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莉娅是被一阵砸门声和骂骂咧咧的矮人粗嗓门同时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一个浑厚得像在地底下滚了三百年的声音。
“伊莎贝拉!开门!!”
“我把锅打好了——罗莎琳德那口锅——”
“快开门让我进去喝口水——”
“我敲了一整夜铁——喉咙都快冒烟了——”
伊莎莉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隔壁卧室传来伊莎贝拉翻身的声响,然后是一句含含糊糊的嘟囔:
“伊莎莉娅——去开门——”
“你怎么不去。”
“妈妈在睡觉。”
“我也在睡觉。”
“你是小孩子,小孩子要多运动。”
“开门不算运动!!”
“算。从床上走到门口,来回十步呢——”
“——”
伊莎莉娅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拖了一地。她踩着银发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发现发梢缠在床脚上了,拽了两下没拽开。
“妈!!”
“嗯——”
“头发又缠住了!!”
“缠住了呀——”声音从隔壁飘过来,拖得老长,“那妈妈给你讲个故事转移一下注意力好不好——”
“不好!!过来帮我解!!”
“来了来了——”拖鞋声慢悠悠的。伊莎贝拉推开卧室门,银白长发乱糟糟披着,紫眼睛半睁半闭。她走过来蹲在床边,手指捏住那团缠在床脚上的发梢,三两下解开了。
“不过伊莎莉娅——”
“干嘛。”
“你要是再长高一点,头发是不是就够不着地了呀——”
“——这跟长高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呀。你长高了,头发离地就远了嘛——”伊莎贝拉把那缕解开的发梢拎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现在拖地,以后拖膝盖。多好呀——”
“——”伊莎莉娅嘴角抽了一下,“那我现在还是拖地。”
“所以妈妈帮你解嘛——”
“你刚才还说看我自己折腾比较有意思!!”
“那是刚才。现在妈妈想帮你解了嘛——”
“你——”
“而且你刚才扯断了两根哦。”伊莎贝拉站起来,顺手把那缕银发拢到伊莎莉娅身后,“妈妈都看见了。”
伊莎莉娅低头看了看地板。确实有两根断发躺在床脚边。她心虚地抿了抿嘴。
“……那你为什么不早过来。”
“妈妈说了呀。看你折腾比较有意思嘛——”
“——”
伊莎莉娅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拖在地上的长发拢了拢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拉开门。
科尔维恩蹲在门口。
矮人真的不高。但肩膀厚得像一面盾,两条手臂比她腰还粗。满头乱糟糟的棕色卷发,胡须编成两根粗辫子垂到胸口,辫尾扎着铜环。一晃一晃的。
他手边放着一口崭新的铁锅。乌黑锃亮,在晨光里泛着金属光泽。锅沿上刻了一圈细密的花纹。
“伊莎莉娅!”科尔维恩一看见她就咧嘴笑了。胡须辫子上的铜环叮当响。“你妈呢?”
“刚起来,还在养神。”伊莎莉娅侧身让开门。“她昨晚看书看到凌晨。”
“看什么书?蘑菇?海产?”
“《北境矿石鉴定指南》。”
科尔维恩眼睛一亮:“好东西!回头借我翻翻。”
他拎起那口锅站起来,挺着矮壮的腰板往屋里走——铁锅在他手里轻得跟一口碗似的。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上下打量伊莎莉娅。
“丫头——”
“嗯?”
“你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重了半斤。”
“半斤也算重?那叫喝口水的水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你也没胖。”
“上次是上次嘛。”
“你这话怎么跟你妈一样——”
“——”
科尔维恩把铁锅放在客厅桌上,拍了拍手。“你妈怎么养你的?每天给你吃几顿饭?三顿?四顿?像你这种身板——”
“科尔维恩。”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卧室门那边飘出来。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再说她瘦——我就把你上个月偷拿我炼金材料的事,告诉索隆迪尔。”
科尔维恩的胡须辫子僵了一瞬:“……那叫借用。”
“你借了三瓶星尘粉。三瓶。现在还没还。”
“星尘粉打铁的时候加一点点——能提升韧度——我那是学术尝试——”
“学术尝试用了三瓶?”
“第一次没成功嘛。第二次手抖了。第三次——”
“第三次成功了!”
科尔维恩挺了挺胸膛,十分骄傲。“罗莎琳德那口锅加了一撮星尘粉——十年都砸不烂。”
“你还顺手做了口锅?”
“那是练手。练手用的。”
“用我的星尘粉练手?”
“练手是为了更好地使用星尘粉嘛——”
“——”
伊莎莉娅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老家伙大清早就开始交锋,默默走进厨房烧水泡茶。
她端着茶出来的时候,伊莎贝拉已经坐在摇椅上了。银发披散着,没梳。黑袍随便裹了裹。科尔维恩坐在矮凳上,正捧着茶杯咕嘟咕嘟地灌。胡须辫子上沾了水珠。
“你喝慢点。”伊莎莉娅说。
“渴死了。敲了一整夜。”
“锅打好了?”
