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里克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
伊莎莉娅刚把腌鹿腿收拾好挂进地窖,就听见屋顶上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响动。她仰起头,透过窗子看见一大片阴影从头顶掠过去——
像一朵被风吹歪的云。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巴德里克那种稳重扎实的三下。是噼里啪啦一阵乱拍,中间还夹着——
“开门开门开门!”
嗓音苍老但精神抖擞,尾音往上翘——
像一只兴奋的乌鸦。
伊莎莉娅叹了口气。她还没走到门口——
门已经自己开了。
“没锁嘛!!”
一个灰白头发的小老头风风火火地挤了进来。
他个头不高,勉强到伊莎莉娅肩膀。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腰带上挂着一大串叮当作响的零碎——钥匙、铃铛、一个小铜哨、几枚看不出用途的金属片。
他背上收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灰白色的羽毛边缘泛着铁灰色的光泽,翼展收起来的时候像披了一件沉甸甸的斗篷——最长的几根羽尖几乎拖到地上。
索隆迪尔。灰橡镇镇长。
翼人族。一千岁。
他的实际年龄和他表现出来的精神状态之间——
大概差了一个永恒的距离。
“小莉莉娅——”索隆迪尔进门就四下张望。那双琥珀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烧得正旺的小炭火。“你妈呢?你妈在哪?”
“里面。”伊莎莉娅朝客厅努了努嘴。“在看书。”
“看什么书?蘑菇那本?”
“昨晚换了。今早看的是《南境海产图谱》。”
“哦——那个好那个好!”
索隆迪尔搓了搓手。迈着小碎步往里蹿。袍角被他的翅膀扇起来的微风带得直翻。
“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你看看这个——”
伊莎莉娅跟在后面走进客厅的时候,看见伊莎贝拉已经合上书坐直了。她显然习惯了索隆迪尔这种来去如风的做派,脸上甚至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挑了挑眉,看着镇长大人献宝似的从腰带上一串零碎里解下来一个东西。
一小块石头。灰扑扑的。约莫拳头大小。表面凹凸不平,像块从河边随手捡来的普通砾石。
“你大早上闯进我家,”伊莎贝拉面无表情地说,“就为了给我看一块石头?”
“这不是普通石头!!”
索隆迪尔把石头举到伊莎贝拉鼻子前面。灰白色的羽毛随着他激动的动作扑棱了几下。“你看看这纹路!这色泽!这——你摸一下!”
伊莎贝拉伸出手指碰了一下。
然后她的眉毛动了动。把那块石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紫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认真。
“……哪儿来的?”
“北坡挖的!”
“科尔维恩前两天抡锤子的时候砸开了一层岩面——底下露出来的!”
“你猜怎么着?整片岩层底下全是这种矿脉!”
“老科尔敲了一小块下来试了试——”
“说硬度和韧度都上乘——”
“做箭镞的料子——”
“索隆迪尔。”
伊莎贝拉打断他。
“你打算用这种石头打装备。”
“不是我!是科尔维恩!矮人嘛——看见好矿石就走不动道!”
“他昨晚上砸了三十锤——”
“今天早上已经画了三张设计图了!”
“你猜他打算打什么——”
“我不猜。”
“一把锄头!一把镰刀!还有一口新锅!”
“他说镇子西边罗莎琳德那口铁锅底漏了三年了——”
“那口锅是科尔维恩自己砸漏的。”
“去年他打铁的时候手滑——”
“锤子飞出去砸在锅底上——”
“砸了个洞。”
“他说那是‘意外测试’。”
“测试铁锅的承重能力?”
