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利安王国。王都。圣光大教堂。
大主教凯尔温站在祭坛前。白色的长袍被从穹顶天窗倾泻而下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他手里的权杖是纯金的，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圣晶石——
此刻正发出急促的、忽明忽暗的蓝白色光芒。
他面前的圆形魔法阵里站着三十八个人。
三十八个年轻人。外加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
他们穿着款式统一的布料短衫和长裤——那是王国裁缝连夜赶制的。原来的衣服太奇怪了，花花绿绿印着看不懂的文字——
被皇家学者收走研究去了。
三十八个年轻人脸上全是茫然。有的在发抖，有的死死攥着旁边人的袖子，有的一直在问——
“这是哪儿？”
“怎么回事？”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唯一镇定的是那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他站在队伍最前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圆框眼镜——镜片碎了一块，但还剩一块勉强能用。他清了清嗓子。
用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的异世界语言说了一句话。
全班安静了一瞬。
“刘老师——”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小声说，“你刚说什么？”
“我说，安静。保持镇静。”
中年男人——
刘建国。原清远市第三中学高二（七）班班主任。数学教师。教龄二十三年。
此刻站在异世界王国的圣光大教堂里，面对着一位白袍大主教和一圈全副武装的骑士——
表情冷静得不像个刚穿越的人。
“保持镇静”这四个字他说了二十三年。管不管用另说——
但至少语气够稳。
大主教凯尔温听不懂他的话。但他看得出这个中年男人在安抚他的学生。他微微颔首——
权杖在石板上叩了一下。
蓝白色的光芒从魔法阵中央扩散开来。向四周荡漾了一圈——
像石子投入水面后泛开的涟漪。
那三十八个年轻人同时安静了。
不是被吓的。是一种柔和的力量从脚底漫上来，拂过他们的肩膀和额头——
把恐惧抚平了一部分。凯尔温活了七百年，主持过无数次召唤仪式——他知道异界来客刚落地时需要什么。不是长篇大论的说明——
是让他们的心跳先慢下来。
“欢迎，”他的声音在大教堂里回荡，厚重而温润，“降临奥雷利安。”
刘建国转过身，面对着学生们。他推了推碎了一块镜片的眼镜，把大主教的话翻译成了中文：“他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沉默。
然后一个男生举了举手：“刘老师……我们班的张宇呢？”
刘建国愣了一下。
他点了点人数。三十七——
不，加上他自己，三十八。可是高二（七）班总共四十二个人。
少了四个。
他的喉咙紧了紧。但表情没变。“先别慌，”他说，“可能传送位置有偏差——王国的人应该会帮我们找。”
他没说的是——他记得很清楚。裂缝打开的那一刻，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张宇离得最近。整个人被吸进去时他看见了——
张宇身上裹的那层光比所有人都亮。
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了。
比所有人都早消失。像被单独切走了。
大主教凯尔温又叩了一下权杖。他身后走上来一位银甲骑士，手持一卷羊皮纸——展开后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画像。骑士用大陆通用语念了一长串名字——
发音怪异、音节扭曲。但刘建国听出了其中几个熟悉的音节。
“他们在念我们的名字。”刘建国低声说。“按顺序。听到自己的答一声。”
“张宇。”
骑士念到这个名字时停顿了一下。
抬头看向大主教。
凯尔温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走近魔法阵边缘，圣晶石的光芒在他苍老的手指间跳动。他低声念了几句咒语——
光芒凝聚成一个光球。悬浮在半空中。里面浮现出模糊的影像——
一道光。一片树影。
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婴孩。
然后画面碎了。
凯尔温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人，”他转向刘建国，用大陆通用语缓慢地说，“提前到了。十五年前。还是……另一个形态。”
刘建国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画面。
婴儿。白色的襁褓。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张宇，”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发颤。“是张宇。他比我们先来？”
凯尔温点了点头。他把权杖收回来，圣晶石的光芒暗下去。他看了一眼骑士手中的羊皮纸名单，又看了一眼刘建国。
“他活着，”大主教说，“我能感觉到。但距离很远。很远——而且被什么东西罩着。暂时……我找不到。”
刘建国沉默了很久。
身后的学生们还在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哭了。马尾辫女生抱着旁边同学的胳膊，肩膀微微发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又恢复了那个数学老师的表情。
