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雷利安王国,王都。圣光大教堂后殿。
“简单来说——”大主教凯尔温把羊皮卷轴在长桌上铺开。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标着的一片黑色区域。“你们最终的目标——是这里。”
刘建国站在长桌一侧。三十八个学生在他身后挤成几排。墙上点着烛台,火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后殿里一股旧羊皮纸和蜡烛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发昏。
“黑森林。”骑士在一旁翻译,“大陆最古老的原始森林。里面住着很多东西——魔兽、精怪、还有几位……长者。那些长者不太喜欢跟外人打交道。”
林晓举了举手。马尾辫在烛光里晃了一下:“老师,他说的‘长者’是指什么?”
刘建国转头问了骑士。骑士犹豫了一瞬,看了凯尔温一眼。大主教微微颔首。
骑士才开口:“魔女。树精。还有一些更古老的存在。没有人知道具体有多少个。她们……或者他们,在黑森林里住了太久,已经和森林长在一起了。”
“她们会很凶吗?”后排一个男生问。
骑士的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据说有的脾气好一点,有的……看心情。”
刘建国叹了口气,把这段翻译给学生。后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魔女……”
“真的有女巫啊?”
“那我们进去会不会被变成青蛙?”
“变成青蛙还好,万一变成鼻涕虫呢——”
“你闭嘴!恶心死了!”
“张宇是不是也掉进那片森林了?”
最后那句让整个后殿安静了一瞬。
刘建国推了推碎掉的眼镜。他看着地图上那片黑色区域,手指定在边缘。
“张宇可能就在里面,”他说,“凯尔温大主教说过,少掉的四个人里,只有张宇的传送落点能确认——圣晶石显示他提前十六年到了南方。但黑森林被那位魔女的屏障笼罩着,无法确认他现在的具体位置。”
身后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林晓开口了,声音很小:“老师,我们进去拿什么?”
“圣剑。”刘建国低头看着卷轴上那一行古字,“黑森林深处有一把剑,叫‘黎明之息’。据说砍裂过深渊的核。我们现在需要它。”
“圣剑……”林晓嘀咕,“听起来好中二。”
“你闭嘴。”旁边的女生戳了她一下。
“我就说说嘛。”
凯尔温适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苍老但清晰。骑士一字一句地转译:
“你们在这里休整三天。三天里,王国的学者会教导你们如何感知和运用自己的天赋。三天后,你们出发前往黑森林。途中会经过三个城镇补给,大约需要十三天路程。到了之后……”
他顿了顿。烛台的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了一下。
“到了之后,不要硬闯。黑森林的那些守护者,她们讲道理的。只要你们表明来意,不冒犯她们的领地,大概率不会被赶出来。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们——”
凯尔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黑森林里住着一位非常强的魔女。具体有多强,没有明确记录。只知道任何试图以武力闯入黑森林深处的存在——”
“最终都再也没有出来过。”
后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那个……”赵大勇举了举手,就是那个穿“全村的希望”T恤的男生,“我想问一下——‘没有出来过’是死了的意思吗?”
骑士翻了翻,跟凯尔温确认了一下,然后转译:“大主教说,没有人知道。因为没有人出来过。”
“那不就是死了吗!!”
“也不一定,”骑士说,“可能只是……留在里面了。”
“留在里面干嘛?跟魔女结婚吗?”
“赵大勇!!”刘建国吼了一声。
“我就问问嘛——”
林晓小声嘀咕:“怎么感觉像去亲戚家做客——但亲戚家里养了老虎……”
旁边一个女生接茬:“你家亲戚会吃人吗?”
“我姑会。用铁衣架。”
“那比魔女还可怕。”
“铁衣架和魔女哪个更疼?”
“你试试?”
刘建国敲了敲桌面:“行了,先集中精力听。”他转向凯尔温,“大主教——那位魔女有名字吗?”
凯尔温摇了摇头:“记录里只用了‘黑森林之主’来指代。具体名讳被刻意抹去了——可能她自己不想让人知道。但我们知道的是——”
他顿了顿。
“她很强。非常强。我们这次的任务是取圣剑,不是与黑森林为敌。你们要记住这一点。”
刘建国把这番话翻译了。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靠我们自己……”林晓低头看着掌心的源晶,“那我能用言灵,把那位魔女变温柔吗?”
刘建国看了一眼旁边的学者。学者摇头:“天赋激发初期,只能做很小的事。你想影响那位黑森林之主,目前做不到。她那样的存在,可是连圣晶石都探不到她的深浅。”
“那写一句‘黑森林的守护者今天心情很好’呢?”