“测试锤子的准头。”
伊莎莉娅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年龄加起来将近一千四百岁的人用这种你来我往的节奏吵嘴——
默默走到厨房去倒第三杯茶。
她端着茶杯回来的时候,索隆迪尔已经坐在巴德里克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了。翅膀收在身后,两条短腿悬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
像小孩坐高脚凳。
“小莉莉娅——”他仰头朝她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石头。”
伊莎莉娅走过去。把茶杯递给他。然后凑近看了看那块灰扑扑的砾石。
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表面——
凉的。光滑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她闭上眼睛,指尖浮起一缕极淡的金光。治愈术对石头没用。但她的魔力具有另一种特性——
感知。
平时她能透过接触感受到活物身体里哪处断裂了、哪处淤堵了、哪根筋腱绷得太紧。对石头,她感受到的东西不一样——内部的纹理、密度、成层的结构——
像用手指摸到一张极其精细的地图。
“……很深。”她睁开眼睛。“不止一层。表面这一层是灰色的,底下还有。再往下还有。颜色不一样。”
索隆迪尔的眼睛亮得像两个小灯泡:“你妈给你的天赋点了什么?怎么连石头都能读?”
“没点。天生的。”伊莎莉娅收回手,抿了抿嘴。“罗莎琳德阿姨那口铁锅真的漏了三年?”
“三年零四个月。”
索隆迪尔掰着手指数。“西边住的罗莎琳德每次炖汤都要拿木塞堵着锅底——一边炖一边漏——漏到火里滋啦滋啦响。她来找我投诉三次了——说科尔维恩不赔她锅。科尔维恩说那是‘测试意外’不予赔付——”
“你作为镇长不能协调一下?”
“协调了呀。我说科尔维恩,你打口新锅赔给人家。科尔维恩说没时间,要研究北坡新矿。我说那你先放下矿,先把锅打了。他说放下矿就等于放下灵感——”
“放下灵感就等于背叛匠魂——”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拿石头给你妈看了。”
“总不能空手来嘛。”
索隆迪尔理直气壮地喝了口茶。灰白色的羽毛从翅膀上掉了一根——
飘在空中晃悠悠地落在地板上。
伊莎莉娅弯腰把那根羽毛捡起来。羽毛在指间很轻,羽轴中空,边缘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她顺手把它插进窗台上干花束的空隙里——
银白色和灰白色挤在一起。倒还挺配。
伊莎贝拉始终没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翻着那本《南境海产图谱》,偶尔抬眼看一下索隆迪尔和伊莎莉娅的互动——
嘴角压着一丝笑。直到索隆迪尔喝完茶把茶杯放下,抹了抹嘴站起来——她才合上书开了口。
“老索隆。”
“干嘛?”
“你来的路上——北坡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索隆迪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琥珀色的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不正经的光。
“北坡?鸟都没一只。”
“科尔维恩那老锤子一个人在矿坑里敲敲打打——”
“吵得我耳朵疼。”
他拍了拍翅膀。灰白的羽毛簌簌响了一阵。“怎么?你闻到什么了?”
伊莎贝拉没回答。她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紫眼睛看着索隆迪尔——
过了两秒才说:“没闻到什么。提醒你一下,北坡那边离林子边界近——你让科尔维恩注意点。”
索隆迪尔眨了眨眼。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一笑他的脸皱起来,像一颗风干了的核桃——但笑容暖融融的,从深褐色的眼角纹路里溢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
“一千岁的人了还被你当小孩教。”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伊莎莉娅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力道很轻,但翅膀在转身时扫了她一下。几根灰白色的羽毛又飘下来,沾在她银色的头发上。
“小莉莉娅——过两天来镇上啊!”
“科尔维恩说新矿打的第一把东西送给你——”
“他原话是‘给伊莎贝拉家那丫头当个见面礼’。”
“虽然你们见过三百次面了——”
“但矮人脑子里‘见面礼’这个概念是终身制的。”
伊莎莉娅从头发上摘掉沾着的羽毛,无奈地看着他:“他打算打什么给我?”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矮人就是喜欢搞神秘。”
索隆迪尔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回过头——
翅膀在门框上磕了一下也没在意。
“对了!!”他伸手往腰带里摸了摸,掏出一个卷得皱巴巴的小纸卷扔过来。“差点忘了这个——艾莉希亚让我带的——说是新烤的莓果馅饼方子——让你有空去学。”
伊莎莉娅伸手接住纸卷。打开一看——精灵细腻流畅的笔迹写满了半张羊皮纸,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和一行小字:
下次来带上你妈。她那份我单独算钱。
她嘴角翘了一下。把纸卷收好。
索隆迪尔已经出了门。他的翅膀在晨光里展开,灰白色的羽毛被阳光照得泛着铁灰色的光泽——
翼展大得惊人。
他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翅膀扇了两下就蹿上了屋顶的高度。风把他那串叮当作响的零碎吹得哗啦啦响——
像一串飞在空中的风铃。
“走了——!”
