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利安王国，王都。圣光大教堂。
“这哪儿啊——”
后排一个男生声音都在抖。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全村的希望”的T恤。
“刘老师！刘老师我们是不是被绑架了？！”
“绑你个头。”旁边女生死死攥着他的袖子，指甲快掐进他胳膊里，“绑匪会给你穿校服吗？”
“那这是哪儿啊——”
“你问我我问谁！！”
“我妈今天早上还让我带伞……”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我妈……”
“没信号！”胖乎乎的男生把手机举过头顶，像在举什么神圣法器，“一格都没有！连紧急呼叫都没有！这什么鬼地方！！”
“你手机还有电？？”
“百分之三！！”
“那你省着点用啊！！”
“我开飞行模式了！！”
“飞行模式有个屁用啊这里又没有基站！！”
“安静。保持镇静。”刘建国站在人群前面，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歪歪斜斜挂在鼻梁上。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继续吵。
“刘老师！我们是不是死了？！”
“你掐一下自己。”
“掐了！疼！”
“那没死。”
“那我们怎么会在这儿？！”
“我正在想。”
“你想到了吗？”
“没有。”
刘建国揉了揉太阳穴。教了二十三年书，第一次觉得“班主任”这个身份在异世界完全不够用。
大主教凯尔温站在祭坛前。白色长袍被穹顶天窗倾泻而下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他手里的权杖是纯金的，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圣晶石，此刻正发出急促的、忽明忽暗的蓝白色光芒。他听不懂那个中年男人在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在安抚学生。
凯尔温微微颔首。权杖在石板上叩了一下。
蓝白色的光芒从魔法阵中央扩散开来。
三十八张嘴同时闭上了。像有人把一锅沸水从火上端了下来。
“欢迎，”凯尔温的声音在大教堂里回荡，厚重而温润，“降临奥雷利安。”
银甲骑士同步翻译。刘建国把话转述给学生——
“他说，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沉默。
然后一个高个子男生站起来，数了两遍人头。
“刘老师。”
“嗯？”
“少了。”
刘建国心里一沉：“少几个？”
“四个。”
“谁？”
高个子男生掰着手指：“张宇——”
“张宇？？”林晓猛地抬头。她刚才一直蹲在地上攥着手机壳，马尾辫一甩，眼睛瞪得溜圆，“张宇不在？？”
“不在。”
“周野呢？”林晓踮着脚往人群里扫，“周野！周野！你人呢——”
没人应。
她的脸刷地白了。
“赵子明也不在，”戴眼镜的男生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发紧，“他坐我旁边……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他……”
“孙晓桐呢？”有人问。
没人答。
角落里一个瘦高男生慢慢举起手，声音有点哑：“……孙晓桐上周还借了我的游戏没还。”
沉默。
“什么游戏？”旁边有人下意识问。
“《只狼》。”
“……那他确实挺惨的。还没通关呢。”
“你闭嘴！！”林晓吼了一嗓子。
瘦高男生缩了缩脖子。但眼眶已经红了。
刘建国攥紧了拳头。裂缝打开的那一刻，靠窗最后一排的张宇离得最近，整个人被吸进去时身上裹的那层光比所有人都亮，闪了两下就消失了。然后是周野，第三排靠过道，光涌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喊“老师救我”。赵子明和孙晓桐坐前后桌，两个人的光缠在一起，像两根被拧成同一股的线，消失的时候分不出谁是谁。
“先别慌，”刘建国说，“可能传送位置有偏差。这位主教大人应该会帮我们找。”
凯尔温又叩了一下权杖。银甲骑士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羊皮纸名单。
“他们在念名字。”刘建国低声对学生说，“按顺序。听到自己的答一声。”
骑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个音节出来的时候，所有学生都愣住了。
“……这念的什么玩意儿？”
“像舌头上打了结。”
“你行你上。”
骑士念了一个音节。沉默。
又念了一个。
还是沉默。
骑士抬头看了一眼。
刘建国：“……他念的是谁？”
骑士用通用语重复了一遍。
一个矮个子女生弱弱举手：“……好像是我？”
“你就说‘到’。”
“到——”
骑士点点头，继续念。
念到“张宇”时，他停了一拍。没有人应。林晓攥着袖口的手指发白。
“周野。”
没人应。
“赵子明。孙晓桐。”
骑士彻底停了下来。他转头看向凯尔温，用古老语快速说了几句。凯尔温的眉毛拧了起来。
“怎么了？”刘建国问。
骑士没有立刻回答。
凯尔温走近魔法阵边缘。圣晶石的光芒在他苍老的手指间跳动，他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光芒凝聚成一个光球，悬浮在半空中。
“哇——”
“这什么——”
“全息投影？？”
“比全息投影高级多了你看那个——”
光球里浮现出模糊的影像。一道光。一片树影。一个裹在白色襁褓里的——
“婴儿？？”林晓脱口而出。
“什么婴儿？？”
“张宇变成婴儿了？？”
“你眼瞎啊那只是个画面——”
画面碎了。
凯尔温皱眉，再次催动。第二个光球更模糊，只有一团扭曲的光在闪。第三次——什么也没有。
教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没了？”有人小声问。
“没了。”
“那张宇呢？”
骑士转向刘建国，表情凝重：“第一个——张宇——有信号。他提前到了。十六年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十六年前？？”后排一个男生叫出来，“张宇比我们早到十六年？？”
“那他现在多大了？？”
“婴儿穿越的话……现在应该跟我们差不多？”
“那他是不是已经在那边结婚生子了？？”
“张宇？结婚？？”
“他连作业都懒得写你让他结婚？？”