学者愣了一下,转头跟凯尔温低声交流了几句。凯尔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骑士转译:“影响那位魔女,你做不到。但你可以影响自己周围很小一片区域。比如让某一棵树的叶子不落,或者让某一段路的花开得久一点。很浅,范围也很小。要让整个黑森林的守护者心情变好——那得是真正的传奇言灵师才做得到。你还差得远。”
林晓听了并没有失望。她低头把玩手里的源晶,嘴角翘了一下:
“那就先让今天晚饭好吃一点。”
她的指尖亮了一下。很淡的金光闪了一瞬,然后暗了。
“这就完了?”赵大勇凑过来看她的源晶,“没反应啊。”
“你想要什么反应?发光爆炸?”
“我以为至少会闪两下——”
“你以为是放烟花吗?”
学者咳了一声:“……言灵之力不是那样用的。”
“那她刚才那个算用了吗?”李锐推了推眼镜,冷静地问。
“算。很初级的运用。但确实生效了。”
“所以今天晚上晚饭真的会变好吃?”
学者犹豫了一下:“理论上……会。”
“好家伙!!”赵大勇一拍桌子,“这天赋也太实用了吧!!”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林晓瞪他。
“出息能当饭吃吗?好吃才是硬道理!!”
晚饭时,厨房端上来的土豆炖羊肉,比平时多炖了一刻钟。汁水浓稠,土豆入口即化。王都大教堂的伙食一向寡淡,但今晚,所有人都多添了一碗。
“卧槽,这个土豆——”赵大勇含着满嘴的土豆,眼睛都亮了,“比中午好吃十倍!!”
“十倍夸张了吧。”陈可瞥了他一眼。
“你尝一口,就一口,你试试——”
陈可夹了一块,嚼了嚼。沉默两秒。“……确实好吃。”
“你看!!”
“但这不是林晓的言灵。”李锐冷静地分析,“也可能是厨房今晚状态好。”
林晓放下勺子:“李锐你什么意思,你不信是我干的?”
“我没说不信。我只是说,可能有其他原因。”
“其他原因你个头!!你尝不出来吗?这个土豆炖得比平时烂,汤汁比平时浓,连羊肉都嫩了——厨房平时哪有这个水平!!”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言灵让厨师多炖了一刻钟?”
“对!!”
“那是控制了厨师,还是控制了火候?”
“——”林晓张了张嘴,转头看学者,“老师,是控制了火候还是厨师?”
学者端着碗,一脸为难:“……你们先吃饭。这个问题明天再讲。”
“我要知道!!”林晓拍桌。
“明天讲。”学者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他扒了两口,筷子停了一下。又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散会之后,刘建国被单独留了下来,被骑士带到了主教办公室。
大主教凯尔温坐在椅子上。烛光把他苍老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他示意刘建国坐下,骑士退到门外,门关上了。
“我有几句话——”凯尔温说。他伸手,枯瘦的指节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刘建国口袋里的源晶忽然热了一下,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不需要翻译了。
“关于黑森林里的那位魔女。”
刘建国绷直了背:“她怎么了?”
“我无法探查她的具体位置。”凯尔温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我试过了。圣晶石的光一旦越过黑森林边界,就会被某种力量弹开。像石子撞上铜墙。那股力量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魔力屏障都要强。”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
凯尔温抬起眼。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她在黑森林深处,但具体在哪个位置、周围有什么,我一无所知。如果你们进去之后撞上她——”
“我们要怎么做?”
“尽量客气。”凯尔温说,“比客气更客气。那位魔女在古籍中的记录很少,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强大到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她只是——”
“不想被打扰。”
刘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那圣剑呢?也在她手里?”
“圣剑在黑森林深处一个固定的位置。那位魔女不会守着它,她没有那个必要。但如果她觉得你们的来意冒犯到她……”
凯尔温没有说完。
刘建国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大主教——张宇他……有没有可能被那位魔女……”
凯尔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不确定:
“我不确定。圣晶石只能显示少了一个人,光芒消失的方向是南方。但黑森林太大了,被那位魔女的屏障笼罩着,我无法确认他的下落。可能……可能他在森林的其他地方。也可能……”
他没说完。刘建国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刚走到门口——
外面就“哗啦”一声,像一摞没码好的书倒了。
赵大勇整个人扑进来,膝盖先着地,两只手撑在刘建国鞋面上。林晓紧跟其后,一头撞在赵大勇后背上。周小满缩在最后面,勉强保持了平衡,但被前面的两个人带得往前一趔趄,差点踩到林晓的脚。李锐侧身靠在门框上,是四个人里唯一还站着的。他推了推眼镜,表情镇定得像刚散了个步。
门外走廊上,银甲骑士站得笔直,一手按在剑柄上,表情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我什么都没看见”之间。他显然早就知道这四个学生在偷听。但他只是个骑士。大主教没让他拦。他不能拦。他就这么站着,看着四个学生挤在门口,耳朵贴在门缝上,肩膀顶着肩膀——然后门开了。
刘建国低头看着趴在自己鞋面上的赵大勇。
“你们在干嘛。”
“老师!!”赵大勇仰起脸,双手还撑在刘建国鞋上,堆出灿烂的笑,“我们——我们路过!”