声音从头顶飘下来。然后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往北边去了,越缩越小——
最后融进黑森林上方的淡蓝色天空里。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片影子彻底看不见了——她才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索隆迪尔飘落的最后一根羽毛,又看了看已经恢复平静的屋檐下那串风铃。
她转身回屋。
伊莎贝拉坐在摇椅上。书摊在膝盖上,但眼睛没有看着书页。她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
北边的方向。
紫眼睛微微眯着。瞳孔里映着一小块云。
伊莎莉娅走到她面前。仰头看她。
“妈。”
“嗯。”
“北坡那边有问题。”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她一眼。紫眼睛里的那种神情慢慢收起来,换成一个云淡风轻的笑。
“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你刚才问索隆迪尔的时候——”
“你敲杯沿的手停了两秒。”
伊莎莉娅说。“你每次说谎或者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手都会停。”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手把伊莎莉娅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话,伊莎莉娅甚至没来得及反抗,就被圈进了那个温热的怀里。
“伊莎莉娅。”
“干嘛。”
“你观察力这么好——”
“怎么就不肯用在认路上呢?”
“我会认路!!”
“上次你在自家院子外面迷路——”
“绕了三圈才找到门。”
“那是因为你把门用幻术藏起来了!!”
“那是锻炼你的野外生存能力——”
“你只是闲得无聊!!”
伊莎贝拉笑了。她低下头,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银白色的发丝垂下来,把怀里的小女儿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窗外天空很蓝。北边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只有云和树梢。
“妈。”伊莎莉娅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出来。
“嗯。”
“索隆迪尔爷爷的羽毛掉在我头发上了。”
“嗯。妈妈看见了三根。”
“帮我摘一下。”
“好。”
伊莎贝拉伸手。把她发间那三根灰白色的羽毛——一根一根摘下来。
然后她没有扔掉。而是顺手插进了自己松松散散的辫子里。灰白色的羽毛点缀在银白色的长发间——
像初雪里落了三片枯叶子。
伊莎莉娅从她怀里仰起头。看见了。
“……你插自己头上干嘛?”
“好看。妈妈什么发型都好看。”
“那是索隆迪尔爷爷掉的毛。”
“送的礼物不分贵贱。”
“他只是路过的时候掉毛了!!”
“那也是礼物。大自然的馈赠。”
“——”
伊莎莉娅把脸重新埋进她怀里。闷闷地不说话。
但她没动。也没有挣脱那个环着她的拥抱。
风铃在屋檐下响了一声。窗台上的干花束里插着索隆迪尔的第一根羽毛,伊莎贝拉的辫子里插着后来的三根。隔壁的厨房里,腌鹿腿安安静静挂在挂钩上——
北坡方向隐隐约约传来矮人锤子敲击岩石的脆响。
叮。叮。叮。
一下一下。像心跳。
伊莎莉娅闭上眼,听着那个节奏。她想起罗莎琳德——那个住在镇子西边的花人,绿色的长发像垂落的藤蔓,头顶常年开着一朵红色的花——
春夏秋冬都不谢。
她每次去镇上路过罗莎琳德的院子,都会看见那朵花在风里轻轻晃——跟罗莎琳德温柔的笑声一起——
像一株会走路会说话的小花园。
罗莎琳德的炖汤很好喝。但那口漏了三年的铁锅,她也没换。每次问她为什么——她都说“科尔维恩说好要赔我的呀,再等等吧”。
于是就这么等了三年。花人的耐心,大概是长在根里的。
不管北坡有什么——
至少这一刻,她在这。屋子里暖融融的,身后的人暖烘烘的,头顶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
她决定不想那些事了。
至少等喝完午饭的汤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