“打好了!!”科尔维恩放下茶杯,把那口铁锅拎起来放在膝盖上,翻过来给她看锅底。“你看——加了星尘粉之后,锅底一点锤痕都没有。又平又亮。罗莎琳德那个花人看见这口锅,肯定高兴得话都说不出来。”
“罗莎琳德阿姨话本来就少。”
“那就高兴得多看你妈两眼。”
“为什么看我妈?”
“因为你妈出的材料。”
“——”
“对了——”科尔维恩放下铁锅,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伊莎莉娅。“给你。见面礼。”
伊莎莉娅接过来。
一枚小小的胸针。银灰色的金属质地,被打成一片树叶的形状。叶脉纹路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她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矮人符文。
“这是什么意思?”她指着符文问。
“……‘不碎’。”
科尔维恩挠了挠胡须。“北坡新矿打的。第一件成品——送你了。戴着吧——胸针这种小东西不重,你戴着不妨事。”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银灰色的小叶子。她把它别在衣领上——金属贴着锁骨,凉凉的——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为什么是叶子?”她问。
“什么?”
“你为什么不打成斧头、锤子、或者矮人喜欢的那种——”
“那种都是大件。你拿不动。”
“我可以戴。”
“戴个斧头在领子上?像什么样子。”
“像矮人。”
“矮人不这么戴。”
“那矮人怎么戴——”
“矮人不用胸针。矮人用腰带扣。”
“那你为什么给我打胸针?”
科尔维恩愣了一下。胡须辫子晃了晃。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你妈说的。”
“我妈说的?”
“她说你要个小东西。轻的。不碍事的。能戴身上的。”
“然后就打了片叶子?”
“北坡新矿第一次成型,打什么形状不是打。叶子好,叶子简单,叶子不会割到手。”
“——”
“而且叶子好看。”
“——”
“你妈说的。”
伊莎莉娅转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正靠在摇椅上翻那本《北境矿石鉴定指南》,紫眼睛没抬。嘴角弯着。
“谢谢科尔维恩叔叔。”伊莎莉娅抿了抿嘴。
“叫什么叔叔!叫老科尔就行!”
科尔维恩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茶。“本来想打把匕首给你防身——但你妈说你拿不动。胸针总拿得动吧?”
“拿得动。”伊莎莉娅摸了摸衣领上的叶子。“好轻。”
“北坡新矿的特性。轻,韧,硬。”科尔维恩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矮人的关节咔咔响了几声。
“这就走?”伊莎贝拉终于开口了。
“嗯。还得把锅给罗莎琳德送去。她等了三年了——再等下去我怕她头顶那朵花谢了。”
“她头顶那朵花开了二十年了。”
“所以更不能等了嘛。”
科尔维恩扛起那口乌黑锃亮的铁锅,矮壮的身板在晨光里像个移动的小铁砧。走了两步他回头,冲伊莎莉娅挤了挤眼——
“胸针要是脏了不用擦——拿水冲一下就行。北坡矿不沾灰。”
“好。”
“还有——”
“什么?”
“你要是哪天想打匕首了——趁你妈不在,来找我。”
“科尔维恩。”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摇椅那边飘过来。
“——我什么都没说!!”
科尔维恩摆摆手,扛着锅头也不回地走了。胡须辫子上的铜环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直到身影消失在黑森林的树影里。
伊莎莉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晨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几缕。她低头摸了摸衣领上的银灰色叶子——指尖碰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
一丝极细微的暖意。不是来自体温。是金属本身在微微发热。
她关上门回屋。
伊莎贝拉还在摇椅上。但姿势变了——书放在膝盖上没有翻,紫眼睛半阖着,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伊莎莉娅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妈。”
“嗯。”
“胸针上面的符文——我看见了。”
“嗯哼。”
“科尔维恩叔叔跟我说是‘不碎’。”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北坡新矿,”伊莎莉娅说,“打出来的东西带了一层天然的防护纹路。胸针戴在身上——如果遇到冲击,它能替佩戴者挡一下。不会挡太多,但一次两次应该可以。”
伊莎贝拉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连这个都读出来了?”
“我碰了一下它。”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胸针。“手指放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壳。软的。但能兜住东西——跟上次摸北坡那块石头的感觉有点像。”
她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
“妈。你们都开始给我送这种东西了。巴德里克叔叔每年送腌肉的时候会多绕一圈屋子——索隆迪尔爷爷把新矿的第一件成品让科尔维恩叔叔打给我——艾莉希亚阿姨给我莓果馅饼的方子还专门画笑脸让我去找她。”
她停了停。
“你们是不是觉得外面要出事了?”