“安静！！”刘建国吼了一声。
骑士顿了一下，继续说：“另外三个……找不到。像是被什么力量遮住了。”
“找不到是什么意思？”刘建国问。
“暂时找不到。但活着……大概。圣晶石没有显示死亡信号。”
“大概。”刘建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
林晓没哭。她只是死死攥着旁边女生的胳膊，攥得那个女生倒抽一口凉气。
“林晓——你掐我——”
“对不起。”
她松了手。但手在半空中没处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校服下摆，指关节发白。
戴眼镜的男生又蹲下去了。他没哭出声，但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胖男生蹲下来拍他的背：“赵子明肯定没事的——他那么贼——”
“他上次考试作弊被老师抓了都没哭——”
“那叫心理素质好——”
“那叫不要脸——”
“你俩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林晓又吼了一嗓子。
两个人同时闭嘴。
刘建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那个数学老师的表情。
“大家。”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但教堂的穹顶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他们四个都活着。这是主教大人说的。我们迟早能找到他们。现在——先听这边的人把情况说清楚。所有人——”
“坐下。安静。认真听。”
三十八个学生本能地坐下了。
凯尔温看着这个异界来客的中年男人，用他不懂的语言短短几句话就把混乱的人群稳住了。他苍老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开口。银甲骑士同步翻译，刘建国再转述给学生。
“他说这个国家在打仗。”刘建国听了第一句就转头对学生说。
“打仗？？”
“跟谁打？”
骑士又翻了一句。刘建国：“跟深渊。北边裂了一个口子。魔物会从里面出来。”
“魔物？？”
“什么魔物？哥布林？？”
“你游戏玩多了吧——”
“安静。”
骑士继续。刘建国：“他们是打不过了。所以从别的世界叫人过来帮忙。”
“叫我们？？”
“我们？？”
“我们是高中生啊！！”
“我连体育课都翘的！！”
“你翘体育课你骄傲？？”
“安静！！”
刘建国揉了揉太阳穴。他感觉自己不是穿越了，是换了个地方当班主任。
骑士翻完了最后一段。刘建国正要转述，忽然发现所有人的头顶都浮着一行淡金色的字。
“卧槽——我头上有字！！”
“你也有？？”
“我看看我的——‘厨……师’？？”
“厨师？？你来异世界当厨师？？”
“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你看看我的——‘弓手’。这个正常一点——”
“正常个屁啊你以为这是游戏吗——”
“我的写的是什么——‘驯兽师’？？”
“你连仓鼠都养不活——”
“闭嘴！！”
刘建国抬头看了看自己头顶。那行字他看不懂。但他看见旁边林晓头顶的字。他问银甲骑士：“她的是什么？”
骑士看了一眼，用通用语回答：“言灵。能以话语构筑真实。”
刘建国翻译给林晓听。林晓瞪大了眼，眼泪还挂在脸上：“……就是我写的东西能成真？”
“可能。”
“那我能写‘张宇会平安的’吗？”
“你先别乱写！！”
刘建国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骑士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停了一瞬。
“……‘教师’。只是……教师。”
刘建国推了推碎掉的眼镜。挺好的。教了二十三年书，到了异世界还是教师。
凯尔温的权杖再次叩响石板。骑士们端着银盘走上来。三十九枚淡金色晶体，拇指大小。
“一人一个。别抢。”
刘建国拿起一枚。掌心一热。右肩不疼了。他握了握拳，指关节也不响了。
“老师你肩膀好了？？”
“嗯。”
“这东西能治颈椎吗？？”
“你先把你的拿到手——”
一个男生抓起一枚，学着电视里的样子举过头顶：“赐予我力量吧——”
什么都没发生。
“……你中二病犯了？”
“我以为它会有反应——”
“它又不是圣斗士——”
林晓攥住自己那枚的时候，头顶的文字闪了一下，从淡金色变成了深金色。她脱口而出——
“……张宇会平安的。”
那枚源晶光芒大作。整个教堂的空间震了一下。
“卧槽！！”
“她说了什么？？”
“张宇会平安的——”
“这就灵了？？”
“你再写一句‘我们今晚吃火锅’试试！！”
“你闭嘴！！”刘建国和林晓同时吼。
凯尔温猛然转头看向林晓。他低声对骑士说了一句话。骑士转译：“言灵。刚落地就觉醒了。”
他没说完。但他看刘建国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异界来客”，现在是“能管住这种天赋者的老师”。
刘建国觉得这个眼神比深渊还让人头疼。
“好了。”他拍了拍手。“现在，先听清楚这个世界的人要我们做什么。班长——”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然后顿住了。
高二（七）班的班长。正是张宇。
教堂里安静了两秒。
林晓的嘴唇抿紧了。蹲地上的眼镜男生抬起头。瘦高男生攥着裤缝的手紧了紧。
一个高个子男生慢慢站起来：“老师，我暂代。”
刘建国看了他两秒：“好。你负责维持秩序。”
“明白。”高个子男生转头扫了一圈，“都坐好。别乱。听老师的。”
教堂外，奥雷利安王都的天空湛蓝。阳光照在圣光大教堂的白色尖顶上。北边的方向，遥远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暗紫色的光在云层深处一跳一跳的。
刘建国抬头看了看那个方向。掌心的源晶温热地跳了一下。
他把它握紧了，然后转回头，看着面前这群学生。
“好，”他说，“现在开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林晓攥着源晶，小声嘟囔了一句：“张宇……你可千万别真变成婴儿啊。”
“你说什么？”旁边的女生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我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