“路过?”
“对!路过!刚好路过!好巧啊老师你也在这儿!”
“这里是主教办公室。”
“那更巧了!我们也刚好路过主教办公室!”
李锐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赵大勇,你刚才趴门上的时候,把门把手蹭到了。”
“明明是你推的我!!”
“我没推。你自己手肘压下去的。”
“你——”
“陈述事实。”
林晓从赵大勇背后爬起来,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嘴里嘟囔着“你后背怎么这么硬”。她抬头看见刘建国那张脸,条件反射站直:“老师!我——我们——”
“你马尾辫上还插着鸡毛。”刘建国说。
“啊?”林晓伸手摸了一把马尾,果然摸到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鸡毛。她拔下来捏在手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小满躲在最后面,缩着脖子努力把自己藏进墙里。
刘建国回头看了一眼凯尔温。大主教坐在那里,烛光映着他苍老的脸。他没有生气,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了一出早就猜到结局的小戏。骑士站在走廊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大主教,我——”
“没事。”凯尔温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吧。”
刘建国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都进来。”
赵大勇第一个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笑着挤进后殿。林晓、周小满、李锐依次跟进去。骑士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凯尔温朝他点了点头。骑士会意,退到走廊尽头,守住了拐角。
门在身后合拢。
四个学生站在办公桌前面,挤成一排。赵大勇的T恤上沾着晚饭的土豆汁。林晓的马尾辫上还翘着两根被鸡毛带乱的发丝。周小满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李锐站得笔直,一脸“我只是跟着来的”。
凯尔温看着他们。然后开口。骑士不在,他直接用了那个不需要翻译的方式,声音出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你们是刘老师的学生。”
“是。”林晓条件反射答了一声。
“你们在担心那个叫张宇的人。”
“……是。”
凯尔温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枯瘦的指节发出极轻的声响。
“我理解。”他说,“但你们现在进去,帮不了他。你们的老师会带你们去——但不是今天。等你们学会了怎么用自己身上的东西,再去。”
林晓攥了攥掌心的源晶。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建国站在旁边,看着这四个人。赵大勇的鞋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周小满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李锐的目光从凯尔温身上扫到墙上的地图,再扫回来——他在观察,在记东西。林晓的嘴唇抿着,手指一直在转那颗源晶。
“都听明白了?那就回去睡觉吧。”刘建国说。
“老师——”林晓抬头。
“回去。明天训练。”
赵大勇拉了拉林晓的袖子。林晓甩开他。但最后还是转身朝门口走了。赵大勇和周小满赶紧跟上。李锐走在最后,经过刘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
“明天的训练,我能试一下我的天赋吗?”
“你的不是‘解析’吗?”
“是。但不知道能解析到什么程度。得试试。”
“明天试。”
“好。”李锐推了推眼镜,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老师——你那个表情,跟张宇每次考试前一样。”
“什么表情?”
“明明不会做题,还硬撑着。”
“……”
“晚安。”李锐走了。
门在身后合拢。刘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凯尔温看着他。
“这几个孩子,”凯尔温说,“胆子不小。”
“高中生。”刘建国推了推碎掉的眼镜,“什么都敢。”
凯尔温没接话。他看了刘建国两秒,然后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算是送客。
刘建国转身走出主教办公室。走廊里的烛台已经烧了大半,火光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沿着长廊一路走到教堂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王都街道上烟火和尘土的气味。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走廊,然后跨出门槛。
王都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源晶。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看见陈可抱着一摞从教堂借来的大陆地图跑过来。
“老师,你要的那个——南境的地图。学者那边抄了一份副本。”
“谢了。”刘建国接过地图。
陈可没走。她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他:“老师,我那个天赋——是‘物资感知’。我能感觉到哪里有补给,哪里是空的。”
“有用。”
“我知道有用。”陈可顿了顿,“所以我看了地图。黑森林周围三个补给城镇,我都能感应到具体位置。但进了黑森林之后就什么都感应不到了。那片地方——是空的。像被什么盖住了。”
刘建国把地图卷起来。
“知道了。”他说,“明天训练,你把这个告诉大家。”
“好。”陈可转身上了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老师——张宇那家伙,命硬。他肯定没事。”
“你怎么知道?”
“他上学期从三楼摔下来,把楼下花坛砸了个坑,自己连骨折都没有。他死不了的。”
“……回去睡觉。”
“好。老师晚安。”
陈可走了。
刘建国站在大教堂前的台阶上,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地图上那片黑色区域,然后把它夹在胳膊底下。
不管黑森林里那位魔女到底有多强,也不管那把圣剑藏在多深的地方。
他的学生可能在那里。
那就得去。