伊莎贝拉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放下书,伸出手。伊莎莉娅走过去,在她膝盖上坐下——背靠着她的胸口,银色的长发铺了两个人一身。
“伊莎莉娅。”
“嗯。”
“外面确实有事。”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北边裂隙在扩大。深渊的气息越来越近了。镇上那些老家伙——巴德里克、索隆迪尔、科尔维恩、马拉科尔——他们都在做准备。”
伊莎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你会去吗?”
“不会。”
伊莎贝拉的声音很平。她低头时下巴搁在伊莎莉娅头顶。
“妈妈要守着你。”
“可是你很强。巴德里克叔叔那把斧头叫芬布尔维特——他有末日。你肯定比他更强。”
“你怎么知道妈妈比老巴强?”
“你平时欺负他的时候,他从来不还手。”
“那是因为你妈嘴皮子厉害。”
“不是。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伊莎贝拉笑出了声。她收紧了环着伊莎莉娅的手臂,把脸埋进她银色的发丝里。
“你观察力这么好——”她的声音闷在头发里,“怎么就——”
“就不好好用在认路上是吧。”伊莎莉娅接完了这句话,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是第二次说了。”
“因为是真的嘛。”
“我认得路!!”
“那你知道从家里到灰橡镇南边第三棵橡树底下那条路——怎么走吗?”
“……谁会记得这种路。”
“林子里每一条路妈妈都记得。但你不记得。”
“那是因为你把路都用幻术藏来藏去——正常人谁会记得一条三天变一个方向的——”
“那是为了安全。”
“安全什么!!我上次绕了三圈才找到家!!”
“那正好说明幻术有用嘛。”
“有用在哪里!!”
“你没发现那里是家。”
“因为我绕了三圈!!三圈!!我差点绕到魔兽聚居地去!!”
“你不是没绕到嘛。”
“那是因为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树!!”
“那棵树也是妈妈种的哦。”
“——”
伊莎莉娅不说话了。她靠在伊莎贝拉怀里,听着背后那颗心脏稳稳地跳动。衣领上的银灰色胸针贴着锁骨,暖烘烘的。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紧跟着索隆迪尔从北边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老远都听得见,一路带着他腰带上那串零碎叮叮当当响。
“妈。”
“嗯。”
“北坡那边的新矿——科尔维恩叔叔说底下有很多层,颜色不一样。”
“嗯。”
“你知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伊莎莉娅肩头慢慢点着。一下。两下。然后开口。
“这个世界,很久以前,底下压着很多东西。深渊的裂隙不止在北边——有些地方埋得很深很深,被石头和树根盖住了——几千年都没露出来。索隆迪尔说北坡挖出了新矿——我心里有数。那个矿脉底下有东西,但目前还压着。科尔维恩打铁用的只是最上面那层——”
“没事。”
“那如果底下那层露出来了呢?”
伊莎贝拉没回答。但她把伊莎莉娅又抱紧了一点——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两下。
“不会的,”她说。“有妈妈在。”
“你每次都说‘有妈妈在’。”
“因为有妈妈在嘛。”
“可是妈妈不能一直在。”
“为什么不能?”
“因为——”伊莎莉娅停了一下。“因为巴德里克叔叔老了。索隆迪尔爷爷也老了。科尔维恩叔叔打铁打了几百年了。你们都会老。”
“妈妈是魔女。魔女不会老。”
“你上次说你老了。”
“那是撒娇。”
“——”
“而且妈妈真的老了嘛——三百岁了——”
“你昨天还说你三百岁像十八岁。”
“那是你喊的。妈妈可没承认。”
“——”
伊莎莉娅在她怀里没动。她盯着窗外那片天空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衣领上那片银灰色的小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微卷。
“妈。”
“嗯。”
“如果要去的话——”
“带上我。”
“你身子弱——”
“我可以用治愈术。给受伤的人治伤——给快要熄灭的魔力续一点。”
伊莎莉娅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做不了别的——但这个我能做。”
伊莎贝拉低头看着她。银色的发顶,细细的脖颈——衣领上别着一片银灰色的小叶子。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伊莎莉娅的发顶。
“好。”她说。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要等妈妈先去。你跟在后面。”
“那不就是一起去吗?”
“不是。妈妈先去,你跟在后面——差了五十步。”
“五十步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妈妈先看见危险。你后看见。”
“那你还不是一样有危险。”
“妈妈有办法。”
“你每次都这样说。”
“因为每次都有效嘛。”
“——”
伊莎莉娅往后靠了靠——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怀里。窗外风铃叮当响了几声。
叮。叮。叮。
屋子里暖融融的。伊莎贝拉的手指穿过伊莎莉娅的银发,慢慢梳着——从发顶梳到发尾。
一遍又一遍。
伊莎莉娅闭上眼,听着背后那颗心跳,听着窗外的鸟鸣和风铃。
衣领上的叶子贴着她的锁骨,微微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