“大家，”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教堂的穹顶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张宇活着。我们迟早能找到他。现在——先听这边的人把情况说清楚。所有人——”
“坐下。安静。认真听。”
三十七个学生本能地坐下了。
二十三年班主任的积威——
穿越了世界依然有效。
凯尔温看着这个异界来客的中年男人——用他不懂的语言短短几句话就把混乱的人群稳住了。他苍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能是笑。
他继续开口。骑士在旁边同步翻译成另一种语言——大主教说的太古老了，很多词只有受过高等教育的骑士才能转译。内容大致如下：
奥雷利安王国正在面临深渊的侵蚀。北境裂隙在扩大，魔物入侵的频率逐年上升。召唤异界勇者——
是人类最后的方案之一。
根据古籍记载，勇者从异界降临后，会获得这个世界赋予的“职业”和“天赋”。此刻魔法阵里的三十八人，包括刘建国——
所有人的头顶都悬浮着一行淡金色的文字。那是这个世界为他们选择的道路。
刘建国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那行字他看不懂。但他看见旁边马尾辫女生头顶的字。
女生叫林晓。语文课代表。作文写得很好。
他问骑士：“她的是什么？”
骑士看了一眼，用大陆通用语说：“……言灵。能以话语构筑真实。”
刘建国翻译给林晓听。
林晓瞪大了眼。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但嘴巴微张：“……就是我写的东西能成真？”
“可能。”刘建国说。
他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骑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表情微妙地停了一瞬。
“……‘教师’。”骑士说。“只是……教师。”
刘建国推了推碎掉的眼镜。
挺好的。
他教了二十三年书，到了异世界还是教师。他还怕这个世界给他安个“勇者”“剑圣”之类的头衔让他去打仗呢——
他这个年纪，腰都不太好了。
打什么仗。
大主教凯尔温的权杖再次叩响石板。仪式进入下一个阶段——给每个人分发“源晶”——能激发出勇者体内的潜力和初始技能。骑士们端着银盘走上来，盘子里放着三十八枚拇指大小的淡金色晶体。
刘建国拿起其中一枚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从掌心流遍全身。没有剧烈变化——但他抬手的时候发现原本有点酸痛的右肩不疼了。他试着握了握拳——
指关节也不响了。
林晓那枚亮得不一样。她攥住晶体的时候，头顶的文字闪了一下——
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
然后她脱口说了一句话：
“……张宇会平安的。”
那枚源晶光芒大作。整个教堂的空间震了一下。
凯尔温猛然转头看她。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学术性的、看见奇迹被现场演示的那种惊讶。
“言灵。”他低声说。“第一分钟就激活了。这孩子……”
他没说完。但他看刘建国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异界来客”——
现在是“能管住这种天赋者的老师”。
刘建国站在三十七个学生前面。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戴得端端正正。
他不知道张宇在黑森林那边的木屋里，正被魔女捏着脸喊“软软的小桃子”——
也不知道张宇已经变成了银发天蓝眼的小姑娘，并且在烦恼妈妈太粘人。
他只知道——
他的学生少了一个。
他得找到他。
“好了。”他拍了拍手。说的是中文，但语气里的班主任威严不需要翻译。“现在，先听清楚这个世界的人要我们做什么。班长——”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然后顿住了。
高二（七）班的班长——正是张宇。
沉默了两秒。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老师，我暂代。”
“好。”刘建国点了点头。咽了一下。“你负责维持秩序。”
他转向林晓。“林晓——”
“嗯？”
“别乱用你那个能力。先搞清楚怎么用再说。”
林晓乖乖把源晶攥紧了没再开口。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淡金色的石头——
嘴角抿了抿。
张宇会平安的。她刚才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来的——那句话就卡在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但说出来之后——
她心里舒服了一点。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搬开了一条缝。
教堂外，奥雷利安王都的天空湛蓝——跟黑森林上方的天空是同一片。阳光照在圣光大教堂的白色尖顶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北边的方向——
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暗紫色的光在云层深处一跳一跳的——
像一颗即将醒来的心脏。
刘建国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
他的源晶在他掌心里温热地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他把它握紧了。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面前这群学生，开口继续翻译大主教的话。
声音很稳。
跟二十三年里每一节数学课一样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