进了自己松松散散的辫子里。
伊莎莉娅从她怀里仰起头。看见了。
“……你插自己头上干嘛?”
“好看。妈妈什么发型都好看。”
“那是索隆迪尔爷爷掉的毛。”
“送的礼物不分贵贱。”
“他只是路过的时候掉毛了!!”
“那也是礼物。大自然的馈赠。”
“——”
“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妈妈想跟你戴一样的东西嘛。”
“——”
伊莎莉娅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闷闷地不说话。但她没动,也没有挣脱那个环着她的拥抱。
过了两秒。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我也要戴。”
“什么?”
“羽毛。给我一根。”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她。紫眼睛慢慢弯起来。
“你不是说那是索隆迪尔掉的吗?”
“——”
“你不是说那是掉毛吗?”
“——”
“你不是说——”
“你到底给不给!!”
“给给给——”
伊莎贝拉从自己辫子上抽出一根灰白色的羽毛,仔细地别在伊莎莉娅耳后的银发里。羽毛服服帖帖地卡在发丝间,铁灰色的边缘泛着暗光。
伊莎莉娅伸手摸了摸。抿了抿嘴。
“好看吗?”
“好看。”伊莎贝拉说。“跟小桃子一样好看。”
“——”
“软软的小桃子——”
“你闭嘴!!”
“妈妈夸你嘛——”
“你夸人的方式能不能正常一点!!”
“正常的方式妈妈不会用嘛——”
“——”
风铃在屋檐下响了一声。窗台上的干花束里插着索隆迪尔的第一根羽毛,伊莎贝拉的辫子里插着后来的两根,伊莎莉娅的耳后别着第三根。
厨房里,腌鹿腿安安静静挂在挂钩上。
北坡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矮人镐子敲击岩石的脆响。叮。叮。叮。
伊莎莉娅闭上眼,听着那个节奏。
“妈。”
“嗯。”
“北坡那边真的没事吗?”
伊莎贝拉没回答。但她环着伊莎莉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至少今天没事。”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每次都说明天再说。”
“因为明天妈妈还在嘛。”
“——”
伊莎莉娅没再问了。她把脸埋进伊莎贝拉胸口,听着那颗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灶台上还放着今早没用完的蘑菇和胡萝卜,中午的汤还没煮呢。
至少等喝完午饭的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